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劈過，狂風呼嘯，飛沙走石，一場傾盆大雨將整個村子籠罩。

眾人急切的等候在村口，直到那遠處雨中，一抹模糊不清的黑點拖著緩慢的步子，朝村口挪動，眾人才松了一口氣。

遠處的人漸漸近了，濕淋淋的長發被粘在背上，略長的劉海遮住了對方的眼睛，似乎天地間，這場雨中，唯有那抹黑色與紅色，構成一個顫人心扉的畫面。

眾人在看清眼前的人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他的目光是麻木的，冰冷的就好像一具僵硬的屍體。

“沈香！”劉彥昌抓住他的胳膊“發生了什麽，你怎麽……”

“我沒事，爹，我需要休息一下。”沈香垂下眼簾說著，繞過眾人，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有些東西，雖然一直忽略，但它卻存在那裏，無法消失，直到某個契機，打亂了一波平靜的湖水。

沈香放任自己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稀稀拉拉的雨聲，濕淋淋的衣服並沒有換下，寒冷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在這安靜的雨夜，他平靜的看著屋頂，一夜未眠。

……

妖魔的攻擊並沒有減弱，若不是劉家村被沈香用法力保護起來，恐怕也要遭到攻擊了。

好在天庭已經有所動作，這段時間妖魔漫延的速度減緩了不少，但是仍然在擴散中。

沈香仰視渾濁的天空，這些天烏雲一直彌漫在天際，他知道那是天將下凡，時不時會伴隨著幾聲雷鳴，大約是雷公電母也在幫忙了。

所有人都在忙碌，分發藥材和糧食，還要搜尋物資救濟受災的人群，幾乎是不分晝夜的忙著。

突然間紅色的光芒在屋外閃過，沈香微微吃驚，卻見一身鎧甲的少年手持火尖槍朝他走來。

那少年手臂上纏著紅色混天綾，脖頸上掛著乾坤圈，面目冷霜，雖然有些稚嫩，但卻隱隱散發出一絲威嚴。

“哪咤？”沈香見到來人一楞。

……

北方的災情有些緩解，眾人跪拜感激天將神恩，小玉分發完藥物和糧食，看著眼前這些對她磕頭謝恩的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百感交集。

這些人稱她是王母娘娘派下凡塵的仙女，來救濟世人，又怎知道，她就是他們口中禍亂眾生的狐貍精。

神靈和妖怪，究竟有什麽區別呢？她看著東邊天際微微泛白，第一次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很快一邊一團雜亂的爭吵打斷了她的沈思，小玉眨了眨眼睛，似乎那喧鬧是從北街傳來的。

她輕盈的點地，在屋宇上劃過，順著聲音落在一座破敗的屋前。

只見幾個衣衫襤褸瘦骨伶仃的乞丐圍在一個男子周圍，男人黑發垂肩，玉冠高束，英俊的面孔卻寫滿了冷漠，冰冷的黑色眼眸帶著無盡的寒意。

而這些乞丐不懷好意的朝那男子圍了過去，其中一個滿是汙垢的枯黃的手伸向那人的，殘缺的灰色指甲抓著男子的杏黃的下擺，在其上染上一些青黑色的汙漬。

那男子皺著眉，朝後退去，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暗芒，小玉一驚，她雖不太懂人情世故，卻也知道這些人應該是見那男人穿著高貴鮮麗，怕是動了貪欲。

杏黃長衣，男子的唇角突然微微勾起，白玉的臉上帶著充滿嘲意的笑，他雖身著簡單，即使刻意的收斂了滿身的氣勢，但那雙眼中卻隱隱劃過不屑，沒錯，是不屑，小玉敏感的察覺到這人似乎並沒有生氣，因為這些人在他眼中根本不值得他動怒。

螻蟻哪裏值得他動怒，不過是一個揮手間的事，這些人的性命在他眼中淡如薄煙。

小玉無奈的嘆了口氣，卻仍然是優雅的落在男子身前，少女的外貌清麗秀美，氣韻清雅，卻又透出一絲俏皮，粉衣留仙裙，淺藍色的衣帶隨著清風飄動，襯出少女冰肌玉骨，似是仙女下凡，但那上挑的粉色眼影又帶著一抹嬌媚。

然而見到這少女，之前還圍在四周的人，驚恐的朝後退了退，他們還記得她就是前一陣子擺平了攻擊城鎮妖魔的“仙女”，親眼看到她的能力，自然不敢造次，垂下頭連滾帶爬的逃遠了。

小玉看著這些人逃跑的背影，心裏卻已經平淡下來，這麽多天，她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情感愈加淡然。

聽到身邊人冷哼了一聲，她這才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離得近了，卻發現這人身上帶著一股威壓，就跟前次她見到的那個人類帝王一樣，卻又好像比他多了些什麽。

“這位公子，如今世間並不太平，還是早些回了吧。”她不問這人是什麽身份，也不問這樣一個非富即貴之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她的目光是極其平靜的，就好像眼前這個人同之前的那些乞丐沒有什麽區別。

然而這人在見到她時，似乎很吃驚，小玉只覺得他的眼神十分覆雜，就好像再透過她看著什麽人。

奇怪的人，小玉搖搖頭，轉身離開，他不是簡單人，小玉會插手並不是為了這人，而是擔心他會殺了那些乞丐，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無論生活多麽貧瘠，活下來總是好的。

而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

現在正是清晨時分，正是采藥之時。

只是幾個時辰後，她醫治好幾個發熱頭暈的病人，門口的光突然暗了下來。

杏黃色長袍的男人站立在門口。

“這位公子，您擋著門了。”小玉皺眉說道，見對方沒有反應，她又說道“公子可是有難疾之處？”

男人走進這間破爛的屋子，步伐不急不緩，淺黃的衣袂帶動細小的清風，明明是一個普通的屋子，卻硬是被男人走出了皇家宮殿的感覺。

小玉戒備起來。

“我沿路走來，這些人是你救好的。”他用著肯定的口吻說道。

“我只是負責分發藥物罷了”她說道“還有其他的人，他們救了更多無辜受難的人們。”

“是麽？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男人眼中帶著他不懂的深沈。

小玉有些疑惑，但還是回答了對方“小玉，我叫小玉。”

“小玉？”對方似乎有些驚訝。少女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的名字有那麽奇怪嗎？這個人可真奇怪，一開始就用很熟悉的目光看著她，卻又不知道她的名字。

男人似乎有些困惑，雖然他面無表情，但是小玉卻偏偏感受到了對方在煩惱。

不過這和她有什麽關系，他匆匆走了，就跟來時一樣令人莫名其妙。

只是一面之緣，這短時間她見到的人太多太多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很快被她拋到腦後。

她仔細的整理好藥材，收好藥包，微微撫了撫衣裳的褶紋，朝自己臨時居住的小院走去。

她走的很慢，腳步很輕很輕，幾乎沒有聲音，這個城鎮的人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大街上十分死寂空蕩，空氣裏還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

她前日子裏在眾人面前焚燒了大量的屍體，瘟疫感染，更多的是通過死去的屍體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而凡人對焚燒屍體十分畏懼。

但是她仍然做了，在眾人畏懼驚恐的目光中，她慢慢的走著，迎接著人們或者感激，或者驚懼，或者膽怯，或者□□的目光。

無所謂，她已經習慣了。

小玉救了很多人，卻不是所有人對她都是抱有感激的。

藥材畢竟有限，糧食不是無限的，這片土地的農作物不知為何開始枯萎，而朝廷開倉卻始終有限，於是有些人雖然沒有死於疾病，卻死於饑餓。

但是凡人恐懼生死，這些恐懼無處發洩，心裏扭曲只在一念之間。

“長著一副狐貍胚子樣，就是不知道這心裏是真的還是假的，瞧瞧那勾人心魂的樣子，可別是那些妖怪故意來陷害咱們的。”

小玉聽見時，她沒有看那個說她的婦人，只是頓了頓，然後默默離開，這樣的話她已經聽了不少。

雖然無所謂，但還是有些難受的。

少女坐在湖邊，抱著膝蓋，靜靜的看著幽幽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麽，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杏黃的身影。

“那女人如此侮辱你，你難道一點反應都沒有嗎？”男人嘲諷道，當時他可是從頭到尾看在眼裏。

“我不知道，不過……會有些難過吧。”小玉絲毫不意外這個人會出現，她這些天就隱隱感覺有人跟在她背後，但是對方似乎沒有惡意，她也就由他去了。

“只是，我已經習慣了……”

男子充滿嘲意“這就是人類，小姑娘，你救了他們，他們卻不知感恩，你給他們帶來活的希望，他們卻在背後辱罵你，如此忘恩負義的醜陋靈魂值得你為他們付出嗎？”

小玉微微詫異，似乎對於男子為她說話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畢竟這人眼中的冷漠她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對方的話還是讓她有些暖意。

少女輕輕笑了，笑容清新，猶如春日的涼風，清晨的露水，給人一種清涼的感覺。那黑白分明的清澈雙眸令男人有些不自然的後退了一步。

“他們不醜陋……”少女微微嘆息，看著遠處清渺的雲霧似乎在想著什麽“不瞞你，其實那那位女子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一個妖怪，還是狐妖”小玉見對方的表情依然平靜，似乎對她的身份不感興趣，於是淡淡的笑了。

“很奇怪，明明是妖，卻很向往人的生活，我……很多東西都不記得了，我記得哥哥，記得自己的名字，其他的卻什麽都不記得了，我不記得自己的父母，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裏，很多很多都不記得了，這裏一片空白。”少女突然放松的將兩只手撐在身後，擡頭看著廣闊明凈的天空，吐了一口氣。

“凡人的生命多麽短暫脆弱啊，可是……我卻很羨慕呢，堅強，頑強……”小玉想起了自己的過去，苦笑“很羨慕……我的生命裏，竟然……”

她失去了記憶，卻時常會覺得眩暈，眩暈後又什麽都不記得，雖然最初她沒有放在心上，但是次數多了，她逐漸的就有些不安，就好像自己被什麽東西套住，不再是自己。

可是這樣的感覺隱隱約約，又無法對其他人說，她不想讓大家為她擔憂。

“對不起，不知不覺就跟你說了這麽多，讓你為難了。”少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卻聽見男人不屑的嗤笑了一聲，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話。

“我帶你來一個地方。”小玉想了想，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我來，好嗎？”

也許是少女的目光堅定，讓男人不禁就跟在少女的身後，穿過一層層倒塌的房屋，幾棵樹後，那是一個破舊的房屋，屋內，一個婦人輕輕為一個熟睡的孩子扇風，眼中充滿了憐愛，全然不是之前那個口出譏諷的尖酸女人。

男人有些詫異，這竟是剛才那位婦女嗎？

那婦女摸了摸男孩的額頭，有些悲傷的在他額上吻了吻，然後她輕緩的捂著胃朝廚房走去，那臺上只有一碗冰冷的水，女人輕輕的嘆了口氣，動作遲緩的灌下。

“她見過我，那個時候，她的孩子死了，我……無能為力……”

男子微楞，回頭卻見少女臉上依然平靜，但那雙眼中卻聚集著濃厚的無奈與滄桑。

“……走吧……”

少女又帶著他經過了一片整齊的街道“這裏在半個月前還是一片狼藉，現在卻已經可以看見昔日的模樣了。”

一路走去，世間醜態皆在眼中。

女孩穿著破爛的衣裳，懇求的伸出沾滿灰塵與血漬的手，沒有人理會，這個時候，自己能活下去都不容易了，又有誰會去施舍別人。

男人皺眉，冷笑“怎麽，小姑娘，這一次你怎麽沒有出手。”不散播你善良的心了。

小玉搖了搖頭，神情有些無奈，這麽多天，她離開了哥哥，離開了劉家村，在外界只有她一個人，沒有敖春，沒有丁香，她日益的明白了許多東西。

“我無法改變……我也許能救他們一時的性命，但是生存卻是我無法插手的。”

少女看著路邊一個殘破的屍體，已經被雜草淹沒，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個孩童，少女緩緩單膝跪下，手在屍體上拂過，那屍體化作煙灰消散。

“我若是給她糧食，下一刻躺在這裏的就是那個小女孩了……”

男人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眼中的嘲諷愈加深刻，幾乎是毫不掩飾的諷刺“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舉去救他們，救了也是死，不如讓他們自生自滅。”

小玉緩緩起身，雙手插袖中，走的十分端莊“凡人在面臨災難時脆弱的，在災難降臨時，他們也許會緊湊成一團，共同對抗，也有可能互相殘殺，同歸於盡，災難過後，他們為了活著不計手段與代價。”

“但是，活著就是希望，他們存在不完美，存在欲望，存在貪念，同時，他們也懂得珍惜，所以擁有真摯的感情。”

說道感情的時候，男人嗤笑了一聲，但是沒有打斷少女的話。

“堅強不屈的靈魂，無論遭遇多大的磨難，總能頑強的活下來，活下來，就有機會改變，也許是……凡人，生命如此短暫，所以才會十分看重其他的東西。”

少女的聲音有些模糊，一路走來，僅僅一條破舊界，支離破碎的房屋，瞧盡世態萬千。

“一切會變好的……只是在這之前需要改變，需要時間……”

男人沈默了，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怎麽會隨著少女走在如此骯臟破舊的街路，拐過之前那個茅草屋的時候，女子悲戚絕望的哭泣讓兩人停下了腳步，撕心裂肺一般。

那個孩子死了，饑餓，是凡人無法躲避的。

小玉靜靜的看著，沒有做什麽，只是默默的離開，垂下的眼簾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男人知道，她應該是……悲傷的。

夜沈了，少女回到小屋的時候，正好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慌慌張張的跑了出來，在看見少女時，驚恐的朝後退了幾步，就要逃跑。

少女手一揮，那男人被無形的繩索綁住，少女看著男人懷中掉出來的藥瓶，楞了楞，然後她散了法力，那男人不敢置信，跌跌撞撞的跑遠了。

“為何放走他，他偷了你的藥。”

少女沒有回答，她朝屋內走去，留下淡淡的聲音“天色已晚，公子請回吧。”

……

月光被濃厚的烏雲遮住，夜裏寂靜寒冷，少女盤腿坐在床上，寂靜的屋中，少女突然開口了“公子為何還留在這裏。”

“我不明白。”空蕩蕩的房間，一身杏黃色長袍的男人突兀出現，絲毫沒有被拆穿的尷尬，他註視著少女，

小玉睜開眼睛，黑白分明的雙眸幹凈清冽“他是柳樹妖。”

男人皺眉，他當然知道。

“幾天前我發現他一直在我的房屋周圍，似乎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我聽說了他愛上了一個凡間的女子，此次來偷藥是為了救人吧。”

小玉閉上了眼睛“他以為我真的是人們口中的神仙，不敢來請求我，可他有怎知，我其實與他同樣，都不過是一個妖精罷了，只不過道行更加高深罷了……”

“神仙與妖魔，究竟差別在哪裏？神仙降罪與凡間，妖魔也會救濟世人……只是出生不同”少女的語氣有些苦澀“也許……會有人改變這些。”

少女睡熟了，她的呼吸十分緩慢，姣好的容顏似乎散發著淡淡的光暈，倒真像是一個聖潔的仙子。

仙子？男人嗤笑，屋內一片金光閃現，男人杏黃色的長袍漸漸襲上一片燦金色，袖擺的五爪金龍幾乎要騰飛升空。

男人目光覆雜的看著沈睡中的少女，喃喃道。

“真像……真像啊，殤，若是你還在世的話……”他頓了頓“恐怕會生我的氣吧。”

那個總是溫柔包容他的女子，心中卻把天下蒼生看的比什麽都重要，她說“身為三界的主宰，你要珍愛你的子民。”

“人類的生命太短暫了，但是正因為短暫，才如此珍惜”女子俯視著大地說道“你無須擔憂他們會被擊垮，因為新的生命會讓這片大地重現生機，守護他們，看著他們，成為他們的信仰。”女子看著他的眼睛，堅決要得到他的承諾。

但是，她死了……就死在她所守護的人類手中……

神靈又如何，三界主宰又如何，他救不了她，只能看著她在他眼前魂飛魄散。

男人捂面大笑，淚水沾濕了龍袍。

他握緊了手，盯著眼前安靜的少女，眼中浮現一片殺機，起初只是對這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感到驚訝。

懷著期望，他跟在這個少女身邊，但隨後他發現，即使相貌氣質相似，她終究不是她，冥殤是獨一無二的，他握緊了手中的劍，他不會容許她的容顏長在其他人的身上。

劍鋒帶動空氣的流動刺向少女的心臟。

千鈞一發間，少女的手腕上突然閃爍著五色的光芒，將他的攻擊抵擋在外，同時少女的脖子上帶的月寒冰石也發出乳白色的光暈，牢牢的保護著少女。

“竟然有保護陣法。”男人驚訝“這股力量，不是屬於三界的力量，哼，我倒要看看這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

狠戾的再次揮劍，光芒更加強烈，與他的力量抗衡，這時，他看見少女的脖頸處出現了一個青紫色的花紋，一股更加熟悉的氣息在少女身上散發出。

男人一怔，隨即不可思議的大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蚙蚇，你打的可真是好算盤啊。”

男人瞇著眼看著少女似乎身體一顫，一道青紫色的光芒從脖頸漫向周圍，出現淡淡的黑色紋路在少女的肌膚上爬著，但很快，又迅速消散。

沒有想到，這個一直被少女身上兩道保護陣法克制的東西竟然因為他這一劍趁機沖破了壓制，溜了出來。

他伸手，食指在少女額頭輕點，一道金色的光芒射進少女的內體。

“蚙蚇，要和我鬥，你還早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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