他手上依然是那枝桃花。

墨沈坐在蓮池邊，滿池的蓮花已經雕謝，只有泛著綠色的水波輕輕晃動。

“你不是沈香……你把他還給我們！”那時，女人聲嘶力竭的朝他喊道。

還給他們？還給他們什麽？劉沈香，呵……

墨沈閉上眼睛，手中的桃花染上一片黑色，最後化為灰燼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

丁香抱著雙臂，眼淚一滴一滴的滑落。

“你說他為什麽啊？他怎麽就會變成這樣，沈香呢？他去哪了？”

……

敖春黯然的垂下眼。

“丁香……我們回東海吧……”

敖春想起了父親的話，他那年邁的父王第一次與他談心，也是第一次，他知道龍族的曾經。

曾經，他們是世間最高貴的生靈之一，曾經，他們有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曾經……一切都是曾經了。

遠古，鳳凰一族劃破時空，離開了這個世界，龍族的祖先，大多隕落在曾經的那場戰爭中。現在留下的他們，不堪一擊。

敖春離開龍宮前，老龍王語重心長的說“敖春，你要知道，為父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就當做是為了那個丁香姑娘，別再與玉帝對著幹，你可知……我龍族今日的存亡全憑那帝王的一句話。”

“龍族的榮耀已經成為了過去，如今這三界的靈氣越來越淺薄，相比日後也不會龍族再誕生了，父王不求什麽，只求龍族能保留下最後一個血脈。”

“敖春啊，你們兄弟姐妹是我龍族的希望，父王希望你能明白，你不再是一個孩子了，我龍族的幼子越來越稀少，這一血脈，也許……父王不僅僅是你們的父親，也是我東海龍族的王，父王不能任意妄為。”

也許是第一次，見到那平日裏慈祥的父親如此疲倦，敖春終於明白了他所背負的責任。

他們龍族的榮耀真的已成為了過去，這世間爭奪了億萬年，這片大地上的靈氣早已被分割幹凈，他們沒有時間了。

所以他妥協了。

災難繼續，戰爭如同颶風一般，迅速的將這片大地翻攪成一片渾濁，夏亡，接下來是金。

蒙軍的騎兵踏碎了最後一道城門，所有人都記得，那場戰火燃燒了四十九天，後來有人經過那裏，方圓千裏杳無人煙，不，應該說是沒有一個活著的人。

墨沈當時就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下方是神仆送來的密報，他看著密報上的文字，每一個字都帶動了他的思緒。

“丁香姑娘和八太子的婚姻被取消了……”下面的人在說什麽，他也聽得不是很清楚，他有些走神了。

婚姻取消了嗎？這還真是出乎意料呢。卻也不是多麽意外的事。

密報上說，丁香無法忍受神罰，她去懇求龍王，卻被禁足在龍宮內。

北方幹旱，鼠疫肆意，千畝地顆粒無收。而這個時候，她的母親死了。

丁香幾乎快要瘋了，她絕望的看著自己的家被拆成廢墟，她的娘就那麽病死在眼前，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看她和敖春的婚禮。

她與敖春大吵了一架，墨沈並不清楚當時的情況，只是從密探口中得知，她離開了龍宮。

屬下依然報告著丁母過世的消息，墨沈卻看著某個方向，出神了。丁母對他很好，就像他的親生母親一樣，他一直很感激她，她是一個好母親，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無法逃離生老病死。

“她……是怎麽過世的……”

“回主人，金大亂，農民暴/動起義，華山一帶受到戰爭的波及，丁府……沒能逃脫這場劫難。”

墨沈的手一頓，沒有逃走嗎？

“你去地府一趟……”

華山此時是一片寂靜，連一絲蟲鳴聲都沒有，野草橫生，微風掠過，卻聽見一絲絲細小的哭聲，微弱的幾乎要與風融為一體。

丁香躲在華山的腳下小聲的哭泣著，淚水渲染在青綠色的衣襟上。巨大的悲痛襲上心裏，她卻哭的很小心翼翼，只是這樣哀痛的神情令人感到心碎。

突然，她面前暗了下來。她擡起頭，卻看見黑衣的男子站在面前靜靜的看著她，丁香發現，對方的眼睛是深沈的黑色，那樣平靜的目光，竟然令她感到十分委屈。

墨沈凝視著抱著雙膝坐在樹下的女子，他遞給她一個手絹。

“別哭了。”

丁香瞪著他，倔強的眼中寫滿了拒絕，但在墨沈平靜的目光下終於撐不住的嚎啕大哭。

那哭泣聲就好像要將所有的委屈和悲傷都發洩出來，一時間，整個華山腳下竟然只有女子的哭聲，宛如一曲哀歌環繞著。

過了許久，她自己都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覺得這一生她都沒有這麽哭過，但卻沒有想到，如此狼狽的一幕竟然會被這個人看見。

她拿著手絹狠狠的擦了擦眼淚，頂著哭腫了的眼睛，看著這個一直站在一邊，望著天空默不做語的男子。

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靜的，凝視著灰蒙蒙的天空，眼底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那副平淡的表情卻令她的心隱隱作疼，只有當她處於同樣的位置，她才終於明白，這個人平靜的外表下，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謝謝……”丁香咬唇，小聲的說道。

墨沈依然是淡漠的“你母親的靈魂我找回來了，你放心，她投了個好人家，至少下一世，她會一生平安的度過。”

“……”丁香垂下頭，掩住眼中的淚水“謝謝，真的謝謝你……”

墨沈沒有回話，他擡腳準備離開，只是身後的女子卻扯住了他的衣袖，他停下腳步，轉過頭，女子的目光一片黯淡。

“墨沈……我……上次，我很抱歉……”

墨沈淡淡的說道“無須對我感到歉意……你並沒有做錯什麽。”

“我……”丁香心裏一澀，感覺喉嚨裏都是苦的“墨沈……我離開東海了。”

“……”

“我們的婚禮取消了。”

“……”

“我沒有地方去了，丁府沒了，娘走了……我無法在東海待下去。”

丁香一直說著，墨沈便在一旁靜靜的聽，女子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說這些，他們的關系應該已經破裂了，但是她卻忍不住的說了出來。

說著說著，也許是悲傷襲上心頭，一滴滴淚水滑落下來。

“……”墨沈沈默的看著含著淚水的女人，問道。“為什麽要離開龍宮，你離登仙只是一步之遙，你不是一直想和敖春在一起嗎？”

女子聽此，悲傷的搖頭“我們……相差的太多太多。”

墨沈感到不解，丁香垂下頭，悲哀的說道“從前，我一直在想，為什麽玉帝和王母反對人神相戀，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我和他……”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墨沈聽女子梗塞的聲音，他不禁皺眉“若是說不下去，就別說了。”

丁香苦澀一笑，擡眼時，星眸裏染上一片灰暗“我啊……曾經想過要當一位行俠仗義的女俠，為受欺負的人打抱不平，後來，我想學法術，因為那些壞人太厲害了，我打不過他們……可是，當我踏上了修仙的道路，卻發現，原來，修仙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簡單，並不是吃幾個仙丹就行的。”

兒時期望自己成為一個受人敬仰的女俠，長大後，她才知道當女俠並不是那麽容易。她親眼看著在幹旱的大地上死去了多少無辜的生靈，而洪水又席卷了多少人的生命。他們何其無辜，但她卻救不了他們。

墨沈在一旁聽著，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蒼涼，似乎也勾起了他的回憶。他在想，他曾經還是一個普通的孩童時，也幻想過自己有一天有了法力，可以騰雲駕霧，不再受到欺負。

現在想來，為人的那一世，仿若如夢。

丁香拉著他下了華山，兩人坐在一個廢棄的酒樓，從地窖裏翻出不少酒壇。丁香呵呵一笑，抓起酒喝了起來。

酒是個好東西，快樂的時候喝，傷心的時候喝，酒入愁腸，便不再傷心難過了。

丁香咯咯笑著，說道“我不修仙了！我娘死了，我的家也快亡了，我還修什麽仙，等我閉關出來，是不是這裏就改朝換代了！”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東西。”

“怎麽不是！”丁香瞪他“我是這個國家的子民，她要亡了，怎麽就不關我的事了？”

“……”

“呵，你們這些神靈，只顧自己修仙問道，其他的什麽都拋之腦後，當然，我沒有責怪你們的意思，畢竟人各有志嘛。”

“可是我不行。”丁香一邊笑一邊哭“這是我生活的地方，難道讓我眼睜睜的看著她走向毀滅？我修仙是為了保護我的家人，保護這裏，可是現在我卻要閉關修煉，修了仙又如何？”

“求仙問道，可以拯救天下蒼生。”墨沈有些自嘲的說道。

“可是，降下神罰的卻是你所說的神仙。”丁香嗤笑了“若是做了神仙便如此冷淡無情，這仙不修也罷。”

“……”無情嗎？墨沈想著，其實他們誰是一開始就無情的呢？只是歲月流逝，帶走了他們的情感，只剩下了這幅不老不死的軀體。

女子打了個酒嗝，目光迷離“我要參軍，我要當將軍，什麽龍族，什麽婚姻，什麽求仙，我都不要了，我要問我的道！！”

“……”問道！墨沈心裏一顫，他不可思議的看著女子。

女子緋紅的臉龐，朦朧的眼睛已有了絲絲困倦，但她的話卻令他震撼到了。

“問道啊……”墨沈喃喃著。

女子搖著手中的酒，唱著家鄉的民謠，墨沈一眨不眨的註視著女子拍打著木桌，似乎已經喝醉了。

三天後。

雪紛紛揚揚的一個早晨，沒有陽光，冰涼的風呼嘯而過，青衣的女子一副男子的裝扮，駕著馬朝西而去，塵土揚揚，帶走了女子眼底最後一絲女子柔情。

墨沈看著女子的背影，卻突然間有一種惆悵的感覺。

歲月變化萬千，才僅僅二十多年的光陰，卻發生了如此多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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