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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蔻丹 芳菲散盡明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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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詩雲:

【小院深深花影亂  金爐香冷掩蔻丹】

【昔年總被東風誤  芳菲散盡明珠還】

裕慶三年十月廿一, 大周皇帝江崇寧下詔賜死翰林學士馮道善、蘇州府巨商薛其渺,因二人勾結已故舒王、興王,內貪民脂民膏, 外通回鶻細作,茍同那見空道人行謀反之事。

不出三日,朝中餘黨亦被大周丞相袁齊玉悉數拔除幹凈。

袁齊玉此人,外則溫煦,內則冷冽, 殺人不見血。許多餘孽聽聞皇帝將肅清朝綱之事全權委派於他,自知沒有轉圜的餘地,幹脆服了劇毒,免得不落全屍。

一時間,滿朝文武震悚, 無人不拜於相爺威嚴之下。

相爺官居萬人之上, 在朝廷有翻雲覆雨之能。可坊間傳聞, 相爺只不過是個懼內的尋常男子。亦有如是傳聞說, 相爺實則是扮豬吃虎,看似柔善可欺, 實則心有城府,將夫人吃得死死的, 否則安大帥為何百煉鋼都化了繞指柔?

見過二人的都說,大帥出身行伍,兵法嫻熟,武功亦獨步天下,平日裏不輕易饒人,可對相爺從來只是輕聲慢氣,舍不得說一句重話。再大的別扭, 只消相爺溫溫喚一聲“阿翎”,她的三丈烈火便自行滅了。

有些朝臣同他夫妻二人走得頗近,諸如周赟、萬俟錚、張存福等人,亦知道些內情,只不過礙於安大帥淫威,並不敢說出什麽去。

相爺在外白白落了個懼內的美名,許是君臣一心的緣故,皇帝江崇寧對皇後亦是捧在手裏怕摔了,他嫌勤思殿離寢宮太遠,既不願妻子大動幹戈來陪他,又不願整日地不見人影,幹脆將書桌挪到了寢殿裏,一面批折子,一面照看妻子和胎兒,叫章芮二位公公嘖嘖稱奇。

楊玄霜少時習武,身子骨強健,這一胎懷相不錯,沒讓大家夥操什麽心。她閑來無事時還替皇帝鋪紙磨墨,連宮女都插不進手。

這日,楊玄霜正磨著墨,芮公公忽然打起簾子近來,似是思量了一陣,同江崇寧耳語起來。

江崇寧才聽完一句,眉頭擰成疙瘩,壓低聲音道:“朕不去,由她鬧罷。”

楊玄霜心思細膩,見二人有意避開她,問道:“是誰?”

江崇寧摁住她磨墨的手,溫聲道:“不過一介無名小卒,無需讓你勞心。磨了許久,坐下休息一陣。”

楊玄霜不樂意了,“崇寧,你拿我當傻子呢?明擺著芮公公是有意避開我。”

芮公公把頭低下去,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腳尖。

江崇寧做賊心虛,含糊道:“那人乃舒王餘孽。”

“既如此,又有什麽不能讓我知曉的?”她蹙眉,“既是餘孽,還需背著我說……”她漸漸沒了聲。

江崇寧一見她的神情,心道壞菜,都讓這姑娘猜到了。

她擡眼望著裝聾作啞的芮公公,“是馮貴妃?”

芮公公仍垂首,不敢言語,快把自己腳尖盯出花來。

楊玄霜一見他這鋸嘴葫蘆樣,便知自己猜對了,“她待如何?”

芮公公心裏直嘆命苦,耷拉著嘴臉磨嘰道:“老奴也不甚清楚,這不想請陛下去看看麽……娘娘問陛下可好?”

江崇寧瞪他,“老東西轉頭就把朕賣了!”

楊玄霜拽住他的袖子,“都是少時玩大的兄弟,你怎就不似齊玉坦蕩,他就從不瞞著阿羽。”

江崇寧心裏翻個白眼,自己如何能和齊玉一樣?

女人家家總要耍些性子,他礙著她有孕,便好聲好氣道:“玄霜啊,你這就偏頗了,我少時雖與齊玉交好,卻也常同安惟翎那廝一道走雞遛狗,你看看,為夫沒有學大帥那般潑皮無賴,已是不易了。”

楊玄霜氣笑,“你就是看我不如阿羽會胡鬧,才有意欺負我!”

芮公公心裏“嘖嘖”,打情罵俏外人不便聽去,他暗地裏使了個眼色,將寢殿裏的宮人悉數遣走,自己也正打算悄悄退出去。

“芮公公。”楊玄霜叫住他。

江崇寧咳了一聲,“你來,把方才同朕說過的話再同玄霜說一遍。”

芮公公心知逃不過,硬著頭皮道:“馮貴妃在明秀宮寢殿自盡未果,被救了下來,方才已轉醒,想要見陛下一面。”

楊玄霜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江崇寧忙扶著。

“陛下去見她吧,我同你一道去。”

芮公公又低頭看腳尖。

江崇寧道:“朕不去。”

楊玄霜莞爾,“陛下以為我不願你去?我雖然有些小性子,但還不至於這般小器。還是去吧,有些話說明白些也好。”

江崇寧小聲嘀咕:“果然比阿羽那廝講道理些,齊玉這一年究竟怎麽過來的……”

楊玄霜沒聽清,“陛下說什麽?”

“我說我去,不過你留在這裏便好,那裏晦氣,你身子重,別去了。”

楊玄霜不依,擡步向外走,江崇寧攔也攔不住,又舍不得拽她,只得扶著,同她一道去明秀宮。

此時,馮貴妃躺在榻上,不覆綺麗姿容,卻是油盡燈枯之相。

自父親馮道善謀反事敗,被皇帝定下罪名以來,她便滴水未進。昨天夜裏,她乍聞馮道善伏誅,只字未言,遣散了宮人,寂寂枯坐一夜。今日寅時初,天還蒙蒙亮著,她取了裁衣的剪子,趁人不註意紮進自己胸口。

馮貴妃出身書香之家,未曾習過武,又久居深宮,養成了副嬌軟的身板,因而那剪子紮得不夠深,且偏了一寸,暫無性命之憂。

不過終究是受了重傷,在加上她一心求死,太醫送來的湯藥一口未飲,此時已是危在旦夕,眾宮人見此情境,既懼怕又不忍。

恍惚見到寢殿門敞開,一個修長英挺的身影走了進來,她眼裏驟然多了些生機。可看清那人正小心翼翼扶著一位清麗女子,舉止間皆是親昵,她眸子裏的丁點光芒又暗了下去。

“陛下,恕臣妾起不來身,失禮了。”

她僅剩丁點氣力,說話極慢,蒼白的唇瓣艱難開合,望之叫人心下淒然。

江崇寧並未看她,淡淡道:“無妨,你喚朕來,有何事?”

她身子不能動彈,只將眼眸定在皇帝俊美的側臉上,“求陛下,饒過馮氏一門。”

江崇寧冷笑一聲,“你以何等立場來求朕?”

馮貴妃苦笑,“陛下如今都不願正眼看臣妾……”

“馮道善犯下滔天大罪,按我朝慣例須得誅滅三族,朕念在馮氏先祖代代清名,且你又入宮服侍多年,只滅馮氏一族,已是寬容,你還要朕如何饒過?”

馮貴妃艱難地將頭轉過來,似乎用盡渾身氣力,哀求地看向皇帝。她已然垂死,瞳孔都快散了。楊玄霜見此情景似有不忍,江崇寧輕輕拍了拍她手背,示意無妨。

馮貴妃眸子轉向楊玄霜,“臣妾……求皇後娘娘,娘娘有孕在身,必是不喜殺戮——”

江崇寧一個眼神,她忽而住了口,她從未見過皇帝用那般冷冽的目光註視她。皇帝雖無真心,可畢竟她是他的妃子,這麽多年一直小意溫柔地陪伴君側,皇帝待她也一向溫煦。

“怎麽,你還要威脅皇後?”

皇帝的聲音簡直帶了冰渣,刺得她心裏一陣疼,她緩了緩,苦笑道:“臣妾如何敢威脅娘娘,臣妾只不過想為自己家人求得一線生機……”

“癡心妄想。”

她認命地閉了眼。沒錯,這世上,哪有臣子謀反卻不滅門的道理?況且陛下未牽連馮氏外族,已是仁慈。

馮貴妃又緩緩將頭轉回去,靜靜地註視著床頂的帷幔,那裏繡了許多盛開的合歡花,繡工精細又華美,花瓣絲絲縷縷,交纏繾綣。

她喃喃:“還是臣妾初入宮時繡的,那時陛下還常來明秀宮,陪臣妾作詩,作畫。”

皇帝聞言,亦起了絲惻隱之心,可不過一瞬,立刻去看楊玄霜的神色,見她面無醋意,這才心安。

楊玄霜嘆道:“馮貴妃,你伴君多年,勞苦功高,可謀反這等滔天大過,並無可轉圜的餘地,即便你求我,我也不能給你作主。”

“臣妾知道,臣妾只是心存一絲妄念,”她苦笑,靜默了半晌,繼續道,“從前以為,是安大帥,卻不曾想……另有其人。”

她話只說一半,帝後二人卻都聽得明白,一時無言。

馮貴妃已氣若游絲,只撐著一口氣,也不願臣妾臣妾地自稱著,幹脆破罐子破摔,“總歸不是我的,強求不來……娘娘知道,我有多羨慕娘娘和大帥?明明都是不可能的姻緣,為何都得了圓滿……”

她說著,緩緩擡起手,放到離臉頰更近的地方,“我少時,曾是個明媚大方的姑娘,父母待我千嬌萬寵,初入宮那陣子,也是風頭無兩。”

她轉眸望著自己的指甲,那裏的蔻丹褪了朱紅的顏色,顯得斑駁可憐,“我知陛下不喜蔻丹,因大帥從不用這些脂粉氣的物什。”

江崇寧蹙眉,正要反駁,她卻自顧自道:“陛下不喜,可我喜,即便大帥拒了陛下,後來又有了皇後娘娘,我也從未停過蔻丹。陛下可知為何?”

江崇寧不知,亦不答。

她似是根本無需他作答,繼續道:“入宮前,我父教導我,要盡心服侍陛下,喜陛下之所喜,惡陛下之所惡。我亦盡力做了,可這小小的蔻丹,我卻終究不能舍得,因它是我真心所愛。”

她忽而笑起來,“這些年,我的吃穿用度,皆為陛下所賜,陛下卻從不知我喜歡過什麽。我曾以為,陛下待他人亦如待我一般,後來見到大帥,再後來,見到娘娘,方知自己錯了。”

楊玄霜見她實在可憐,讓芮公公去喚太醫過來。

“不用太醫了,我自知時日無多,”她將手放至胸口,淒然道:“娘娘,我想求娘娘一件事……如今我已是這般光景,娘娘卻還有無限榮華,可否寬容我一個小小的請求?”

江崇寧正要制止,楊玄霜摁住他的手,溫聲道:“你說。”

她蒼白的指尖緩緩撫著胸口,“我入殮時,請差人將我十指塗上蔻丹。”

楊玄霜嘆了聲,“好。”

馮貴妃已是氣若游絲,“陛下,娘娘應了,陛下也應了罷。”

江崇寧聞言,亦有不忍之色,“好。”

她唇角露出極淡的笑意,“我這一生,喜怒哀樂都不是自己的,只剩這蔻丹,即便旁人不喜,我也要執意留著。”

她緩緩閉上眼,眼前又浮現了七八年前,在府裏和族中姐妹一起取花汁做蔻丹的樣子。那時春日正濃,豆蔻少女尚不知愁,只消看到指甲上紅彤彤的色澤,便能歡快好多日子。

“神佛在上,祈求來世,再不入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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