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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同道 兩心同道勝神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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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詩雲:

【朔風瀟瀟卷濃霧  飛雪漫漫響金鼓】

【天都浪靜閑且安  兩心同道勝神符】

袁玠朝她一笑, 輕輕握住她的手,“先解決一件要緊事。”他隨即又斂了神色,對著王釗冷然道:

“王大人曾說安大帥長得黑?”

安惟翎一楞過後, 霎時大笑出聲。一個月前她假作離京,宿在袁玠房中,曾在他懷裏哼哼唧唧抱怨王釗說她長得黑,袁玠當時似乎有些怒了,皺著眉說要替她算賬。

假公濟私, 齊玉果真惦記著算賬呢……安惟翎旁若無人地笑個不停,椅子也在抖動,木榫固然年久,加之牢房地面不平,一只椅子腳在地上敲得篤篤作響, 椅背晃悠得嘎吱嘎吱的, 教人直想捂住耳朵。

袁玠無奈, 溫柔地去捏她指尖。

王釗楞成了一根榆木樁子, 王夫人腦子活絡些,扯扯他的袖口, 輕聲道:“向大帥賠禮。”

王釗不知作何感想,朝安惟翎拜了拜, 從齒縫裏擠出一句:“安……大帥恕罪。”

袁玠不言語,淡漠地看著王釗,安惟翎低頭莞爾,在他手背上拂了拂,又輕輕扣住他十指。

“齊玉,王大人似乎更服你,你來主審。”

王夫人一顆心沈了沈, 安惟翎看似淩厲霸道,實則是愛給人留一線生機的主兒。袁玠雖然一派翩翩君子,可心思太過深沈,拂面楊柳風後頭藏著咄咄逼人的利刃,冷不丁在喉頭劃一刀,教人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袁玠不疾不徐開口:“王大人同那送信的蒙面人交手時,他可曾說話?”

王釗訝異,“相爺如何知道我同他交過手?”

袁玠點頭,“那便是交過手了,功夫比之你如何?”

安惟翎輕笑,王釗心裏憤懣不已,才一句話便著了道……他抿唇半晌,袁玠也不催促,只淡漠地看他。

王釗僵持不過,道:“不如我。”

安惟翎笑得更大聲,臉上堂而皇之寫著“竟連你這廢物也不如”,王釗再傻也明白她的神色,當下雙拳緊握,幾欲沖上前。

一旁王夫人“當”地將那裝滿牢飯的粗陶碗磕在地上,王釗猛然回神,站住腳,拳頭攥得更緊,指甲蓋楔進掌心的肉裏。

安惟翎止住笑,向一直默不作聲的柳如眉擺手,“過來。”

柳如眉走到她身旁,低頭不語,心知自己在哪兒都只是顆棋子,沒有說話的資格。

王釗看著她這般懂事的模樣,忽而有些頹了,怨他沒將她護好,教她這般受制於人,喜怒哀樂都不敢形於色。

袁玠繼續道:“密信是當著那蒙面人燒的?”

王釗點頭,“他要求如此。”

“是誰將柳如眉引薦給你?”

“也是個蒙面人,不知是否同一個。”

“信裏除了讓你彈劾安老將軍還有什麽?”

“沒有旁的。”

“你如何知道對方是回鶻人?”

“那人比了個手勢,況且信裏也說了。”

“除了第一次遞信,你還見過幾次回鶻人?”

“三次。”

“都遞了信?”

“只有第一次。”

“每回都缺失了一段記憶?”

王釗有些詫異,“確是如此,相爺如何知曉?”

袁玠不去接他的話,繼續問道:“過後精神特別好,似是大夢初醒?”

王釗楞了楞,王夫人低頭沈吟一陣,“好像還真是……”

袁玠看向王夫人,“王大人這幾個月可是行事暴躁了些?”

王夫人細細回憶,“好像是有些。”

“尤其是關於大帥的事?”

“沒錯……”

王釗雲裏霧裏,袁玠又轉向柳如眉,“你何時開始傾心王大人?”

柳如眉赧然,不敢去看王釗夫婦,“自初見起……”

王夫人垂眸,王釗似是腳底長了釘子,渾身不自在。

袁玠眉頭微蹙,“你中意王大人哪一點?”

王釗實在忍不住,“相爺!”

安惟翎看向袁玠俊美的側臉,不禁莞爾,果真是近墨者黑,相爺如今也會問這等荒唐問題……

柳如眉雙頰嫣然,抿唇不語。袁玠卻神色嚴峻,又重覆一遍,“柳如眉,你中意王大人哪一點?”

安惟翎挑眉,她了解袁玠,他在外人面前不會隨意開這種玩笑,該是裏頭真有蹊蹺。

袁玠眼神清冷,柳如眉雖未與之對視,卻仍受不住這等威壓,小聲道:“王大人對奴好……”

安惟翎下意識去看王夫人,她低著頭,一副溫良的模樣。果然,既是心裏始終沒有王釗,聽到這種話便不會太酸。

王釗似是被架在火上烤,默默擡眼看了柳如眉,柳如眉回望他,眸子裏秋水盈盈,滿是淒楚迷離。

短短幾丈的距離罷了,竟像牛郎織女望穿鵲橋,教外人看著,真是肝腸寸斷。

袁玠絲毫不為所動,“不對,方才還說是一見鐘情,為何又說是中意王大人對你好?”

柳如眉雙目霧蒙蒙,有些楞神,“奴亦不知……為何傾心……何時開始……好似都記不清了……”

安惟翎同袁玠心照不宣地對視,又一個中了攝魂術的。

後頭那人好手段,一環套著一環,即便王釗和柳如眉都只是棋子,經由攝魂秘術一番洗練,也是兩顆最“忠心耿耿”的棋子。

安惟翎轉瞬間想通許多關節,怪道王釗柳如眉二人動心起念得這般莫名,王釗無冤無仇要彈劾安氏,柳如眉又丟了魂似的想同她王郎雙宿雙飛……棋子有了這般糊塗的執念,才更好讓棋手掌控,王釗反正是“鐵了心”要拉安氏下馬,而柳如眉倘若有變,只需拿她的王郎做威脅,她便能乖乖聽話。

安惟翎笑道:“那人果真有些能耐,能讓他這般小動幹戈,實乃本帥之幸。”

袁玠輕輕摩挲著她的指尖,手上繾綣柔情,眼神卻冰雪漫天,“王大人王夫人放心,令郎在國子監念書,本相自會好生照看。”

他聲音溫潤,語氣亦中正平和,本該教人如沐春風,王氏夫婦卻皆是驚出一背冷汗。

到底是個殺伐決斷的權相。

安惟翎忍不住側頭看他,她甚少見袁玠這般兵不血刃的深沈模樣。他在外頭同人周旋,從來都是走一步想十步,唯有在她這裏,才會用盡所有溫柔,將一腔赤子之心完完整整地獻上。

他鼻梁瘦削挺拔,側臉較之正臉多了淩厲英挺,竟有些名劍出鞘的鋒芒,直教人避無可避,只想在這奪人的光華之中匍匐下去。安惟翎望著他恍惚一陣,他是朝堂上的相爺,亦是她心尖上的齊玉,是那個舌戰群儒面不改色的大周肱股,亦是她甘願背上罵名去憐惜愛護的郎君。

王釗慘白著一張臉,幾乎站不穩。王夫人徑直跪在地上,她陡然覺得周身已至隆冬臘月,伏下身軀,聲音止不住發顫,“妾身不敢奢望相爺和大帥原諒,只是犬子年幼無知……妾身夫婦定當竭盡全力配合二位大人查案。”

袁玠搖頭,“王夫人想岔了,本相非是在拿令郎做威脅。”他轉而看著王釗,“只是要教王大人知道,身為朝廷重臣,你全家老小的命在你身上,只你自己的命卻不在你身上。”他頓了頓,“你命屬國,非屬你。”

王釗楞住,眼前這人不過弱冠年紀,可字裏行間,竟活像二十多年前他初入兵營時一手教導他的師父。

彼時,師父傲然立於練兵臺上,手握一柄紅纓槍,朗笑著看他,“你的釗字取得極好,金字旁的字,個個都有錚錚鐵骨,不若為師再替你取個金字旁的表字……鏡之,如何?從今往後,你便以人為鏡,以史為鏡,撐起天下兵營男兒的雄心壯志,做我大周的棟梁之才。”

終歸是他失了本心,一腔熱血在汙濁的宦海裏洗刷二十多年,越洗越骯臟。

他忽而明白,為何在接到那封密信之前,他便已經對安惟翎心生怨恨。夫人方才說對了,非是怨恨,乃是嫉恨。安惟翎於他,本是個遙不可及的夢,這人天賦、勤奮,乃至心性,無一不是世之罕見。

是妒火將夢燒成了魘。

他又憶起安惟翎奪走《五代詩集》和紅寶石鳥那次,自己紮紮實實練了二十多年的拳腳功夫,竟抵不上這姑娘輕飄飄的一掌。

年月不饒人,昔日少年不覆明媚,卻仍舊一事未成。不知何時開始,後輩已然風生水起,將他打得節節敗退。他受不了自己這般庸庸碌碌,便心安理得地恨上了那個雷電般犀利張揚的巾幗大將軍。

倘若不是袁玠接下來的的一句話,王釗還要沈浸在神思裏良久。

“私通外族汙蔑朝臣這等罪過,按照本朝舊例,該是淩遲之刑,並上誅滅三族。”

王釗腿腳霎時軟了,跌坐在地,柳如眉雙唇微張,也是驚得脊背驟寒。

袁玠繼續道,“不過尚可轉圜,你通敵亦非出於自願,背後的關竅,待到查明了,才能有個定論。”

原來死地亦有一線生機,王釗“唰”地擡頭,不覆開始的傲氣,“我……下官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袁玠微微勾了唇角,“你的消息無用,那人能讓你知道的,定是他願意讓本相和大帥知道的。”

王釗面色又白了些,“下官……”

袁玠又開始摩挲安惟翎的指尖,“王大人和尊夫人最大的用處,便是活著。”

王釗夫婦霎時間後背冷汗都結了冰,這人……要將自己的命作餌,釣出後頭那人。

二人跪不利索,搖搖欲墜,安惟翎一哂,“賢伉儷莫慌,本帥的手雖不像那人那般長,可尚且能把握天牢進出,不至於教二位無聲無息被滅了口。令郎那邊,本帥也會著人去看著。諸位姑且留下性命,要殺要剮,總要等塵埃落定了才好。”

王釗緊緊牽住夫人的手,交握處汗漬濕黏,二人已暫時求得生門,不敢再多言,只得深深拜下去跪謝。

柳如眉盯著王釗夫婦牽緊的手半晌,終是嘆了口氣,生死關頭,風風雨雨的夫妻才能相互依靠,而她,不過是個逗樂的玩意罷了。

王釗忽而擡頭,“安大帥,阿眉……該作何處置。”

“本帥答應過留她一命,現下她有本帥護著,事了之後,不帥便不再管她死活。”

她言罷,饒有興趣地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雖低著頭,卻毫無酸意。

安惟翎想起上回在王釗府上,王夫人見到紅寶石鳥時也是這般低著頭,無波無瀾。

情字鬧人,亦惱人。倘若無情,便能做出一派賢淑大度的模樣,甘願將自己丈夫拱手相讓。

袁玠似是心有靈犀,握緊安惟翎的手,安惟翎看著他一笑,正要說話時,王夫人開口了。

“大帥,相爺,可否將柳姑娘留下?”

柳如眉喜不自勝,“唰”一下擡頭望向椅子上坐著的人。

安惟翎挑眉,見王夫人神色坦坦蕩蕩,又一擺手,“隨意。”

只有王釗楞在原地,“夫人……”

“夫君,柳姑娘今日起算是我府姨娘,我自會照看些,她待夫君一往情深,夫君莫要辜負。”

她又上前拉住柳如眉的手,“柳姑娘可願待在天牢同眾人一道受罪?”

柳如眉喜極難言,連連點頭。

王夫人莞爾,“我知道你甘願來天牢受罪,才開口求了大帥,你倒是個傻姑娘。”

王釗深深看著夫人,二十年,他竟從未懂過她。本以為不過是個家世優越的貴女,略微能在外頭替他轉圜人情……今日方知她有大將風度,能一巴掌將自己丈夫打醒,亦能溫和地接納一個羸弱可憐的女子。

他苦笑,大概因為她不愛自己,才如此冷靜和寬容。

袁玠冷眼旁觀,心裏感嘆,情之一字,乃是世上最大的軟肋,似王夫人這般無情無欲,實在太難。

他不由得握緊安惟翎的手指,只願她繼續這樣無法無天下去,該鬧鬧,該酸酸,別弄得王夫人那般,看著端莊賢淑,甚至還能在丈夫面前假意露出羞態,實則內裏同個青燈古佛的老尼姑似的。

安惟翎瞅他這微妙的神情便心知肚明,他是見著王夫人不妒,有些害怕自己哪天也這般不在意他,她微微勾唇,撐著扶手,將腦袋探過去,當著眾人的面,正正當當地吻上袁玠的唇。

袁玠大驚,“阿——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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