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涼爽，褪去了夏日炎炎，連風中都帶著絲絲涼意。

竹林，古道，涼亭，清靜幽雅。溪流，湖泊，木屋，閑散舒適。

自從小玉在此做客，梅山兄弟便許久未曾拜訪過，如今，人間卻是安定了許多，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小妖怪，翻不起什麽大浪來。

但經別一月之久，梅山兄弟李老三終是耐不住酒癮，撈著山裏的酒與康老大一同找上了這庭院的主人。

此時，正是午後，陽光舒適，竹林靜謐，偶爾能聽見鳥鳴聲。

李老三搬著酒壇放在木桌上，他粗狂的聲音震得整個桌子都隨著發顫。“二爺，沈香，你們好生會享受，竟然找了這麽一個好地方，可比梅山舒服多了。”

沈香笑道“李三哥若是喜歡，常來便是，這裏可是隨時歡迎各位的。”

李老三哈哈大笑“好，好啊，不過，這地方雖然好，但老窩在這裏也無聊乏味了些，我啊就喜歡熱熱鬧鬧的地方。”

沈香和楊戩相視默契而笑，老三依然是如此直腸子，這人可是被派去看山的，就這麽在自家上司面前抱怨，倒真是可愛的很。

幾人許久沒見，難得今日比較清閑，自然坐在一起喝酒聊著閑話。“沈香，我聽說你這前陣子來了一個小狐妖，怎麽，她人呢？”老三喝得有些暈乎，口無遮攔的喊道。

“你的消息真靈，不過這次你可來遲了，她上個月就回去了。”沈香輕抿著酒杯，笑道。

“上個月？那還真可惜了，我還想看看會是怎樣個水靈靈的小姑娘。”李老三調侃道“說到這裏，沈香啊，你可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香連連擺手“這哪的話，我可是把小玉視作親妹妹的。”

“真是妹妹？沒有別的想法？”男人賊賊的瞇起眼。

沈香無奈的嘆氣“自然是真的。”見身旁的楊戩不厚道的笑了起來，沈香就捏了捏他的胳膊，示意他倒是幫他說句話。楊戩愛莫能助的聳了聳肩，別過視線。

李老三似乎沒看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用著長輩的口吻說道“你說你才十四歲就窩在這個竹林裏，也不打算出去，這怎麽行，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是在人間大戶人家，這個年齡啊都有定親的了，你呢？就沒有什麽心動的姑娘？”老三想到自己這個年齡身後都有小丫頭伺候了，當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沈香聽此身體一僵，因為他發現身旁的男人的臉色突然變了，就連身上的威壓也愈加冰冷沈重。楊戩眼中一道光閃過，看著眼前喝得有些醉的大汗，輕柔的笑了，那笑聲卻莫名的讓在場的幾人都哆嗦了一下。

“這……沈香年齡還小，這感情之事還是過早了。”沈香只能擺手連忙推延道，他身邊的這位快把他凍成冰雕了。

“早……這可一點都不早了，你這孩子應該多出門走走，我跟你說啊，二爺就是在人間歷練的時候遇到了不少佳人……”老三說到後面話語有些模糊了。

冒冷氣的變成沈香了，他笑得愈加的溫柔，聲音卻令人毛骨悚然。“哦？很多佳人啊，不知是怎樣的佳人呢？真是令人好奇啊……”雖是回覆著老三的話，沈香卻是轉頭看著楊戩說的。

“……我那時根本不懂男女私情……”楊戩暗自將自己這個快言快語的兄弟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面色黑了黑果斷的開口。

他白天都在如何逃離天兵天將追殺下度過了，夜晚睡覺了還要跟夢中的神秘人糾纏，感情上真是猶如一張白紙……只能說是墨沈的影響力太大了。

沈香冷哼了一聲，心想你那時怎麽想的我怎麽知道，他還記得他的好舅舅前世可有不少情債，貌似他還結了一次婚。

吃醋的某人瞪了他一眼，讓楊戩感到奇怪之下又有些委屈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只是李老三卻裝似沒看見，他語重心長的叮囑少年“沈香你可不能和二爺學，二爺那個時候就是榆木腦袋，那西海三公主都親自告白了，他還傻傻的沒弄懂人家在說什麽。哎，如今天規嚴格，神仙也不能隨意思凡。沈香啊，你現在還沒入神籍，趁著年齡還小，這途中若是遇到了心動的女孩，可要好好把握。”

楊戩的臉徹底漆黑一片了，他見一邊已經喝得酩酊大醉，口無遮掩的大漢，心中冒起火來，尤其是聽到天規二字，更是怒火攻心，只是少年在身邊讓他硬生生的壓下心中的怒火。

“老三，你喝多了，康大哥你帶他去醒醒酒。”楊戩冷漠的說道，拉著沈香的手離開此地。只有沈香看著身後似乎醉暈暈的某個人，意味深長的看向一邊的康安裕。

離去的楊戩沒有看到李煥章那雙清明的眼睛“我照你說的做了，大哥，你說，二爺真的會為了大局著想嗎？”

老大把玩著手中的酒杯“這可說不準了……三弟，我們兄弟幾人如今也只有你我知道此事，我也不知這麽做究竟是對還是錯。”

“你瞎操什麽心？感情這種事情本來就說不準，依我看倒不如順其自然，我看二爺也是個理智的人，應該是有做打算的，只是沈香這孩子，你說他們怎麽就……”他說不出亂倫二字，只是覺得有違綱禮。

康安裕沒說話，他們兄弟幾人，他是最冷靜理智的一個，而李煥章雖然表面直性子，心思卻最為細膩，就連他都不知道三弟竟是很早就發現了兩人之間的暧昧，只是比起老三他卻是親眼所見。

一陣寒風襲腦，吹醒了他也有點暈沈的腦袋。他的眼睛落在不遠處的石亭，恍惚間就好似看見昨夜那兩人的迷亂，白衣墨衣散落，兩具身體互相纏繞，融合。

他當時震驚的差點失聲叫出來，只是少年突然掃視過來的一個目光讓他渾身顫抖，硬生生止住了喉嚨中的聲音。

他究竟知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自從他們結拜兄弟之後，他一直追隨楊戩出生入死，在所不辭，然而這次楊戩的舉動還是讓他失望了。

這份感情談其道德是為亂倫，談其法律是違反天條，一杯酒入肚，他覺得他從來沒有了解過他這位年輕的司法天神兄弟。

……

夕陽下，白衣的男子怔怔的眺望遠方，不言不語，面無表情。

涼風滾滾，秋日的陽光是清淺的，斑駁的樹影投射在地面上，遠處還能聽見蟲鳴低低竊語，沈香順著男子的視線看了過去，北方的天空被一片雲層遮擋，只瀉下幾縷光線灑落，層綿不斷的山若隱若現，沈香知道，翻過那個山，再向前的方向便是華山了。

“戩……”沈香走到楊戩的身側“可是心情不好？”

男子白玉的臉上灑下一片淺金色的陽光，濃黑的睫毛微顫，墨色的瞳孔閃現著覆雜掙紮的感情，“沈……會不會怪我？”他幹澀的問道

“恩？”

“如果，有些事情我隱瞞了你，沒有告訴你……你會怪我嗎？”男子的手蜷在身側，愈加用力。天條……妹妹……楊戩有些痛苦的垂下眼簾，他忘了……只顧著與身邊的人在一起，卻忘記了他們之間隔著的除了天條，還有血緣。

沈香見楊戩的脆弱的表情，心疼了，他怎會不知他在想什麽。

“戩，別多想了……啊對了，我聽說每年這個時候，附近的小鎮就會舉行燈會慶祝，不如你我一起去看看？”沈香坐在男子身側，轉移話題。

楊戩見身邊少年一臉神往期待的目光，不由苦笑一聲。

少年不識愁滋味，罷了罷了，只要他瞞著就好，就讓他……自私一次……

遠處隱隱傳來笛音，蕭蕭西風，男人眼中的苦澀被少年忽視了，也許是看到了，卻只能假裝沒有看見，放在心中沈澱化成無奈與悲哀。

夜晚降臨，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沈香和楊戩並肩順著人流走著，道路兩邊有吆喝著賣各類小東西的攤販。

靈兒與哮天犬早已經不見了人影，只是楊戩也任由他們隨意玩，反正有梅山兄弟二人看著他們，想來也不會鬧出事來。

拉著沈香緩緩走在人流間，火光閃耀，燈光迷離，人提著燈，燈引著人。

沈香看著身邊歡顏笑語，俊朗少年，美人如畫，眉目傳情，才子佳人，目成心授，海誓山盟的情話擾亂了他的心。

猶記得似乎在千年前，也是如此。

同樣的夜晚，燈火閃爍，滿街繁華，琳瑯滿目。

同樣的月光，清冷安靜。同樣的人，只是身邊的人卻已經不再是那個倔強的少年了。

千年時光，在這燈火下重疊，竟讓他如癡如夢，如幻如醉，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夢。

沈香聽到不遠處有人吆喝，然後人流突然朝某個方向擠了過去，沈香看見一個長相可愛的少女突然間摔倒在地，一邊一個清俊的青年連忙將她扶起，噓寒問暖。

少女羞澀的垂下頭，紅了臉龐在燈光下美得動人。

郎才女貌……

他的腦海中蹦出了這麽一個詞，然後突然間笑了。

“沈在笑什麽？可是有什麽好玩的？”一旁的男子有些奇怪

“只是想到了一句詩……”沈香含笑

“哦？”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沈香的聲音輕緩柔和，他的目光說不出來的溫柔繾綣，讓男子不禁朝那裏看去，不由也笑了，原來是一對小情侶嗎？

正想說什麽，身邊的人流突然紛紛湧湧的朝某個方向移去，楊戩望過去才發現前方竟是一個高大的樹木，枝條繁茂，偶爾飄落幾片淺黃色的樹葉，樹枝上紅色的綢帶紅布映襯黃綠色的樹葉中，更顯紅艷似火。

“似乎挺有意思的，沈，要去看看嗎？”男子偏頭詢問著身邊的少年。

少年俯首而笑，兩人不輕不緩的朝人流聚集的樹下走去，只見一個青年仔細的將自己與愛人的長發綁在一起，放在紅色的小袋裏，綁在紅色的長帶。兩個人一同將紅帶系在樹枝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沈香喃喃道，若有所思的看著遠處不少人如此效仿著。

卻不知一邊的白衣男子聽此心中百感交集。他們也許這一生都無法像一個普通的人家，恩愛偕老，這份戀情是不被認可的……

這樣一想，他不由自主的拉著身邊少年的手朝樹下走去，沈香有些發怔，人們似乎有意無意的為他們移開道路了，應該是身邊這人施了法術吧。

“沈……”站定在樹下，身側是垂下的紅色絲布，每一根絲布上系著一個小小的紅囊，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人，白衣飄舞，肌膚如雪，眉目若畫，竟是美得如此奪人心魂。

溫情的雙眸定定的註視著他，莞爾一笑，在這紅光絲條中顯得愈發的不真切。

“一起嗎？”不知從哪裏拿出的紅絲帶，他有些迷惑，看到上面由金色的絲線繡著兩人的名字，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看著對方將他們的一縷長發系在一起，然後剪斷裝入紅色的錦囊中，神情恍惚的一同將其掛在樹枝上。

“劉沈香，楊戩”沈香摸著垂下的紅布，看著上面繡著的名字，突然地笑了，一臉明媚。

兩個男人在這樹下做這情侶間的事情是有些怪異，沈香甚至可以感覺到身邊異樣的眼光。可是誰又在乎呢。

遠處傳來清幽的歌聲，絢麗迷離的舞蹈，人流又朝著某個方向而去。

沈香和楊戩卻不大喜愛熱鬧之處，便由得靈兒和哮天犬他們自己玩去了，沿河而行，兩人慢慢的走在石橋上，看著水面波光灩灩，印著天上的星辰，地上的燈光，水面上飄著朵朵的花燈，相互映襯宛如仙境。

沈香感到挺好奇的，他看見岸邊不少的年輕男女一起將手中的花燈放入水面，那繁多的花燈漸漸的多了起來，照亮了整片河面。

不約而同的，兩人又興致勃勃的做了一個簡單的花燈，在上面一筆一劃的寫著對方的名字，緩緩放進河中。看著標有他們名字的花燈漸漸漂遠了，與其他的花燈混在一起，兩人都心滿意足的笑了。

“放花燈也是有一番說法的。”說這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公子，他朝兩人友好的一笑，又轉頭對著身邊的幾人津津樂道“你們遠道而來，可能不知道我們這的傳統，每年，這裏都會聚集不少情侶，若是你們相愛，將對方的名字寫在這花燈中，放在水面上，若是它遠漂而不翻，就代表神靈會祝福你們幸福，那定然能終成眷屬。”

終成眷屬？沈香看著那花燈漂遠了，光線卻愈發的黯淡，微弱的光與周圍的花燈顯得格格不入。他眉頭一跳，心中莫名的恐慌了起來，因為下一刻，花燈翻了……

翻了……沈香猛然的抓住身邊人的手，心臟幾乎要停止了一般，翻了？

“沒關系的，沈。”楊戩勉強而笑，果然……是被不允許的嗎？“你忘了，我就是神靈，難道我還不能祝福自己了？”

沈香的眼中帶著淺淺的悲涼，卻仍將這些不安壓在心中，他們的這份感情，就如同偷來的，所有的一切都恍如虛幻。

想到這，心愈加的慌亂，沈香擡頭看著男人安慰的目光，即使他隱藏的很好，他仍然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懼與不安……原來他也在害怕嗎？一想此，他微微仰頭，將自己柔和的唇瓣覆上了男人的。

無論發生了什麽，這個人……都是他的了……兩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想到。

兩人沒有看見，因為擔心他們而匆匆趕來的康安裕霎時慘白了臉，他躲在樹下陰影處，看著河岸邊相擁輕吻的兩人，墨衣白袍，他們是如此契合，即使身為男兒卻絲毫不顯得詭異與醜陋，更讓人覺得高貴，優雅。

只是，他們相隔的不僅僅是那層性別，還有天條和血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