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黃靖鋒和孫方正的到來，原本咄咄逼人的劉長河連續好幾天都沒有看到人影，偶爾從他家茶館路過的時候，我都會張望一眼，每次看到的都是他婆娘或者兒子。

對搬家一事，我已然有了計較，只是還沒來得及找個空閑的時間跟降瑞商量，不過我相信他是能夠理解我的，苦於劉長河刻意躲著我們，便也暫時的擱置。

年過得很熱鬧，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孫方正和黃靖鋒一副暴發戶衣錦還鄉的模樣，不管逢場不逢場，都會開車載人上街去。看到合適的東西，不管用不用得著都買，振振有詞的說是有備無患，連一貫花錢大手大腳的花凱都看不下去了。

“不可理喻，根本就是喪心病狂！”見黃靖鋒買了一大一小兩個電飯煲回家之後，他如是說，對此我深表讚成。在老家做飯電飯煲能用得著麽？燒錢都不帶這樣的，用電不用交錢麽！

最重要的是，電飯煲做飯沒有米湯，沒有鍋巴！做飯的時候，先把水燒開，接著下米，滾上一會兒後，用篩子濾一下之後就成了米湯，降瑞從小就喜歡在米湯裏放一點白糖，在他心裏的地位不比飲料低，我沒那麽多講究，直接當開水喝，煮米飯剩下的，營養著呢！

重頭的還是鍋巴！有次林林遞給我一包零食，說是鍋巴，我拆開嚼了一口就還給了他，那東西能是鍋巴麽，就一堆調料加油炸出來的東西，城裏娃真是好騙！真正的鍋巴，是將過濾好的米放鍋裏蒸熟後，黏在鍋裏的那一層米飯，嚼在嘴裏脆脆的，帶著一股天然米飯香味，哪裏還需要調料。尤其是在蒸的時候，加上點紅薯，那就是絕配，取的時候用鍋鏟使勁鏟，然後揉成一個團子，得羨慕死多少饞嘴的娃！

不過麽，這是技術活，火候是關鍵，火小了就沒有；火大了就全糊了沒法吃，拜花凱所賜，連續好幾頓飯鍋巴變成了木炭，做鍋巴，還是降瑞拿手。

以前，午飯後，我都會和他一人手裏拿著團鍋巴，在壩子裏一邊曬太陽，一邊啃，從一個小不點啃成了個帥氣的小夥子！

王容和蘇月紅在大年初二那天，前後腳的走了，而心情則是天差地別。王容招呼都沒有打，是躲著我走的，這樣也好，如果她來告別，我還真的不曉得該怎麽跟她說，胡嬸跟我說了後，我和降瑞跑了出去，站在村頭看著遠遠離去的背影，送上說不出口的祝福，只是希望她委屈就留在這裏，找到個合適的人嫁了，好好過日子。相比之下，蘇月紅倒是大大咧咧的告別，一個勁兒的叮囑我少喝酒，註意身體，說得降瑞在一旁眉頭緊鎖，到最後實在看不下去了，一個人悶悶不樂先回的家。

時間過得很快，轉瞬就到了初六，本來黃靖鋒和孫方正打算初七就要走的，被我拒絕了，因為有句俗話，七不出門，八不歸家，能多待一天是一天。我能看得出來，這幾天小鋒心裏憋著一股勁，總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有機會就跟降瑞講部隊裏各種好耍的事，整得降瑞一臉向往，恨不得立刻能跟他去部隊體驗一把。

最有心計的是小剛，曉得那邊還有幾個生死兄弟之後，不斷的慫恿我跟著黃靖鋒過去看看，他很清楚，一旦我過去，一時半會兒是肯定回不來的，沒有我在身邊的降瑞，對付起來就簡單多了。

“幺兒，你坐下，叔有話跟你說。”午飯過後，孫方正一把抓住想去六公家耍的降瑞，“老哥，你也坐下，時間不多了，我們談談。”

我還想著是不是要回避一下，見孫方正絲毫沒有避開我的意思，我也就無所謂了，泡好茶，圍著桌子坐下，冬日裏難得有大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來的舒坦。

孫方正的強勢回家，還是沒改變的不了事實就是，孫家依舊分崩離析，徹徹底底的分了家。孫家坳那房子連帶養殖場和農家樂歸老大所有，但也付出了沈重的代價，老二和老三一人支付了十萬，老六孫方久由於有孫世澤要撫養，又離了婚，所以多了五萬。

至始至終都沒有提到降瑞，一個字都沒有，孫家這個家到底怎麽分的？難不成在他們心目中，孫老四這一支消失了？我不是在意錢財，而是對他們不把降瑞當一家人憤憤不平。反觀降瑞，他一臉平靜，似乎啥子都與他無關。

孫方正從衣兜裏摸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子上推到我面前，“卡裏有十萬，給降瑞。”

“是你的，還是我的？”降瑞問，“如果是孫家的意思，我拿了不虧心，如果是分給你那份，我不會要！”

“我的不就是你的？”孫方正的笑容裏帶著一股極大的寵溺，發自內心的，也帶著些許無奈，“你是我親侄子，你爹是我親哥，還計較這些做啥子？再說，這不你應得應分的麽，莫忘了你也姓孫！”

“不一樣！”降瑞猜得沒錯，這錢本來是屬於孫方正的，神情一下就激動了，“如果這句話從大伯嘴裏說出來，我會感動得哭，阿公走了，他是老大，可你不是！還有，我這個孫字，是我爹留給我的唯一的記憶，之所以留到現在，就是為了時時刻刻告誡自己，要像孫子一樣活著，跟孫家無關！”

“降瑞！”孫方正沒有料到降瑞會如此決絕，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你是責怪五叔沒本事，當不了孫家的家，分家的時候沒想到你麽？”

“我是窮，但不代表我沒骨氣，沒有孫家，這麽多年不也過來了？”降瑞沒有哭，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再懦弱的人都會變得堅強，因為沒有人會同情，沒有人在意，說不定還會有人把他的眼淚當做是籌碼，爭奪家產的伎倆。

“看透徹了，心也就寒了，我的家在這裏，不在孫家坳！”降瑞把頭偏向一邊，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你來了這麽多天，我有叫你一聲五叔麽？”

對啊，我也反應過來，好多天了，他還真的沒叫過孫方正一聲五叔，連叫吃飯的時候，都是指使的孫世文或者小憶傅。

反應過來的不只我，孫方正臉色變得尤為難看，黃靖鋒也挪了挪板凳，預防孫方正發飆，連曾毅鋒的眼神都變得凝重。

“叫不叫隨你，反正老子是你五叔，我還不相信，你還敢造老子的反！”孫方正就這麽一說，瞬間對他的好感倍增，事實就是事實，怎麽也改變不了的，換做是孫老六，肯定大嘴巴子直接就上，不扇得降瑞改口不罷休。隨後又從兜裏摸出一串鑰匙，“這是你阿公給你買的那套房子，歸你哪個都沒有意見！”

“我可以作證！”小剛舉起手，“還是想到你和海忠叔了的。”

“班長，你替幺兒拿著！”黃靖鋒站起身一把抓過鑰匙和銀行卡，塞進我手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憑什麽不要，送上門來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真不拿就太便宜了孫家，他們巴不得可以多分一點！”

“就是！”六叔也來湊熱鬧，“降瑞，你猜，那幫王八蛋要是曉得你不要這房子，會怎麽想？說不定還會大肆慶祝一番呢！”

六叔話粗理不粗，照孫方美那尿性，十有八九都猜得出降瑞的心思，表面上的讚同無非就是虛晃一槍，到時候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霸占房子。可以想象她會多張狂，單手叉腰，說話的時候先手指一圈，“不是我不講道理，人家要的是骨氣，不圖家產，我俗人一個，我要！”

降瑞露出猶豫的眼神，處在掙紮之中，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二叔，希望他能提出點意見。

沒想到，二叔居然也讚成收下錢和房子，“還是拿著，越是恨他們，越是要拿著，憑啥子盡受他們惡心，哪怕是當做報覆他們也好，非要讓他們成天跟吃了蒼蠅一樣，一年到頭都不舒服！”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收下就是顯得有點矯情了，我本來也是個幹脆的人，再說收下，也不違背良心，孫家靠啥子發財的，降瑞爹出車禍後的賠償金哪裏去了，大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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