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霜融 連枝崖上望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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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詩雲:

【飲泉林間聽風醒  連枝崖上望月明】

【畫廊淺近朱墻深  一夜霜融朝露凝】

江崇寧吸一口氣, 定了定神,故作淡然地望向玄霜,“天京將會動蕩一番, 我送你回老家避一避。”

她楞了,“為何?”

江崇寧反而笑開,手肘撐在赤金龍椅扶手上,掌心托著下巴頦兒,“傻姑娘。”

玄霜不樂意了, “陛下認為女子家家,遇到事兒了就該找個安穩的地兒躲著?”

皇帝去牽她的手,她僵了一瞬,礙著眼前人是個病人,倒也不忍心放開。

“行了, 不是傻姑娘, 你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姑娘, 聽話——”

“一等一的好姑娘?”玄霜微微皺著眉, 後頭的話堵在嗓子眼裏,紅菱一樣的的嘴唇抿成線。

皇帝故意瞪大眼睛, “難道不是?”

她面色竟有些微妙難言,皇帝拽著她的手指, 孩子似地晃晃悠悠,“發什麽呆呢?”

“若我是一等一的好姑娘,那大……罷了,我不走。”

江崇寧瞠目結舌,“大什麽?”

楊玄霜察覺失言,避重就輕道:“我說我不走。”

瞧瞧,這顧左右而言他的小模樣。

江崇寧忽地福至心靈, “大帥?”

玄霜連連搖頭,瑪瑙串翡翠的耳墜子撞得叮咚響,“不是。”

皇帝忍不住嘴角揚起,頭搖得這般快,定然是在撒謊了。

他笑得有些壞,“你是想問,若你是一等一的好姑娘,那大帥是什麽?”

點漆的眼眸,晶晶亮著,賽過星辰。他本就生得俊秀英挺,此刻壓著皇帝的通身貴氣,倒似個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和心儀的姑娘有一句沒一句地調笑。

她心知被看穿,又不甘承認,只得理不直氣不壯地繼續搖頭。

“醋啦?”他小心翼翼地仰頭覷她。

這下頭搖得更快。

皇帝徑直挑明了說:“大帥是臣,我是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眼神澄澈得清溪一般,楊玄霜驀然停下撥浪鼓似的腦袋,看得有些怔然。

可世上哪有這麽深的清溪,明明是片汪洋,教人甘願溺死在裏面。

他正了正身子,“我曾經年少輕狂,一腔無妄執念,可緣分終究強求不得……如今早已放下,再回過頭去看,卻有些明白過來,那時意動,不過是想找個由頭罷了。”

玄霜聽得雲裏霧裏,他也不急著解釋,只是捏著她的手指,緩緩說著。

“我少時端正謹慎,作為皇子,不得不筆著尺子似的一板一眼過活,阿羽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最愛倒行逆施的一個,我羨慕她自在妄為,說不清是幾分真情幾分新鮮。我那時總想著,若我不生在皇家,大概也是她那樣無法無天的性子……”

他眼神渙散又幽深,百丈崖底的青煙一般飄渺,玄霜看得出,那不是餘情未了的不甘,是隱忍的艷羨、無奈和自嘲。

帝王終究孤苦伶仃。

她忽而心疼起來,他算是心儀過安惟翎,可最終求而不得的,竟不是大帥的一份柔情,而是她身上的自由自在。那點子投影在皇帝心裏的叛逆,終究抵抗不過江山社稷的重擔。

他在安惟翎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一個不身為皇子的江崇寧,一個可以放縱不羈的江崇寧,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江崇寧。

做夢吧,他回過神來哂笑,嗤了自己一口。

“我從前以為我中意的是阿羽,”他輕輕搖頭。

其實中意的是那份自在,楊玄霜在心裏替他補上。

他忽而話鋒一轉,眼角彎起來,“不醋了吧?”

玄霜面皮薄,抿唇不語。

他一字一頓道:“你是這世上一等一的好姑娘,至於阿羽如何,該是由齊玉去評判。”

她眨眨眼睛,又垂下眸子,眼睫耷拉下來,映出一片濃密的陰影。

皇帝莞爾,“這事日後細說,先前問你的如何?”

她擡眼看他,眼神掩飾不住柔和,“什麽如何?”

“我派人送你回老家去,就一個月,天京事了了就親自接你回來。”

玄霜緩緩搖頭,“不走。”

“聽——”

她語氣堅定,“不聽話。”

江崇寧皺眉笑,“玄霜幾歲啦?”

“十八。”

她如此正經,江崇寧倒有些無奈,“為何不走?”

玄霜抿唇半晌,“護著你。”

皇帝心裏一動,順手把人拽倒在自己懷裏,緊緊圈著。

“護著我……”他聲音沈沈,回蕩在胸腔裏。

楊玄霜本是被驚著了,這下又不忍心推開他,只得由著皇帝把一顆腦袋埋在自己頸窩裏。

“護著你,”她又重覆一遍。

埋在她頸窩的那顆腦袋不動了,呼吸淺淺淡淡。

她正要把手伸出去拍他的脊背,皇帝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自己頭上薅。

“摸一摸。”

這麽大個男人撒起嬌來教人招架不住,楊玄霜一面順著他的意,輕輕撫著他腦袋,一面心裏腹誹得緊,您今年貴庚呢?半大孩子似的。

“玄霜,好姑娘,日後別再同我吵架了。”

“我幾時——”

他呢呢喃喃,“霧騏公主來和親,原定是入後宮,你本來是醋的,偏不承認……”

她手上頓住,“我沒——”

皇帝不滿意,握著她的手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自己的發頂,“手別停……玄霜,你這麽坦蕩的姑娘,為何不說出口呢?”

“說什麽?”

這蒜裝的,忒不地道。

皇帝腦袋蹭著她手心,“玄霜,你顧慮什麽?為何總想出宮去?不願留下?”

她半晌無語,手指撫著他光滑的發髻,愈發輕柔。

“就因為我是皇帝?”

她仍舊不言語,江崇寧卻知道自己說中了。

他一個挺身,不覆半躺的慵懶模樣。皇帝高出玄霜許多,即便此刻姑娘坐在他腿上,也矮了他一截,他低頭望著她,她也避不開灼熱的目光,勉強對視。

皇帝手上摟著姑娘,身子卻坐得端正,語氣亦是上朝會般鄭重,“那你做我皇後。”

玄霜驚得“噌”一下彈起,皇帝來不及挪開臉,一下子被她撞上鼻梁。

習武的姑娘,勁大得非比尋常,皇帝霎時覺得眼前冒了一片星星。

“唔……”他捂著鼻子,神情痛苦。

玄霜慌得不行,“對不住……流血了沒有?

皇帝哼哼唧唧,不肯把手挪開,她更急了,徑直去掰他手掌,“莫捂著,讓我看看,別給撞壞了。”

他掌心緩緩移開,不小心蹭著了自己的面頰,糊了一臉血。

一張白凈俊秀的好臉,汙糟成了這副模樣,乍一看血淋淋,能嚇得人背過氣去。

玄霜習過武,也算見過些風浪,好歹沒被這光景唬著,趕緊去凈房取了幹凈帕子和清水,給人一點點弄幹凈了,又去偏殿翻箱倒櫃找了化瘀膏,細細抹開。

本是裝著中毒,博姑娘心疼一陣,這下倒真出了毛病。皇帝便物盡其用,趁著病,癡纏一番,玄霜心軟難當,二人先前的些許齟齬,亦全然散去。

安惟翎,霧騏公主,馮貴妃,誰都不去想,只有眼前人要緊。玄霜轉念想想,他一個皇帝,做到這份上,若說無有真情,任誰都不信。

他放下了那麽多,拼命朝她靠近,她又有什麽理由躲開?

自由,這世上誰能有真的自由?即便是無法無天的安大帥,不也生在無形牢籠中,步步掣肘麽?更何況,她還有袁玠,為了那人,她亦心甘情願地一輩子不自由。

玄霜若一輩子避世,同她師父一般隱居山間,倒是可稱得上一句“自由”。每日砍柴做飯,打坐練功,興致來了便舞劍,舞劍累了便倒在大石上觀雲,無比自在。

萬般皆好,只一樁,那樣就見不到江崇寧。

罷了,有舍有得,他待她一片赤誠,既求了這份真情,就不再挑揀深宮高墻內的拘禁束縛。

玄霜註視著皇帝的眼睛,“我不走,以後也不會走。”

恍惚間,江崇寧心頭星辰點點。

二人算是因禍得福,可江崇寧畢竟受罪。那化瘀膏雖是聖品,然而人鼻梁上少血肉,藥性難發出來,於是第二日,皇帝為遮掩青紫,只得帶了個絲緞做的面罩上朝,引得眾臣猜疑紛紛。

安惟翎忍著,沒朝袁玠使眼色,心裏卻被貓爪撓了似的,江崇寧一見她眉毛挑上天的樣子就知道,這混賬姑娘又想瞎打聽了。

這下可不能讓她如願,皇帝撞破了鼻梁,這麽跌份的事,自然是瞞得密不透風,芮公公和章虔把著口風,宮人便一個字不敢往外說。再者,說出去,按理必然是玄霜得受罰,皇帝哪舍得讓這姑娘受罰?於是更不讓眾人透露消息,實際上,知道罪魁禍首是誰的,只有芮公公並章虔二人。

安惟翎人精似的,看這陣勢便知套不出話,散朝後,也不假模假式地尋個借口留下,和袁玠一道悠哉回了。

她最近一直賴在相府住著,有段時間沒回將軍府,幾乎忘了自己還有座大宅子。

不妥,畢竟是自家宅子,三天兩頭總得回去看看,於是,回相府吃了頓午飯,留袁玠一人在書房理公務,自己折去將軍府溜溜彎。

按說,將軍府早該改名叫“帥府”,可安惟翎懶到出奇,連宅子裝潢都是幺雞全權負責,至於這宅子叫什麽,更是毫無心思去管。

她不操心,自然有的是人瞎操心。順著熟悉的路走到大門口,仰頭一看,“元帥府”仨字大剌剌掛在門頂。

“豈有此理?”安惟翎脫口而出,一旁看門的小哥戰戰兢兢行禮道:“大帥……”

安大帥盯著“元帥府”匾額搖頭,趁本帥不在家,把匾額都給換了?

她提起衣擺,利落地跨過門檻,一路走得虎虎生風。院子裏不少園丁、侍女和小廝,許久不見主人歸家,乍一見大帥來勢洶洶的模樣,個個心裏直打哆嗦。

她一腳踏進正堂,“誰?誰換了老子的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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