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比降瑞還想回小石村，只是沒有那個勇氣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孫家坳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受到傷害的不只他一個。甚至，我比他還要傷心難受，因為降瑞是我在乎的人，這種感覺只有真的喜歡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後才能體會得到，但是真要帶他回小石村，心裏卻又又想打退堂鼓。

很矛盾，有的時候，我都不曉得自己到底在想些啥子，很想嘗試著放手讓他去飛，又怕一不小心，他會在暴風雨中，閃電雷鳴中迷路，忘記了歸途；想一直守護在他的身邊，默不作聲的替他擋下種種麻煩，卻害怕他永遠都長不大，社會很覆雜，我終究不能一輩子守護在他身邊。

特地起了個早，躡手躡腳的穿好衣服，回頭看了一眼降瑞，依然熟睡，只是姿勢讓我心裏很不是滋味，蜷縮在一起，像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沒有安全感，我曉得，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無法忘懷，心痛來得如此莫名其妙，而消散卻遙遙無期。

在孫家人眼中，他還不如一條狗呢！

剛一開門，就驚訝的發現，我居然不是起得最早的那一個，曾毅鋒比我都還先起床，坐在客廳裏，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重重的煙味。

“怎麽，戀床麽，起得那麽早？”

“習慣了，農村人沒睡懶覺的習慣，也沒有睡覺睡到自然醒那種好命，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挨著曾毅鋒坐下，“你不是也起得蠻早的麽，有心事的似乎不只我一個。”

“昨晚，你們吵架了？”曾毅鋒突然問我，“你莫誤會，我沒有偷聽那種怪癖，上廁所時不小心聽見的。”

“也不算吵架，產生了點分歧而已。”我很想輕描淡寫的把事情該蓋過去，只是很可惜，我所面對的是曾毅鋒，比猴還精的人。

“分歧？還而已？”曾毅鋒一臉驚訝，擺明了不相信，“降瑞都哭了，還那麽傷心，你是不是說啥子重話了？”

不是不小心聽見的麽？！我有點無語，他的不小心怕是在客廳聽了好長一段時間。

被我看得有點尷尬的曾毅鋒，只好嘿嘿兩聲，連話都說不清楚。

“曉得你是關心我們兩個，就不要在掩飾了。”對於這點，我一點都不會懷疑他的用心，倘若對身邊所有的人都要保持戒心，那活著也太累了，“你曉得了也好，我也很困惑，到底現在該怎麽去引導降瑞。”

前一晚，降瑞洗漱完後早早的上了床，側著身子睡覺，只有在不高興到極點的時候，他才會這樣。心想著他總有一天會明白，我也不以為意，熄了燈就準備睡覺。

誰曾想，降瑞倔脾氣突然就爆發，一點征兆都沒有，一腳踹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這可是寒冬臘月，身上就一件薄薄的秋衣！

“瑞寶兒，別鬧，感冒了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的語氣帶著很大的不滿，不是針對他的人，而是針對他故意踹被子這樣的行為，“病了可是打針吃藥的，叔不怕花錢，就怕你遭罪！”

“你能怕一次花錢麽？”降瑞噌的坐了起來，嚇得我趕緊把被子裹在他身上，緊緊摟住。

“你能不能不要啥子事都圍著我轉，有的時候，能不能考慮一下你自己？”降瑞對我的行為很是不滿，“你難道現在就不冷麽？”

我？這才意思到，的確有點冷，身上也只穿著件秋衣，“叔不冷。”

“不冷？那你渾身抖啥子抖？”降瑞的語氣讓我有點火大，“你有想過，萬一你要是病了，我的心裏會有多難過？”從我懷裏掙脫出來，降瑞一把把我拉進被窩。

“你不用考慮叔，叔的身體自己清楚得很，比牛都還壯實。”

“我不擔心你，那我該擔心哪個？”降瑞死死抱住我，“叔，我不是小娃娃，你對我的好，我都曉得，但是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多想想你自己。”

原來，他說的不想我為他好，是這個意思，我還差點理解成，他現在不需要我傅海忠，對他好了。

“你要我回孫家坳的原因，我懂，你是不想我被別人說閑話，不願意看到我和孫家的矛盾越來越大。”降瑞果真很清楚我心裏的想法，只是不肯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他們心裏有我的位置，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但是我既然出來了，就斷不會有再回去的道理。”

“為啥子？”我真的糊塗了，既然降瑞能感受到阿公阿婆對他的好，和孫家其他人完全不一樣，還堅持個啥子呢？

“你說為啥子？”降瑞的話讓我心裏一緊，能夠讓他這麽做，連親情都不顧，只可能是我，可這也不是我想見到的！

“我要一個借口，一個和孫家徹底斷絕關系的借口！”降瑞語氣顯得陰謀味十足，連我都覺得好陌生，“從陰陽先生說埋在一起會對我不利那一刻起，我就在祈禱，二姑三姑一定要堅持埋在一起，千萬不能松口，事實她們做到了，尤其是那句我會斷子絕孫的話，簡直讓我快樂瘋了！”

他，居然打的是這個算盤！一時間，房間裏的氣氛比房子外面的溫度都還要低，我能清楚的聽到自己牙齒相撞的聲音。

“我不恨孫家，反而還會感謝他們。”降瑞沒有發現，我也到了爆發的邊緣，更沒有想到，我會一巴掌扇在他的臉上。

“夠了！”我壓低聲音，吼了出來，心裏傳來的陣陣絞痛讓我的臉都發生了扭曲，就和降瑞的心一樣，“你怎麽能這樣，他們是你的親人，不是仇人！算計來算計去，有意思麽？”無力的挫敗感混雜著種種擔憂，瘋狂的撕咬著我，無法想象，降瑞啥子時候起，變得這麽有心計。

孫方美兩姊妹算計他不假，但也只是停留在財產上，和他相比，小巫見大巫，他算計的是感情！

挨了一巴掌的降瑞，啥子話都不願意說，趴在我的胸口嗚嗚痛哭，而我的心，也跟著他的起伏波動，一夜都不曾安寧過。

曾毅鋒聽完我的講述，閉上了眼睛，“老哥，其實，我也讚成降瑞的做法。”

“我不讚成，哪怕是……”話都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膽量說出來，內心卻是很堅定，我要的是身心健康的降瑞，而不是在邪路上越走越偏的降瑞，骨肉親情，任何時候都是不能丟掉的。

“你有你的顧慮，降瑞也有他的擔心，正如他所說，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能讓你們在以後的道路上，少去很多的麻煩。”之所以我會對曾毅鋒坦誠相待，也就是這個原因，他不會因為你不喜歡聽到某些話，就選擇不開口，“我們這類人，就像是背著行囊走在鋼絲上，擔驚受怕的豈止是閑言碎語，一不小心就會跌進萬丈深淵，就算僥幸沒有掉下去，腳上也會被勒出無數道傷痕。親情，友情，在別人眼裏能夠暖人心脾，可在同志面前，更多的時候會是雙刃劍，既傷了自己，又割到了別人。”

“你不能怪降瑞心太狠，要怪只怪他太喜歡你，可喜歡一個人，有錯麽？”曾毅鋒看了我一眼，洞悉了我心中所想，“不要說啥子喜歡一個人，就不能去傷害另外的人那些鬼話。生活是自己的，看法永遠是別人的！”

“對了，可能要耽擱一下，下午才能回小石村。”曾毅鋒對分寸的拿捏很準，馬上轉移話題，“我們肯定要過完大年後才回縣城，中午要請幾個朋友過來吃飯，你都認識的。”

“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