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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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從小就不缺熱鬧。

京裏其他高門大戶的孩子, 多數是剛生下就送給乳母帶著,爹娘有意疏遠,為的是防止慈母敗兒。唯他不同, 他是在爹娘臂彎裏長大的。

不只爹娘疼他, 家裏還有數不清的舅舅, 些住在府上,些常來串門, 都是他娘親的下屬。

張存福和衛渡津兩位舅舅都是娘親的副將,自小就教導他武藝。張舅舅是個生得磕磣的老光棍,年逾而立仍舊形單影只, 成天只曉得遛他那破鳥。衛舅舅倒有個孩童心性的媳婦,名喚唐棠,據說這位舅媽當年被仇家滅了滿門, 恰巧被舅舅救下, 帶回了府。

劉舅舅名喚耀吉,娘親總喚他“幺雞”。他精於術算,在戶部任職, 隔三岔五帶著位番邦打扮的舅媽來府上串門,那舅媽是鄰國的位公主, 名喚霧騏,為人不著調,她總和劉舅舅道, 喚娘親為“老大”。

還有位年歲更小的舅舅,喚作楊敏之,是個不世出的能工巧匠。他為人純良,本來極易受惡人欺負,好在受了娘親的庇蔭, 在兵部無人敢招惹。袁熙挺喜歡這位楊舅舅,他總給自己送些精巧的木制小玩意,別處都買不到。

這幾位舅舅,都不足以讓袁熙看不明白。只有郭櫻和餘舟兩位舅舅,總叫他頭霧水。

郭舅舅是餘舅舅的師父,二人皆在大周有神醫之名。餘舅舅天賦異稟,早些年就出了師,卻一直不願離開郭舅舅的善才堂。郭舅舅在人前總做出一副嫌棄餘舅舅的模樣,可袁熙好幾次發現,在無人註意到的時候,郭舅舅落在餘舅舅身上的目光極其溫煦。

袁熙不明,這究竟是嫌棄,還是不嫌棄?但他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雖然看不明白這兩位舅舅,卻隱約知道,有些話不便問出口。

郭舅舅雖從醫,卻生性暴躁,總愛為些雞毛小事同娘親吵架。餘舅舅是袁熙見過脾氣最好的人,全府上下,唯有他能忍受郭舅舅。

怪不得娘親總說他們是一個蘿蔔個坑,甚至在背後祝他們早生貴子。

袁熙被這幫舅舅吵得頭疼的時候,便會去瀚英院尋祖父祖母。祖父祖母都十分疼他,教他寫字撫琴,袁熙心下覺得,他們同爹娘般恩愛。

在袁熙更小的時候,府裏還有個疼他的外祖母,這位外祖母是外祖父的繼室,也是衛舅舅的娘親。她為人謙和又賢惠,袁熙爹娘都很親近她。

後來,長年鎮守西北大營的外祖父回京看望袁熙,離開時帶走了外祖母。全府上下都頗為不舍,祖父祖母還親自送到京郊十裏長亭。

之後的許多年,二人都未曾回來過。

袁熙認為,外祖父這趟並非是特意回京看自己,而是想專程帶走外祖母。他把自己的懷疑同爹娘說了,爹只是淺笑著嘆氣,娘卻樂得打跌。

在袁熙五歲上下的時候,外祖母回京了,還帶著個剛斷奶的男嬰。

那又是個新的舅舅。

外祖母說西北苦寒,風沙又大,怕嬰兒在那邊受罪,所以送回京城,讓這邊幫忙照看。

爹娘欣然應了,祖父祖母更是高興得不得了,正好爹娘朝中諸事繁忙,祖父祖母便接了嬰兒去瀚英院親自照料。

外祖母才進京不到一個月,外祖父就遣人送信來,哼哼唧唧地催她回去,眾人又依依不舍地送她走了。

好在爹說過,等再過些年,外祖父致仕了便能回京,家人又可團聚。不過外祖父現下才剛過不惑之年,硬朗得可以上山打老虎,沒個二十載,回京的事想都別想。

外祖父的信裏還說,自己是個粗人,不通文墨,想要祖父替嬰兒取名字,祖父便給他取名叫安泓。

安泓比袁熙小了四歲,卻長了輩。眾人初時還擔心袁熙對著嬰兒叫不出口“舅舅”,可袁熙沒事人似的,舅舅舅舅,叫得坦蕩。

他說,從前府上住著的,並上常來串門的,就已經有了六個舅舅,再加上還有宮裏的皇帝陛下,自己私下裏也喚他舅舅。每日念這麽多遍舅舅經,早已經叫得麻木了。

小舅舅安泓自小性情憨直,好在袁熙沒隨了娘親無法無天的模樣,否則不曉得要整出多少外甥欺負舅舅的笑話來。

不過安泓委實是太憨了些,和他爹安老將軍的棒槌性子像了個十成十。袁熙教他讀書時,曾考他“不明就裏”的意思,那時安泓還不識字,分不清“就”和“舅”,答道:

“該是說你,家中舅舅太多,辨不明哪個是哪個。”

袁熙的娘為這事笑了他好久,直說這小子日後怕是只能習武,不能學文了。

皇帝舅舅約莫是最特別的個舅舅,明面上袁熙要喚他“陛下”,可私底下,他總愛把自己抱在一條腿上坐著,和太子邊一個。

袁熙聽說皇帝打小就和娘親廝混在一處,成日裏招貓逗狗,上房揭瓦,是京城有名的紈絝。等到他倆十多歲時,娘親去了西北大營,皇帝沒了狐朋狗友,只得老老實實念書,那幾年,袁熙爹爹還做過他的伴讀。若論起來,皇帝同爹爹也是親如兄弟,自己叫他聲伯父也未嘗不可,但袁熙對“舅舅”二字太過順口,便懶得換了。

皇帝舅舅是每月要來府上蹭幾頓飯的主,還總拖家帶口的。他家有個善解人意的舅媽,還有個與自己同歲的太子哥哥。宮裏除卻太子,沒有別的孩子,太子孤單可憐,袁熙便總帶上他和小舅舅安泓處玩耍。

每次同來的還有兩位頭發花白的公公。章公公為人審慎睿智,年輕時曾隨先帝多次出巡,見識頗廣,袁熙喜歡同章公公聊天,聽些自己不知道的故事。芮公公是個老頑童的性子,他的“飛雪迎春步”天下聞名,袁熙亦常向他討教。

這幫子人總愛聚在一處,若人到齊的時候,袁熙隨口喚一聲舅舅,江崇寧、張存福、衛渡津、郭櫻、餘舟、幺雞、楊敏之、安泓,七個男子並一個孩童,八人齊刷刷應聲,場面絕無僅有。

袁熙同太子十分要好,太子聰敏好學,三歲時便封了儲君。他身為皇長子,難得清閑,最期盼的莫過於隨著父皇母後來相府做客。江崇寧見他同袁熙投緣,幹脆讓袁熙常進宮陪他道念書。袁玠下了朝,正好順路去禦書房,接袁熙道回家。

袁熙在宮裏呆了段時間,深覺這地方的人虛與委蛇,遠不如相府和樂。太子亦有同感,說難怪自己父皇從小就愛溜出宮去,尋大帥姑姑玩耍。

太子私下裏同袁熙講:“父皇成天盼著大帥姑姑再生個女兒給我做媳婦,或是母後再生個女兒給你做媳婦。但父皇又覺得你天縱英才,若做了駙馬,依照本朝祖制便不能走仕途,委實是一大憾事。再者,他還擔心若大帥姑姑再生個女兒,性子恰巧像她那般蠻橫,我會受欺負,到時候他讓我娶也不是,讓我不娶也不是。”

太子和袁熙不過六歲,壓根不懂這裏頭的關竅,但也知道這話不能同大人講,倆人只得嘀嘀咕咕躲在一處嚼舌頭。

太子蹙眉:“父皇成天這般瞎琢磨,自己同自己打架,母後都開始嫌棄他啰嗦了。”

“我娘親性子蠻橫?我倒未看出來,不過我家那些舅舅確是有些怕她。”

“我也覺得父皇誇大其詞,不過聽芮公公講,大帥姑姑小時候在京城是個出了名的皮猴。可姑父不同,姑父是個讀書人,自小溫文有禮。”

袁熙笑了兩聲,“我娘也說她少時皮得人嫌狗厭的,我性情沈靜,不像她,只有練武的時候才有些她的影子。”

兩個孩子正說笑著,忽而聽見外頭一陣騷動,出門去看,才知是兵部尚書王釗來了。

孩子們不知王釗和大帥的淵源,只依稀聽聞王釗曾受人蒙蔽,彈劾安老將軍和大帥。之後大帥化幹戈為玉帛,不僅饒了他性命,還委以重用。

王釗偶爾來府上同大帥相爺商量兵事,王夫人對大帥十分仰慕,每次都隨他道來,身旁還跟著位叫柳如眉的姬妾,和柳如眉的侍女阿金。

不知為何,袁熙覺得只要王釗來,張存福舅舅便渾身不對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袁熙先前以為是張舅舅同王釗不對付。太子本來未作他想,此刻卻無心插柳道:“我怎麽覺得,你張舅舅的眼神直朝那位侍女身上飄呢?”

袁熙這才悟了。

阿金明面上是柳如眉侍女,實際是她異母的親妹。阿金精於刺繡,除卻在王釗府上照顧姐姐的時日,自己還在外頭還開了個繡坊,該是同張存福打過交道。

袁熙無意追究張舅舅個男人為何去過繡房,他只知張舅舅光棍條,嘴裏常念叨著攢錢娶媳婦的事,頗有些孤單。

“殿下,張舅舅興許是看上阿金了,我們幫他把。”

太子聽他這般講,馬上應承了。兩個孩子走過去對阿金說想去她的繡坊看看,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娘親母後挑些繡品。

大人們聽了,滿心欣慰,壓根不知這倆孩子心裏的九曲十八彎。

阿金對兩個孩子沒有敵意,又喜愛他們的孝心,欣然應下。

袁熙狀似順嘴一說:“爹,娘,讓張舅舅送我和殿下去吧。”

張存福生怕自己笑咧了嘴,連忙垂首看腳尖。

安惟翎點頭應了,袁玠挑了幾個穩妥的暗衛隨行。

出了相府,阿金走在前頭,張存福在後頭壓低了聲音問袁熙:“你衛舅舅的武藝也不錯,保護你綽綽有餘了,為何你只讓我送?”

袁熙的眸子黑白分明,他瞄眼阿金的背影,輕聲道:“舅舅心裏沒數?”

太子離他近,聞言抿唇而笑。

張存福沒成想被兩個孩子看穿心思,霎時間面色黑裏透紅,“你小子編排舅舅,當心我告訴你娘!”

“我娘還能為了這事罰我?她只會笑你。”

張存福一個咯噔,是誰說這小子性情像他爹一般溫和?分明和他娘樣黑心!

太子小聲笑道:“張將軍怪他做什麽?他是在幫你,又不是害你。”

張存福悻悻道:“殿下,我就怕幾時被他賣了都不知。”

袁熙懶得多言,蹲下身撿了顆小石子,左顧右盼。

太子同他簡直心有靈犀,擡手指著不遠處家酒樓上掛著的紙皮燈籠,“我看那個就不錯,輕飄飄的,就算失手了,也不至於把人砸出事來。”

袁熙沖他會心笑。

這孩子到底是大帥親生的,張存福心裏發毛,“又想整什麽幺蛾子?”

袁熙指著那個燈籠的位置,道:“舅舅,會她行至那酒樓時,你得去救她。”

張存福立馬知道他想做什麽,連道“不行”。他正要來奪袁熙手上的石頭,太子飛快出手攔住了他。

這倆孩子自小習武,天賦又不同常人,張存福輕敵了,霎那間竟被太子拖住了掌風。

不過他才六歲,兩招過後便招架不住,“袁熙,快動手!”

袁熙指尖彈,燈籠應聲墜下。兩個孩子齊齊出掌,將張存福推了出去。

張存福眼見那燈籠要落在阿金頭上,什麽也顧不上了,飛身出去,將阿金攬在懷裏,旋身避開了下墜的燈籠。

阿金驚魂未定,張存福連忙放開了她,手忙腳亂,“阿金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多謝……”

“真沒事嗎?我帶你去醫館看看?”

阿金整了整衣襟,連擺手說不用,自己並未磕碰。

張存福沒哄過姑娘,尷尬得抓耳撓腮,“我看姑娘受了驚嚇,還是隨我去醫館尋個大夫看看,若姑娘有什麽不妥,便是我的不是了。”

阿金撲哧一笑,“驚嚇?莫非張將軍覺得我膽小如鼠?”

她幼年時流離失所,後來姐姐柳如眉委身青樓,她便跟著道受人白眼。因著這般經歷,她總是一副帶刺的模樣,脾性並不溫柔,亦極少笑。

張存福一時間看呆了。

袁熙在後頭看著,深覺這個舅舅不成事,若無人推他把,三年五載也沒個進展。

他和太子互相使了個眼色,走上前去,“舅舅若不放心,咱們就先去善才堂尋郭舅舅,他有時會在那兒坐診。”

張存福正要說好,阿金連道“不必”,若受了這點驚嚇都要嚷嚷著看大夫,真得讓人笑倒大牙。

他見阿金堅持,也不好再三勸,幾人去繡坊挑了些小物件,除卻阿金,都轉道回了相府。

“舅舅,你回頭找郭舅舅要些補品,送去繡坊,當作壓驚了。”

張存福歪頭思量,覺得是個好主意,“你小子倒是人小鬼大。”

太子笑道:“他是想要個舅媽了。”

袁熙不置可否,“母債子還,我娘親也想給張舅舅找個舅媽,可她這些年忙得沒邊,總忘了這茬。”

張存福嘆道:“小祖宗,你定是月老托生的。”

太子連連搖頭,“月老可不行,要說也得是文曲星武曲星,否則我不是少了左膀右臂?”

袁熙失笑,“殿下,這就開始合計著讓我為你賣命了?”

太子點頭,“你是不知,父皇成天想著讓我早些監國,他好帶上我母後出去瞎轉悠。”

張存福咳一聲,這兩位小祖宗真是不怕事大,這等話也敢隨意說出口?

繡坊離相府不遠,幾人說著便到了相府門口,卻見府裏大幫人都站在那兒,該是特意來接他們的。連皇帝也帶著皇後出來了,估計又是來蹭飯。

太子望著那一堵人墻,艷羨不已,“別家就沒有這麽熱鬧。”

袁熙幽幽道:“別家又哪裏有這麽多舅舅?”

張存福走向那一堵人墻,袁熙跟著,在他後頭喚了聲:

“舅舅。”

八個人齊刷刷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袁熙:超多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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