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詭異的畫面！

老太太出事後，我從沒見過孫家這幾兄妹有哭得這麽認真，這麽悲痛過，尤其是孫方美，以前簡直就是在逢場作戲，整個一幹嚎，等客人上完香，立馬就會站起來，坐在一邊，繼續織她的毛衣，等待下一批客人，就算是當演員都不會是敬業的那種！

而現在，孫方美哭得真叫一個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恨不得能一頭撞墻，眼淚口水混雜在一起，妝都花了。

她竟然還化了妝？

沒有孫方美那樣表演天賦的孫方青，只能用孝布把臉蒙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在我看來，她的做法要比孫方青有自知之明得多：早就沒臉了，還不如找個東西遮住實在點。

孫方才和孫方久兩兄弟把孫方正夾在中間，一人扶著一只手，想把跪在地上痛哭的孫老五拉起來。

“都不準拉他!”孫榮光顫抖著身子從樓梯間走緩慢的走了下來，雙眼通紅的看著孫方正，“這些年，你恨夠了沒有？氣消完沒有？還記得自己姓啥子不？”

“爸！”孫方正沒有起身，跪著爬向孫榮光，抱著大腿失聲痛哭，孫榮光的三個問，是三把鋒利的尖刀，捅進了孫方正的心窩。

孫榮光有恨，氣這個老五十多年來一直不肯聯系家人，連封信，一個電話都沒有，憑空蒸發了一般；也有愛，他看孫方正的眼神，透露出的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父最慈祥的愛意，無法控制的手出賣了他，雖然握緊的拳頭重重的擊打在孫方正的背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可我明白，這是愛恨沈重的交織。

離開的時候年少無知，放蕩不羈，歸來時滿面風霜，成熟老練，更重要的還是，老五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已經能夠體會到當初他們兩口子的良苦用心。

“爺爺！”一聲清脆的呼喚吸引住孫榮光，他才註意到還有個陌生的女人和小孩也跪在老伴兒的靈前。

“哎”，孫榮光走過去先是把女人扶了起來，仔細的端詳一番，“好，好，我家的混世魔王終於也長大了，要是能早回來，哪怕是一天該多好！讓我好好看看，等哪天我在下面遇到你們媽，要好好的跟她說說，她沒等到的，我等到了。”說完，用皺紋密布如老樹皮的手，擦拭了一下濕潤的眼睛。

我承認我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樣的堅強，我也相信，不管是誰，面臨這樣的情景，都無法控制住淚腺，因為心中有情，所以感動。

“乖孫，來爺爺抱！”孫榮光很自然的自稱爺爺，其實我們這裏很少有人是這麽叫的，一般都是阿公或者公公，習慣在多年的掛牽面前，顯得脆弱無比，“你跟我上樓。”

等孫榮光和孫老五一家上樓後，其餘的人才敢站起來，其中當然不包括玩牌的三個小輩，嘴裏還都叼著撲克牌，老老實實的跪著。

我悄悄的把降瑞拉到一邊，小聲的囑咐了幾句後也回了林家，心裏卻是在埋怨馮科：啥子好戲？一點都不好看，反而還有點憋屈！

躺在床上久久合不上眼，孫方正那一身軍裝，走路的姿勢，做事的風格，渾身上下流露出來的氣質，弄得我整個人有點失魂落魄。曾經，我也和他一樣。

那些年，那些人，你們可還好麽？

“老哥，睡著沒有？”門外傳來秋生敲門的聲音，“要是沒睡的話，就起來吃點東西。”

“還沒呢。”一骨碌下床，起身開門，有點驚訝的是孫方正一家也在，“這……”

秋生馬上解釋，“孫家來的客人有點多，那邊的床鋪都被占完了，我就讓老五一家過來住，他也正好想和你說說話。”

“老哥，謝謝你！”孫方正的手勁還不小，抓住我的手不停的搖，“以後不管啥子事，只要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開口就是。”

“謝啥子，我心甘情願的。”我清楚孫方正的意思，“相比較，我為降瑞所做的遠遠沒有他帶給我的多。”

趁著我和孫方正說話的空擋，秋生從廚房端出了中午弄好的香腸和涼菜，還有燉好的雞肉，“曉得你今晚上要回來，對你好吧，專門給你留的。”

“我不能吃肉。”不比那個偷吃的，孫方正是正兒八經的要為死去的母親忌口，“有花生沒？我隨意吃點就成。”

“那必須有，沒花生還叫啥子喝酒！”秋生打開墻櫃，取了些椒鹽花生，“老五，不是我說你，你也真是的，一走就是十多年，啥子消息都沒得！一回來就拖家帶口的，我算是撿到便宜了，省下不少的紅包。”

“少來！”孫方正一挑眉，呡了一口酒，嘖嘖有聲，“世文今年八歲，加上結婚出世滿月周歲以及過年紅包，回來的路上我都幫你算好了，你起碼差十一個，便宜你，給十個就是了！”

我去，他還真說得出口，看那架勢，還真有點像是在路上算過！孫方正果然是個不能用常理來看待的家夥。

“方正，你說什麽呢，哪有你這樣的道理，回來什麽禮品都沒帶，半夜還打擾人家不說，張嘴就要紅包的！”孫方正婆娘見他越說越離譜，悄悄的在背後掐了一把，看起來也是個知書達理的人，“再說，你就想著要紅包，有沒有想過要請人家吃十頓好的，人家總不能白給紅包吧！”

還算得門兒清的，她當然不是在斤斤計較，而是替林秋生找了反擊孫方正的借口。

“就是，還是弟妹通曉事理些，不像某些人，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你說是不是，老哥？”林秋生連帶著把我也拉下了水，“就算我給了你紅包，你還不是得還給我，我家林林還比你這個小子大多了，你也不虧！倒是你還得給傅老哥準備份哦，你差降瑞的。”

“要不得，你們算你們的，莫扯到我身上來了。”眼見著孫方正聽了林秋生的話就開始掏口袋，摸出個皮夾子來，我立馬阻止他。

“啥子要不得，秋生的賬扯平，但是你，不行！”孫方正站了起來，做了一個讓我內心久久無法平靜的動作：朝我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禮，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坐下說話，你這樣我真的承受不起，我這樣一個平頭小百姓，哪能接受你這樣的大禮？！”我真的被嚇住了，從來都是向別人敬禮，哪曾有過這樣高規格的待遇，孫方正肩膀上扛著的可以是兩毛二，在我們這裏算是混得很不錯的了！

“這是你應當應分的，家裏出了這麽多的事，我們兩口子一直都不曉得，剛剛聽說後，方正就鬧著要過來感謝你。”孫方正的婆娘羅曉敏，和他一樣也在部隊上，掏出一疊百元大鈔遞給我，“方正以前常說，對他影響最大的就是當過兵的四哥和馮哥，打心眼兒裏佩服，四哥現在不在了，你就是我們兩口子的四哥。”

“心意我領了，錢就算了，要花錢的地方還多！”我執意不收，也不能收這個錢，如果我收了，對降瑞就太不公平了，他對當初的三千塊錢還一直耿耿於懷，我不能再讓他敏感的心受到刺激，哪怕是一丁點都舍不得。“你們這次回來住多久？走的時候一定要提前說一下，讓降瑞去送你們！”

我其實很不願意降瑞和孫家人過多的接觸，孫方正算是一個例外，從一回到家，和另外幾個兄妹形成的強烈反差讓我覺得，孫家還有得救。

“一個多月吧，起碼要等到過完大年才走，還有個戰友正月間要到這邊來。”孫方正也不婆媽，吩咐婆娘把錢收好，說是專門辦張卡，放秋生那裏，降瑞需要的時候去取。

我也只能這樣想，只要不是直接給我就成。

“是不是給娃娃加件衣服？”我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孫世文，嘴唇都有點發紫，時不時的打哆嗦，“回來也該多帶點衣服，穿得那麽薄，感冒了咋辦？”

“冷不冷？”孫方正轉頭看了一眼，也沒當回事，“要是冷的話，出去跑幾圈。”

跑幾圈？現在？這還是親生的麽，沒看到娃娃困得不行，兩眼皮一直打架麽，還出去跑幾圈，要不要睡覺了？

同樣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有秋生，驚恐的看著孫方正，“老五，你就這麽帶娃娃？”

孫方正一臉理所當然，對我和秋生臉上表露出來的震驚很是不屑，“男娃娃那麽嬌生慣養怎麽行，當初我寒冬臘月的時候，還打著光腳板到處跑呢！”

“你不心疼？”當爹的這樣，當娘的應該要好點吧，我問羅曉敏，“畢竟還是個小娃娃，比不得小夥子。”

“就是小才要註意這方面的培養，大了就晚了。”

終於曉得這兩人為啥子能走到一起了，典型的思路和別人不一樣。更讓人驚嘆的是，孫世文居然還真的打開門要出去跑，看了一眼烏漆墨黑的外面，還是折了回來，“外面啥都看不見，我還是在房間裏做點原地運動算了。”

說完，還有模有樣的做了起來，俯臥撐，蹲下起立……

“怎麽樣？算個小爺們兒吧！”孫方正和羅曉敏兩口子一臉的自豪，絲毫不在意我和秋生兩人的眼神。

兩瘋子，加上一個小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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