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林正義老了很多，滿頭白發，皺紋密布的臉頰，讓孫降瑞看在眼裏，很像大哭一場，同兩年前相比，林正義幾乎完全是變了一個人。

打開門的時候，林正義居然沒有把孫降瑞認出來，很是客氣的問他找哪個，有啥事。如果不是舅舅林秋生休假在家，估計他連家門都進不了。

很多次，孫降瑞都想給林家寫信，每每寫到一半就再也寫不下去，撕掉重寫，再撕掉，一來二往，就再也不敢提筆。在他心裏，林家和孫家是不同的概念，不和孫家有任何的往來，他不會心痛，不會難受，就算偶爾會有那麽一丁點，他就會反覆的回憶，阿公阿婆去世的時候，孫家是怎麽對他的。

而林家，從來都不曾給他帶來傷害，相反，他給林家所帶來的，是無法言表的痛。

“你真的是降瑞？”孫降瑞扶著林正義上床，替他擺好拖鞋，蓋上被子，“考完試了沒有，哪一個大學啊，你要爭氣啊，娃，你娘走得早，要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盡管眼淚滴在了被子上，孫降瑞嘴裏一直都沒有哭出聲，看著神智都不是很清楚的家公，他心裏莫大的難受起來，“家公，你休息一會兒，晚上我再來陪你，給你洗腳，給你按摩。”

老人抓住孫降瑞的手，始終不肯放開，他是怕，怕一醒來，孫降瑞就不在了。

“降瑞，不要難過了。”秋生輕輕的關上門，“人一旦上了年紀，都會這樣的，你家公患有腦溢血，去年不小心摔了一跤，能恢覆成現在這個狀態，連醫生都說是老天保佑。”

“舅，你辛苦了。”降瑞從包裏拿出條煙，這是他在廣東帶回來的，還有雙皮鞋，質量和市面上的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也沒帶什麽好東西回來，隨意買了點，希望你能喜歡。”

“喜歡，我怎麽不喜歡！”林秋生是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連忙將東西收起來，“這煙我誰都不給，我外甥給我買的，皮鞋留著過年的時候穿。”

見茶杯裏沒多少水，孫降瑞起身幫林秋生添了水，“林林現在怎麽樣，成績有沒有好點，晚上回家吃飯麽？”

“還是老樣子，我也不指望他能考上啥大學，只要不出去惹是生非我就燒高香了。”其實林林，並不是林秋生所說的那樣差，孫降瑞走後，林林心裏也清楚，發生了一些事，只是家裏大人都隱瞞著，尤其是林正義，“倒是你現在是怎麽打算的，你跟舅舅說說。”

孫降瑞最怕的就是這個，其餘的倒不怎麽擔心，回來之前，曾毅鋒就已經告訴過他，林秋生早就知道他和海忠叔之間的事，海忠叔打人後，更是忙上忙下的花錢托關系，要不然根本不會只是三年多點這麽簡單。

“舅，恨麽？”

林秋生臉上的笑容頓時僵硬住，恨麽？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孫降瑞會問出這麽一個愚蠢的問題。

恨麽？把那個麽字去掉再說！兩年前，唐正華不只是在秋生的車上放了一封信，還在郵寄了封信到他辦公室，當他仔細的閱讀了裏面的日記後，氣得直接將辦公室砸得稀爛！他理解不了，為啥子降瑞會對一手帶大他的繼父，產生這樣大逆不道，有悖人倫的情感，還陷得如此之深，執迷不悟，更不敢相信，就傅海忠，他平時見了都會恭恭敬敬，待他如親哥一樣的人，會對降瑞做出茍且之事。

要不是當時的孫降瑞面臨高考，他早就帶人打上了門，強行將孫降瑞帶回林家，事實證明曾毅鋒的判斷沒有錯，領先一步和傅海忠商量好，將兩個娃娃送去了部隊。

林秋生還沒反應過來，就接到消息，傅海忠把人打成了殘疾，連曾毅鋒都不知道的是，之所以他要幫傅海忠，不是因為孫降瑞，而是因為恨！

所以想傅海忠能早一點出獄，他要親手將傅海忠打入十八層地獄，恨不得能親手一刀砍了他。馮科清楚他的為人，把降瑞的日記全部給他看了之後，雖然有了一分理解，但是要揍傅海忠的念頭，有增無減。

“我能不恨麽？你告訴我，我能不恨麽！”林秋生一拍茶幾，玻璃直接被擊碎，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與其是這樣，我寧肯沒有找到你，也不想看見你丟人現眼，好好的男人不做，要去當個兔兒爺，被男人壓！”

“你爹是什麽樣一個人？頂天立地的一個男子漢，說起他，孫家坳那個不豎起大拇指！”林秋生抓住孫降瑞的衣領，揚起巴掌，始終沒能扇下去，把他推倒在沙發上，“你就沒想過，這種事情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擡不起頭做人的麽？”

“我不怕被戳脊梁骨，誰的背後都會有小人存在！”孫降瑞倔脾氣犯了，在他心裏，沒有什麽比他叔重要，“如果你氣沒消，要出氣的話，找我，不要去找我叔！如果你覺得丟人，讓你擡不起頭做人，我可以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現！”

“啪”，林秋生被孫降瑞的話激怒，很幹脆的甩了他一耳光，“冥頑不靈，你到底想怎樣？要怎樣才能罷手！”

“我，絕不罷手！”

沈默一段時間後，孫降瑞起身要離開，被林秋生攔住，“你要去哪裏？”

“回成都，等他出來。”孫降瑞如實交代。

林秋生死死拉住他，不準孫降瑞走，“你傻啊你，我跟你說實話，我去探了監，你叔的意思，還是想你回學校讀書，考大學，資料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孫降瑞搖了搖頭，他早就盤算好了，不會再回學校念書，因為一旦回到學校，他還要耗費幾年的時間才能踏入社會，才能掙錢養家。

他可以等，但是不想讓他叔再等下去！

在部隊的兩年，他懂得了爭分奪秒，不想再讓他叔肩膀上有任何的壓力，不讀書，不上大學又能怎樣，文憑就是一塊敲門磚，還未必能敲到合適的門！

“舅舅，我不想再念書了。”孫降瑞脫掉外套，撩起裏面的背心，渾身上下各種傷痕，“就憑這些，我相信自己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全部踩在腳下！”

“有時間，我再回來看家公。”打開門，回頭，孫降瑞看見林秋生，滿臉都是淚水，“娘親舅大，不管你認不認我，你始終都是我舅舅，唯一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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