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遠方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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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彰化。

狹長的青石板路面鋪滿了青苔,灌進巷子裏的風,如低聲細語,訴說著巷道深處那家人斬不斷的思念。

他們來自海峽的對岸,根在大陸,每當家庭有一個新的成員出生,都會按照老家的習俗來辦,滿月酒,開葷,周歲慶祝,忘不掉的是根。

當初從大陸匆忙搬去臺灣的十六口人中,僅僅剩下一位輩分最高的老太太,盡管已經是風燭殘年,但精神矍鑠,甚至還會在天氣爽朗的時候,帶著一眾小輩,坐在閣樓上,饒有興致的講訴過去的故事,關於家的故事。

回家,成了老太太唯一的心願,也是紮進一眾小輩兒心裏的刺,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兩岸的關系一直都很緊張,他家和別家又有很大的區別,從政的從政,從軍的從軍,牽一發就會動全身,老太太心裏跟明鏡似的,她的根在大陸,但是後來的小輩都在臺灣土生土長,對他們來說,臺灣才是家,不能給晚輩添麻煩,就算人回不去了,把骨灰送回去,也就心滿意足了。

他,還有他的他,還在麽?

“阿婆,我回來了!”一個陽光的小夥子從小車上跳了下來,背上背著一個書包,他是吳家第三代子孫,吳梓佟,不久前代表臺灣大學生到內地參加交流學習,剛剛下飛機就立馬匆匆的趕回老家,跑過巷道,鉆進老屋,蹭蹭的爬上二樓,踩得木地板咯吱咯吱作響。

“哎,梓佟,你輕點聲,阿婆剛睡下!”攔下吳梓佟的是他大伯母,這個月輪流到她照顧老太太,一見到吳梓佟就伸手捏住他耳朵,楞是從二樓拉到了一樓客廳,“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大媽,好久沒見,你這身材是越發得好了,肯定沒少花心思保養吧,這旗袍穿在你身上,大伯怕是都要看花眼了!”吳梓佟是一眾晚輩裏,最受老太太寶貝得緊的,說起話來也經常沒大沒小,關鍵是有人罩著,拿他沒法。

旗袍,在吳家有很大的意義,凡是女的,都會有那麽一兩身,尤其是老太太和三個媳婦兒,更是常年穿著旗袍,成為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其實在他們大陸老家的婦女,是沒有習慣穿旗袍的,這還是到了臺灣,飽受思鄉之苦後,才慢慢學著穿的,沒有想到的是一發就不可收拾。

旗袍於婦女,相當於中山裝於男兒,穿在身上的是服裝,套在心上的卻是落葉歸根的渴望。

“少扯這些,你是越發越沒個正經了,當心我給老三告你的狀,扒你的皮!”吳家大媳婦呸了吳梓佟一臉口水,關愛的把果盤推到吳梓佟的面前,“嘗嘗,新摘的鳳梨,你最愛吃的。”

吳梓佟沒有伸手去拿,其實內心是很想吃,但心裏有愧,這也是他不敢直接回家,反而跑回老家來的原因。

去大陸之前,家裏長輩都聚集在一起,說是為他送行,其實是來安排任務的,連一直忙得一年都見不到人的大伯和二伯,都回來了。

家裏難得有一個人能去躺大陸,也就是說,他的身上,背負著整個家族的希望。別看這些年,吳家的日子蒸蒸日上,面上是風風光光,走到哪裏都會收到羨慕嫉妒的目光,可只有真正的吳家人,才清楚,風光的背後有著數不清的眼淚。

當年的舉家遷徙,因為出了點意外,造成現在兩岸分離的局面,遺落在大陸的是吳家的寶貝,連三祖走的時候,留下的唯一遺囑就是,要把他找到,哪怕就算是一座墳,也要去看看,告訴他,吳家沒有忘記他。

所有人中,吳梓佟最不敢面對的是他爸,臨行前整個晚上,他老爸一句話都沒有說,其實梓佟很清楚,他有很多的話想說,礙於男人的面子,礙於一大家人有很多的話要交代,所以,就忍著眼淚在陽臺上抽煙。

“不在了?”見吳梓佟久久沒有說話,何茹心裏咯噔了一下,老太太對吳梓佟去大陸一事,嘴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是心裏卻是重視得很,自從他走後,每天掰著手指頭數日子,盼著能帶回來好消息。

但眼前這情形,她暗自盤算著,是不是打個電話,讓老三回來一趟,老太太心臟不好,不能受刺激。

“我問你話呢,不說話是什麽意思?”

“大媽,我沒找著人。”吳梓佟頓時就哭了,“交流學習時間安排得很緊,我還是請假去的,找了兩天,一點線索都沒有。”

“鄉下一個老人都沒有?”何茹還是有點不相信,走的時候她親眼看見她家那位,給了吳梓佟好多的資料,連州縣志都有,“你有沒有找錯地方?”

吳梓佟打開書包,掏出一大堆的照片,擺在桌子上,“喏,這是我拍的照片。”

“你看這張,就是阿婆成天念在嘴裏的黃桷樹,原來的老樹早就死了,這是新長起來的。”吳梓佟把手裏的照片遞給何茹,“現在那裏改了名字,早就不叫爛龍溝了,改成了小石村。”

“一個姓吳的都沒有麽?”

“有倒是有一個,就是沒見到人。”

“那你怎麽不等他回來?”何茹急了,好不容易聽到一句有用的,結果他沒見到人,這娃該打!

“我簽證要到期了,學校老師一個勁兒的打電話催,我問了村裏人,根本不是阿公的名字,到哪裏去玩了也沒人清楚。”

何茹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她也知道,把這件事情壓在吳梓佟的身上,的確是為難了點。

“不要太介意了,你馬上就要去新西蘭進修了,過幾年加入新西蘭國籍,去大陸就方便多了,到時候好好的回去找。”說完,何茹起身拿著籃子朝門外走去,準備晚上的夥食。

大約五點的時候,老太太醒了,杵著拐棍一步一步下了樓,因為太累了,吳梓佟很沒形象的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

睜開眼,就看見老太太笑瞇瞇的盯著他,手裏拿著根香蕉,“回來了?”

“恩。”吳梓佟揉了揉眼睛,只感覺頭皮發癢,他很少見到阿婆這個樣子,心裏一酸,“阿婆,對不起。”

盡管何茹打了很多次招呼,不準把實情講出來,擔心老太太受不了,可吳梓佟還是咬牙說了出來,他比誰都了解眼前這個老太太,她的堅強勝過她的年齡。

“哪有對不起,乖孫子,有你在,阿婆就心滿意足了。”老太太的臉上看不出一點的悲傷,沒有出現何茹假設中的情況,這麽多年來,老太太心裏也假設了千萬遍,最壞的打算不是沒有想過,“回家好玩吧,有沒有去吃阿婆跟你說起的那些個小吃啊?”

吳梓佟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這才想起,書包裏還有袋東西,專門帶回來的,連忙打開,拿了出來,挑了一塊適合老太太的,“阿婆,這是我在鎮上買的,花生酥,你嘗嘗。”

“花生酥?”老太太顫抖著雙手接過去,放在嘴裏咬了一口,眼淚唰的流了下來,一句話都沒有說,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剩下吳梓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就是這個味道,家!

沒多久,吳家老宅外面,又開來了幾輛車,陸陸續續下來許多人,他們都曉得吳梓佟今天回來,特地抽出時間趕回老家,帶著滿腔的激動,更誇張的是吳梓佟的爸爸,西裝革履,皮鞋亮得能印照出個人影,手裏拿著束精心挑選的花。

一陣簡短寒暄之後,都陷入了沈默,各種美好的設想瞬間化為了泡影。

吳浩然扭頭擦眼淚,忽然看見放在桌子上的花生酥,“佟佟,這你帶回來的?”

“恩。”吳梓佟連忙點頭,家裏每個人手裏都拿了一塊,“老家鎮上買的,老板說這是他們祖傳下來的手藝。”

老大吳浩然就咬了一口,瞬間淚奔,朦朧中,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身影,走到他身邊蹲下,手裏拿著塊花生酥,“喜歡麽,吃完了爹再給你買。”

老二吳浩氣,連咬都沒咬,跟著老大走出客廳,手裏緊緊拽著花生酥,兩兄弟抱在一起慟哭,還不敢哭出聲,怕被老太太聽見,身子起起伏伏,讓一旁的人,揪心。

剩下的半袋花生酥,吳浩然下了個命令,誰都不準吃,全部給老太太流著。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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