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時光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墨沈看著身邊已經空了的半邊床，沒有絲毫的暖意。

這是多久了，墨沈披上長袍，朝書房走去，果真見那燭火還亮著。

墨沈心存奇怪，卻又說不出是哪裏奇怪，似乎他們這段時間他們的話少了許多。

推開書桌，果真，這男人趴在桌案上，已經睡著了。

桌上淩亂的擺放著公文，一邊的油燈已經燃盡，毛筆隨意的擱在一邊，他的手中似乎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白紙，上面隱隱寫著什麽。

墨沈奇了，這桌案上，公文沒有絲毫翻動的痕跡，這人一夜未眠，究竟是在做什麽？

手探了過去，只是還沒來碰觸到，男人已經清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動作迅速，見到墨沈後，迅速的將手中的紙握成一團，避開了墨沈的手。

“……沈？”墨沈覺得那目光似乎有些奇怪，只是瞬間，那目光又突然柔和下來。“怎麽這麽早？”

“我見你沒有回房，有些擔憂，便來看看。”墨沈不動聲色的瞥了眼那團紙，又觀察著似乎與平日沒有什麽變化的男子，心裏微沈。

“這段時間很忙嗎？”他走到男人身後，為他梳理著長發，手中絲絲縷縷冰涼的發絲從手指間穿過，讓墨沈有些晃神。

“恩。”

過了許久，墨沈已經漸漸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男人起身站在他面前，依然是白衣烏發，似乎……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始終是這樣的站在自己身邊。

突然，身上一暖，墨沈被對方突然間抱住，楊戩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沈，我有些事情要離開天界。”

墨沈一怔“恩，我知道了。”

“……我會盡快回來，等我……”

……

墨沈看著未幹的宣紙，上面渲染上一片片墨暈，他又跑神了，看著宣紙上不成樣的畫，墨沈幹脆擱下筆，將宣紙揉成一團。

楊戩離開已經有幾個月之久，看著自己細長的手指，不是沒有察覺到那人的異樣，他只是相信對方罷了，但光相信卻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個男人似乎忙的有些過分了。

天界，依然金光閃爍，祥雲飄散。

“啪”墨沈持一黑子，堵住對方的去路。

玉帝持著棋子的手一頓，然後執起白子，細細摩挲著“墨沈，朕真是奇了，你不去司法神殿，來朕這玉清宮作甚？”

墨沈閑散道“在下聽聞陛下這玉清宮美輪美奐，甚是華美，在下頗有些好奇，想來瞧瞧被眾仙讚嘆不已的玉清宮如何。”

“哦？”玉帝落下一子，笑道“朕看你是在司法殿呆膩了，看中了朕的宮殿。”

“陛下說笑了。”墨沈心知這位帝王是在試探他是否對這帝位有意。

“那麽墨沈，你覺得朕這宮殿如何？比那楊戩的真君神殿可更順你的意？”玉帝心情似乎不錯，也開始調侃起來。

“名不虛傳，果真巍峨華美，乃是仙界一絕，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玉帝好奇，他這宮殿難不成還比不上一個真君神殿？

“只不過，這玉清宮未免空曠冷清了些，只怕時間久了，住著不舒服。”墨沈淡然的說道。

玉帝聽此，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墨沈啊墨沈，朕坐在這地位千萬年載，嫌棄朕這玉清宮的，你卻是第二個了。”

墨沈眼中劃過一絲暗芒“第二個？卻不知第一個可是冥殤女神？”

白子一頓，玉帝若無其事的持起酒杯，輕輕啜著“朕以為，三界已經沒有幾人會知道冥殤的名字了，你是從何而知的？”

墨沈淡漠不語。

玉帝笑道“朕忘了，你是從那個世界來的，你們來自同一個世界，若是認識，到也不足為奇。”

“？！”墨沈震驚，冥殤來自地獄？

玉帝似乎沒有看見墨沈驚訝的表情，因為他聽見那兩個字時，已經陷入了回憶之中，但很快，他又回神，意味深長道。

“墨沈，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可是有何事需要朕幫忙？”

“陛下多慮了，在下只想西王母離開後，這玉清宮更加清冷，念陛下久居高位，甚是無聊，才與陛下對弈幾局。”

“哦，朕可不知你會有這麽閑情逸致。”玉帝放下酒杯，話語中帶著幾絲笑意“朕倒覺得，你來看朕這事是假，只怕來朕這裏偷懶是真。朕聽說，真君神殿裏的公文快堆到屋頂上了，怎麽，你忍心讓二郎神獨自處理？”

玉帝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沒有見到楊戩了，投給墨沈一個暧昧的目光。

“自然是不忍心。”墨沈氣定神閑的執起酒杯，小抿一口，悠悠道“所以，這不是來與陛下套套關系，陛下若是開心了，能減少些戩的政務，或者另找人做，在下真是感激不盡吶。”

“……”玉帝的目光深邃起來，墨沈也不在意，任由他打量。

“啪！”又被賭上了路，玉帝卻不在意“墨沈，朕欣賞你，也有心拉攏你……朕希望，與朕合作的那個人是你。”

“陛下看中墨沈，也是墨沈的榮幸，只是在下不得不謝絕陛下的美意了。”墨沈猜到了，玉帝恐怕是想讓他留下來繼續為他做事，毫不委婉的拒絕。

“……”

“……”

“朕知道你想說什麽？墨沈，魔界被封印後雖然安穩了不少，但這幾千年來，魔族的動靜越來越頻繁了，你之前去往魔界的事朕早有所聞，想必你也知道，魔界如今換了主人，魔王詭譎難測，行事乖張，實在難以捉摸。”

墨沈不語，只聽玉帝話中夾雜著幾絲怒意“魔界一直特立獨行，不把天界威嚴看在眼中，不顧天規逆然行事，實在是朕的一大心頭大病啊。”

墨沈挑眉，聽玉帝著口氣，似乎對魔界早已不滿，難不成是想拉攏他去攻打魔界。

“在下聽聞三百萬年前，冥殤女神封印了魔族，扭轉了神魔戰局，使得神界獲得了此界的掌控權，但我卻見那封印已經破損了？陛下與冥殤女神相識，想來應該知道封印方法。”

“墨沈，這三界沒有絕對的光明，善惡相交，光暗並存，從某種方面來說，天道一向是公平的。”玉帝慢慢道。

“……”

“原來如此，蚙蚇曾與在下提過封印乃由外界之人開啟，在下當時驚恐，如今卻明白了。”墨沈試探道“在下見過那封印，只有兩道，卻覆雜萬分，只是那符文模糊，又添上了新的符文，應該是懂得封印之人才能重置它。”

“哦？墨沈，你可是在懷疑朕所為？”玉帝總算聽出了弦外之音，好笑道。

“呵呵，這世間能懂得此陣法的唯有冥殤女神與陛下了，不是嗎？”

“哈哈哈哈，墨沈，若不是你對此界不感興趣，朕又欣賞你這個人才，光憑你方才一言，朕就可以定你的罪了。”

“若是陛下要定在下的罪，想來也不止這一條了。”墨沈絲毫不在意道。

“你倒是幹脆。”玉帝長嘆一口氣“不過，墨沈，你這次可猜錯了，朕九天至尊，可沒有這自找麻煩的習慣。”

難道不是他？墨沈微驚，昔日聽蚙蚇話中有話，他還道是玉帝所為，他知道這帝王心狠手辣，卻不屑於說謊話。

卻見玉帝哀嘆的搖頭，又遺憾的看著棋局“墨沈的棋藝當真高明，朕好不容易設下的局又被你的黑子給破了，真是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

墨沈心裏咯噔一跳。帝王之心一向難測，對方這可是暗示他什麽。

“不過，能看見你這幅神情，朕倒覺得輸了也是值得。”

墨沈抿唇，臉色微沈“陛下勿要說笑。”

“朕知道你不信朕，無妨，朕與你打個賭如何？”玉帝見他臉色難看，以為他不信他所言。

“你要悔棋？”墨沈看著白子，已經無路可走。

“恩？怎麽，朕不難道不能悔次棋。”

“我只道帝王一言九鼎，看來行事也大抵如此了。”墨沈嗤笑。

“帝王的確該一言九鼎，不過那是對著天下，至於背後嘛，只要能達成目標，又何須在意過程如何呢？”玉帝把玩著手中質感光滑冰涼的棋子笑道“如何，可有興趣一賭？”

下界，戰爭的號角敲響了，蒙軍南下，西夏戰火紛飛。

戰爭一向伴隨著天災人禍，洪澇，旱災，蝗災，瘟疫肆意狂虐過這片土地，西夏亂。

而這偏遠的村子終究沒能躲過災禍，死去的人越來越多。

小玉手持琉璃盞，青色的琉璃盞泛著淡淡的光暈，小玉的步伐很穩，琉璃盞中的液體沒有絲毫的晃動。

耳邊突然傳來眾人的喧囂聲，小玉微楞，她們來這個村子已有一個月之久，卻不想來這裏沒多久，這裏便染上了瘟疫，只是楊嬋的身體愈加的虛弱，而劉彥昌的身體狀況也愈加糟糕。

他們這才決定暫時留在這裏。

劉彥昌懂得一些醫術，便拜托小玉采些藥救濟村裏人，若不是他身體愈加虛弱，便能救出不少人。

小玉聽著外面人似乎嚷嚷著‘除妖’，晃了晃神。

手中的琉璃盞微微顫抖，她其實已經隱隱猜出了什麽，待推開臥房，果真他們都不在，整個小院寂靜的陰冷可怕。

前門物品淩亂的灑落在地上，像是被許多人翻過，遍地狼藉。而地面上點點血漬刺入她的眼中，紮眼的疼，小玉手一松，琉璃盞滑落摔碎在地面上。

‘呲’，杯中的液體灑落在草地上，瞬間整個草地都泛上一片烏黑。

女子閉上眼睛，沒有再看這間院子一眼。

她不緊不慢的打開院子大門，只見外面正朝村子中心走去的人都停下了。

他們看向女子，其中有一個瘦骨伶仃的女人瘋狂的尖叫道“還有一個，還剩了一個，趕快把她抓起來！”

小玉看著包圍她的人，他們的眼中泛著詭異的顏色，神情扭曲瘋狂，她卸去全身法力，任由他們將她擊打在地上，然後被捆縛住。

村子中心的祭臺上，一個白發血眸的女子被捆在高大的柱子上，她無神的睜大了雙眼，她看不見，也聽不見。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她身旁，同樣被捆縛在一邊的男子哀痛的神情。

小玉被眾人壓在祭祀臺一邊，下一刻，在眾人的吶喊中，眼前火光沖天，漫天的火焰染紅了天際，也染紅了她的青紫色妖異的眼睛。

其中的那兩個被烈火焚燒的身影，是她叫了十幾年的爹娘。

女子痛苦的在火中嘶喊著，但她聽不見她的聲音，對了，她已經不能說話了，毒素最終，侵蝕五感，喪失一切知覺。

小玉見此，無動於衷，只是看著劉彥昌憤力的掙開繩子，卻逃不出烈火，最終他們相擁在一起。

女子的唇一張一合，小玉知道，她在喊劉彥昌和沈香的名字。

“沈香……”

……

墨沈的心猛地一跳，覺得哪裏不對勁，他捂著自己的胸口，剛在一剎那間，似乎聽見了娘的聲音。

“怎麽，墨沈，可要與朕打賭？”玉帝似乎並沒有在意墨沈奇怪的反應，而是重覆著剛才的話。

“陛下想要打什麽賭？”墨沈蹙眉，壓下心裏的不安。

“朕乃三界之主，既然你方才說帝王要一言九鼎，朕也就不悔棋了。朕禦座以來，從未輸過棋，所以，朕就賭這局棋……你道如何？”

“在下倒沒有意見。”墨沈看著手下棋局，這儼然就是最後一步，他還怕自己輸不成。

“爽快！墨沈不是想知道那封印是誰破除的嗎？”

“陛下知道？”

“朕若是連這都不知道，那朕就愧對於玉帝之稱了。墨沈，若是你贏了，朕就告訴你那人是誰？若是朕贏了，你可要自罰三杯。”

墨沈哈哈大笑“陛下這賭註對於在下來說無論輸贏，都是不虧啊！”

“本就是一場游戲，何必如此認真呢？不過，朕只是心疼朕的玉瓊美酒又要少了幾杯。”玉帝似乎已經認定墨沈會輸，作勢惋惜的嘆氣。

墨沈笑了“陛下可以放心了，陛下的三杯美酒是可以保下了。”

說著，手下一轉，黑子就要落下。突然……墨沈猛地震住了，他剛才似乎感覺身上的某種羈絆消失了。方才那種不安的感覺愈加的強烈。

他猛然感覺到，送予小玉的那串手鏈傳來猛烈的求救訊息，很快，在他還未反應之極……那手鏈上的法陣與他的鏈接徹底斷了。

‘啪’，黑子從他指尖滑落，落在地上，墨沈慌亂的站了起來，倒退了幾步。

消失了！全都消失了！他不敢置信的看向玉帝。

“怎麽了？可是發生了什麽事？”一身黃色長袍的男人訝異的看向他。

墨沈撫著胸口，那裏猛烈的跳動著，一瞬間，全身的血液被冰凍。他驚慌失措的推開椅子，瞬移離開。

玉帝捏起黑子，笑了。

“雖是一局好棋，卻可惜了呢，墨沈。”棋盤化作灰燼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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