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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囹圄 風定雨收塵埃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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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詩雲:

【風定雨收塵埃落  卻把囹圄作朱閣】

【一顰一笑溫言裏  應知好事皆多磨】

裕慶三年十月初九, 祭祀大典當日,舒王興王身邊兩名侍從弒君未果,大帥殺之。隨後大帥搜查眾人, 從舒王親王另兩名侍從身上尋到利器。

二位親王被扣下時,那兩名侍從忽而向袁丞相發難,丞相拔出身旁侍衛的佩劍與之纏鬥,不慎失手錯殺舒王和興王,後自請下詔獄。

皇帝震怒, 滿朝皆驚。

安惟翎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的祭臺,她只記得袁玠被侍衛帶走時,依稀向她唇語道:“放心。”再後來,皇帝派人護送她回相府,她在路上竟昏睡了過去。

醒來已是月上中天, 郭櫻見她睜眼, 忙松了一口氣, 端起一碗紅棗核桃粥遞給她, 她漠然接過喝了。

榻前圍了一圈人,見她始終一語不發, 俱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郭櫻不怕她,拔虎須似的抓起她的手腕號脈, 隨即“嘖”了一聲,“還好,之前給你的保胎藥到底沒白費,也不枉你家相爺對我囑咐再三。”

安惟翎聽到他說“相爺”二字,冷淡的眸子忽而銳利起來,“你們一個個的,是早就和袁齊玉串通好了, 只瞞著本帥一人吧?”

目光巡視了一圈,看得眾人心裏發毛。

她的眼睛忽而落在萬俟錚身上,冷笑,“萬俟錚?你也在這?來向本帥解釋的?”

萬俟錚心裏叫苦不疊,忙坦白道:“大帥,下官是受相爺所托,這才有意隱瞞。得知大帥有孕後第二日,相爺特意來下官府上商議了這番計劃,由下官安排暗線佯作刺殺他的模樣,相爺再趁亂誅了二位親王,再後來……”

再後來,便是袁玠身負大罪,自請下獄。

安惟翎盯著他半晌,緩緩擠出一個:“好。”

這一個字仿佛雷霆萬鈞,萬俟錚雙腿發軟,恨不得給這位祖宗跪下,“大帥,相爺不僅是為清反賊正朝綱,也是為了大帥著想……他早已猜到大帥打算出手,後來大帥懷孕,計劃亦有變,相爺得知您放棄了刺殺親王這一步,他擔心夜長夢多,幹脆與我商議,由他來做大帥做不了的事……”

安惟翎哂笑,“好!好!一個兩個,都來替本帥作主!”

眾人正不知該如何勸說,只見她從榻上跳下,幹脆利落地穿好了外裳,回過頭來,神色淡淡。

“都隨我去詔獄。”

眾人莫敢不從。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刑部大獄,雖然此處戒備森嚴,除非特赦,一律不準探視,可當下卻無人敢阻攔安大帥。她和袁玠皆位列首卿,輕易不好得罪。另有,皇帝特意打過招呼,倘若大帥探視,所有人一概不許攔著。

安惟翎一路暢通無阻,邁過詔獄重重大門,如入無人之境。

她並未詢問獄卒,徑直走向最深處那間寬敞的牢房,裏面一位身著朝服的男子緩緩轉身。那人生得極英俊,身量頎長,如松如柏,行止間仿佛並未身陷囹圄,倒似信步閑庭。

“阿翎?”他忽而笑了,走上前來,與她隔著牢門對視。

安惟翎一番話哽在喉頭,見他竟還能笑出來,頓時怒極,“袁齊玉!”

袁玠笑意更深,往常若大帥這般喚他,都是攤上了不得了的事,相爺須得慌上一陣,今日他卻笑得從容,仿佛是聽了一句情話。

“阿翎,萬俟大人都告訴你了?”

安惟翎氣得一拍牢門,獄中常年陰濕,木制的牢門有些腐了,經不住她的力道,一陣嘩啦啦,眼看就要要散架,她咬牙道:“為何你要殺了舒王和興王?”

“謀反事大,倘若坐不實罪名,再放兩位王爺回到藩地便如縱虎歸山。我這般冒險,無非是為絕後顧之憂。阿翎之前不也是這般打算的麽?你如今有孕,萬不可下詔獄,為夫——”他輕笑一聲,“便當仁不讓,替大帥擔此惡名。”

安惟翎恨不得扒開牢門去敲他腦袋,吼道:“混賬!為何要親自動手?讓誰去殺不成!”

“阿翎,”他嘆道,“本朝除卻你我之外,誰還可從此局中全身而退?倘若我讓旁人去刺殺兩位親王,不是送那人上了死路麽?”

安惟翎連連搖頭,“袁齊玉,你當真不可理喻。”

他伸手穿過柵欄,想要撫她臉頰,“阿翎惱我,可你自己原先不也打算親自動手麽?”

安惟翎躲開他的手,“傻子!我同你能一樣?”

他答非所問,笑道:“自然不一樣,阿翎如今有了我們的孩子,不能鋌而走險,所以,讓我來護著你母子二人吧。”

安惟翎心裏一軟,嘴上仍不依不饒,“袁齊玉,就算你說得都在理,為何不事先同我商議?你可知今日在祭臺上我唬得魂都快沒了!”

“我知,阿翎最擔心我。正因你會擔心,我更不能事先告訴你,否則你定會攔著我。”

安惟翎有些疲憊,一擺手,“好吧,是本帥鬥不過,相爺心思深沈,誰都能算計進去。”

袁玠忽而有些心疼,“阿翎,我非是有意要算計你。”

她轉頭不看他,“信你?不如信鬼罷!”

他輕聲哄道:“阿翎過來,讓我摸摸你的臉,你看,我的手一直伸著呢,都酸了。”

安惟翎向來就架不住溫言細語,他一撒嬌,她便心軟了,默默轉身,走上前。

袁玠隔著柵欄,撫著她光潤的臉頰,笑得溫柔,“別擔心,我很快就能出去。”

她瞪他一眼,“很快?想是早就安排好了吧?相爺真是神機妙算,這麽有能耐,不如孩子也由你來生算了!”

旁邊一直屏息凝神的眾人都撲哧笑了。

袁玠溫言道:“好,我來生。”

安惟翎被他氣樂了,“你當真荒唐!”

他不住地撫著她臉頰,從鼻梁到眼角,似要把她印在指尖,“夫人有命,莫敢不從。”

只這一句,竟叫安惟翎的怒意悉數散了,她定定望著袁玠,忽道:“獄中陰冷,你可有不適?”

眾人紛紛松一口氣,聽這話的意思,大帥終於是消了氣了,果然還是相爺有辦法,一物降一物。

袁玠抿抿唇,“有些冷。”

安惟翎立馬從青方手裏拿起一件披風,遞給袁玠,“先披上,別著涼。”

袁玠握了握她的手,接過披風穿上,笑言:“夫人來訓我,還不忘給我帶衣服,真乃賢妻。”

安惟翎白他一眼,“是青方非要帶的,我本來不願意。”

青方忽而開口,“相爺,這件披風是大帥特意囑咐帶上的,小人一開始並未想到,果然還是大帥最疼相爺。”

眾人暗自偷笑,袁玠的眸子裏閃過光芒。

安惟翎嘆息,“行吧,一個個都來拆臺,本帥是威嚴盡失了——”

“什麽威嚴盡失?”

熟悉的聲音響起,眾人紛紛下拜行禮,“參見陛下!”

江崇寧緩步走來,身後跟著章公公和芮公公,他頗為感慨地看向安惟翎,“阿羽啊,從前我以為你最狡詐,現在看來,你家夫君才是劍走偏鋒的那個。”

他又苦笑著看向袁玠,“齊玉,你當真讓人猜不透。”

“陛下,臣並非有意欺瞞,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皇帝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良久無言。

芮公公卻在此時開口,“相爺,大帥,萬俟大人已將原委悉數稟報了陛下,陛下感念——”

“芮公公,”皇帝擺手止住他的話,“還是讓朕來親口說吧。”

他正色看向安惟翎和袁玠二人,“阿羽,齊玉,我知你們是不願我擔上弒兄的惡名,才有此計劃。我本打算找個由頭扣下我那兩位皇兄,待謀反證據齊了,再做發落,可這樣一來難免夜長夢多,”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也不是沒想過……快刀斬亂麻,卻終究下不去手。”

他說著,竟然對二人躬身一拜,“你們夫婦二人為我,為大周,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這份情,我江崇寧承了。”

安惟翎和袁玠沒想到他會有此一拜,連忙還禮。

其餘眾人紛紛跪下。

“陛下,”袁玠莞爾,“匡扶社稷,是微臣與大帥本應當做的。”

江崇寧再次拍了拍他肩膀,嘆道,“我這一世,有你二人這等知己,再無遺憾。”

他忽而想到什麽,對安惟翎道:“阿羽你別急,我已經在朝中安排妥當,不出三日,齊玉便能回府了。”

安惟翎點頭,心裏稍稍安定。

江崇寧笑開,“倘若我食言,你便如同小時候那般,把我手腳捆住,丟進禦書房西偏殿的大水缸裏。”

眾人皆忍俊不禁,芮公公和章公公是看著皇帝長大的,俱都見過這等情形,思及諸多往事,不由得相視一笑。

安惟翎亦笑,“好說,禦書房那口水缸夠大,即便陛下如今八尺之身,也能塞得下。”

“損友,”皇帝嘀咕,“也就你家相爺能鎮住你。不說了,我回去陪玄霜,她知道了今日祭臺上的事,頗有些擔心,我得回去告訴她,你二人都無大礙,省得她掛念。”

眾人行過禮,江崇寧帶著隨從回了宮。

“阿翎,時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別擔心我。”

安惟翎孕期易倦,今日折騰得夠久了,現下眼皮子也開始打架,“嗯,我先回府。若三日後你出不來,我就親自把這牢房拆了,生生將你劫出來。”

袁玠莞爾,“好。”

她同袁玠道了別,一行人送她回了相府。

三日後朝會上,眾文臣紛紛上書向陛下求情,懇請特赦袁丞相,而王釗等早被安惟翎馴服的武將亦開口附議,一時間,殿上跪倒了一大片人。

再後來,連侍立皇帝左右的章公公和芮公公也都跪下,請求皇帝念在袁丞相勞苦功高,又是失手錯殺,赦免於他。

皇帝並未三思,直接準了。

不僅如此,皇帝還命人呈上已故舒王、興王謀反的證據,其間有兩位王爺同回鶻人的往來通信。眾臣一一傳閱,俱都大驚。

皇帝一番順水推舟,不僅赦了袁丞相牢獄之災,還給他正了名——非是失手錯殺親王,而是誅滅反賊,理應嘉獎。

眾臣皆嘆,袁丞相真乃國之肱骨。

朝會過後,江崇寧的賞賜並著眾臣的賀禮都一股腦送去了相府。袁太師夫婦向來不問世事,祭祀大典的諸多波折,二人尚不知全貌,見到皇帝的賞賜後,兩顆吊著的心才終於落下。

安惟翎尚在孕中,太師夫婦怕她擔心,正要趕去袁玠的書房寬慰兒媳,被下人笑著勸住。

“大帥已經出門,親自去接相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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