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二中的校門口，我楞住了，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我很想他，想得連白酒喝在嘴裏都跟白開水一樣的味道，一有空隙的時候，就忍不住回憶在小石村的日子。那些年，在石場打石頭很累，每天都要累到精疲力竭，走路都會歪歪倒倒的，可我卻總能比胡元平早一步到家。

因為有降瑞，他會在天麻麻黑的時候，拿著手電筒來石場接我，從來都沒有斷過，聽著稚嫩的聲音漸漸的變聲，感覺卻越來越濃烈，“叔，我來接你了。”一切都好像發生在昨天。

時間不能靜止，記憶卻能永恒，不管未來怎麽樣，他都不會發生一點的改變，至少在我心裏是這樣。

“老哥，發啥子呆呢，進去啊，你也有好幾天沒看到降瑞了，難道就會不想？”曾毅鋒說這話的時候，前半句聽起來還像那麽回事，可後半句總讓人覺得有促狹的意味，眼神裏閃爍著山耗子一樣狡黠的光芒。

“你想啥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呢！”我回了曾毅鋒一句，“我想他是天經地義的事，又不丟人，自己的娃娃關心還有錯了？”

“是是是，不丟人，那就進去吧。”曾毅鋒看見我手裏的東西，有大驚小怪的叫起來，“你怎麽兩袋水果都拎上了，他也吃不了那麽多，把他當豬啊？”

“又沒讓他一次就吃完，吃不了的放著，餓了的時候就吃。”曾毅鋒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有的時候腦子轉不過彎來，“念書最容易餓了，記得小時候，基本上剛上完第二節課就餓了，又沒有東西吃，只好眨巴眨巴眼，盼著趕緊放學回家。”

“所以，你把自己吃過的苦，理所當然的認為降瑞也會遇到，然後千方百計的去彌補他。”曾毅鋒懂我，是真的懂，從簡單的談話中，就看出了我一直以來對降瑞的心思，“你太溺愛他了，有的時候放手，或許會好一些。”

曾毅鋒說話的時候，還顯得有點緊張，他可能是怕我接受不了，又或者生氣，其實我沒那麽小氣，只要是為了降瑞，聽聽不同的意見也是好的，但是他還是有很多事情是不了解的。

“溺愛？怎麽可能是溺愛呢，就我這樣的家庭，要啥啥沒有，哪裏談得上溺愛？”我很不理解為啥子曾毅鋒會這樣說，相反，我覺得我欠降瑞太多了，讓他在本該無憂無慮的年紀背上了過多不屬於他的包袱。

“怎麽還不算溺愛？”曾毅鋒笑著解釋，“溺愛不只是簡單的說給予很多物質上的東西。誠然，那是其中的一個體現方式，你對降瑞的溺愛，重點是來自於你過多的滿足他對的情感需要，讓他過早的體會到成人世界的情欲。”

“他不小了，在我們那裏，有的成親早的，娃都有了。”

“你也說是在你們那裏，可現在呢，是在城市，他已經從小石村走出來了，難道你還想他再走回去？”曾毅鋒簡直就是個人精，全說到我內心掙紮的地方。

雖然很不現實，但是我真的從內心希望時間能倒流，回到十年前，甚至他們母子剛來的時候，累和苦我都不在乎，我只關心，能不能再一起。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成天黏著我的娃娃了，開始曉得思考未來了。

“老哥，我理解你的心思，想要給降瑞全部的愛，恨不得把前進路上的坑坑窪窪全部都填平。”曾毅鋒然我有點汗顏，沒想到除了張玉梅，還有個他真正的懂我，“這些都是不必要的，也可以說好心辦不了好事。說句不怕多心的話，他現在的性格和心理已經開始有一些扭曲，再這樣下去，不是啥子好事。”

“心理？性格？”曾毅鋒的話把我嚇懵了，我就一初中都沒念完的文化水平，貿然聽到這兩個詞語，突然之間讓我有點手足無措。這些個詞語在報紙上，電視裏能經常看到，可生活中，還是頭一遭。

“倔強在有的時候，是一個讓人敬佩的品格，可一味的絕強，甚至不顧及後果的倔強，就不再是絕強，那叫不見黃河不落淚。他現在完全沈浸於你所給予他的世界裏，你是唯一的神，主宰著他的一切。可現實是什麽呢？”曾毅鋒突然問我，被我搖搖頭打法掉，“你不可能是他的一切，他也依賴不了你一輩子，我相信你也不可能忍心看見他成為扶不上墻的爛泥。”

“他不是爛泥，他有那麽好的成績，那麽聽話懂事，曉得為別人考慮，喜歡幫助身邊的人。”我不服氣曾毅鋒這麽說降瑞，他是我的寶！“就拿賀飛的事來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難道就不行麽，他沒有，相反的在努力的去糾正這個錯誤。”

“還說你沒有溺愛他，你不覺得在賀飛的事情上，他做的有點鋒芒畢露了麽，這個世界不會按照他怎麽想，就怎麽轉的。”曾毅鋒說話的時候，一本正經說教一樣，“我也以能夠認識降瑞這樣的小朋友感到高興，可是他還年輕，還沒有對這個世界形成一個全面的觀念。我跟他一樣，都相信愛情。”

顧忌到周圍的學生，他刻意壓低聲音，小聲的說，“我相信男人之間的愛情，但是我也不會像降瑞那樣，極端的排斥一個曾經喜歡男人的人再去喜歡一個女人，不管是什麽樣的愛情，都值得尊重。”

曾毅鋒的話，讓我無言以對，因為當降瑞對我坦白的時候，哭著告訴我賀飛和趙強之間的故事，淚流滿面的為他們之間的一段情惋惜，我所做的不是告訴他曾毅鋒現在說的道理。

或許，我真的做錯了，我告訴降瑞的是，趙強現在不明白，總有一天會後悔，因為你那是降瑞心裏所希望我會說的話，也能讓他惴惴不安的心稍微平靜下來的話。

邊走邊和曾毅鋒說話，很快就來到了教學樓下，心裏的猶豫掙紮得更厲害了，見還是不見？

“要不，你拿上去吧，我就不上去了。”我小聲的說，“就像你說的，好不容易才讓他接受了現實，我怕在他面前出現的次數越多，越讓他過多的依賴我，迷戀我，現在還是念書更重要。”

“你是在怕？怕他見到你額頭上的淤青？”

“恩。”我點頭，經過這次交流，我相信曾毅鋒是真的為了降瑞好，對降瑞也不是抱有我想象的那種心思，“他始終是孫家的人，我怕影響他和孫家的關系。”

“你不覺得委屈？”

“這個又啥子委屈的，我又不是婆娘家的。”剛還覺得曾毅鋒看問題很有見解的，突然一下子又覺得他俗氣了，俗得和農村裏的那些婆娘沒有區別，大男人的害怕委屈，那變成男人做啥子，還不如早點投胎做女人算了。

“上去吧。”曾毅鋒拍了拍我肩膀，“這一次，我覺得你上去反而比較好。”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曾毅鋒到底是怎麽想的，他的思維方式我感覺我永遠都猜不到，難道他真的就像武俠小說裏的世外高人那樣深不可測？

“你不也很想他麽，見一見也能讓自己過得好一些。”曾毅鋒說話真是的，凈說些讓我抹不開情面的話，要不然就是反駁我的觀點。

“我能忍，這個不重要。”我感覺他沒有說實話，想套出他的話。

曾毅鋒怎麽會沒看出我的心思，在他的兩只眼睛裏，我就像是一個沒有模擬，也藏不了秘密的人，“動力，他需要動力，或許你的樣子他會難過，但是也能教會他一個道理，如果不好好的念書，做一個有本事的人，那就沒辦法保護身邊的人。況且，孫家人敢動手，就應該考慮到後果，就算不告訴降瑞實情，也能給孫方久一個警告，起碼你在降瑞的心裏，能夠和一個孫家抗衡。”

曾毅鋒說的，怎麽都在理？我幾乎都快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的見解總是那麽的獨到，根本就一活了千年的老狐貍。

拎著水果匆匆的上樓，我相信曾毅鋒，對於他，現在我是徹底的信任，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我還是沒有和降瑞見面，水果都沒有給他，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我拎著水果，一成不變的出現在他的面前，在他的眼睛裏，我依稀的看到了類似的眼神。

恨鐵不成鋼。

以前，二叔也有這樣看著我過。剛走到降瑞教室外面，透過玻璃窗戶，我看到了他，還有婷婷，那個要請他吃飯的娃娃，和他小聲的說著些什麽。最讓我記憶猶新的降瑞的眼神，幾乎從來都不在我面前表露出來的專註的眼神。

不是我小心眼，而是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或許我們都看錯了，想錯了，包括二叔和六叔。

我看到了岔路口，出現在我的面前，何去何從？

PS:  我就奇怪，看降瑞的日記的時候，我都擔心他的性格養成，和海忠叔交流後，才發現，這一切，海忠叔有著不可磨滅的功勞。

降瑞，你真的讓我嫉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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