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

我從來沒有想到，孫家居然會對我說出這樣的話，有必要麽，我的意思是像我這樣的一個人，離開孫家後毫無聯系，甚至是死是活都不曉得，居然還會想到用打官司的方式把我搶回去。

“方才，冷靜點，降瑞是你哥的唯一骨血！”阿公沒有像幺叔一樣失態，還能記得我身上流著孫家的血，“降瑞，你爸不在了，做阿公的有撫養你的義務。”

“阿公，我不想回到孫家。”哀憐，祈求。

“為啥子？”

“不為啥子，我是海忠叔養大的，我要跟著他，不管貧富，我都要跟著他，給他養老送終，一輩子孝順他。”

“降瑞，你心裏想的我都清楚，海忠把你養大的辛苦阿公也曉得，阿公答應你，絕對不會讓你海忠叔吃虧的。”花白的頭發，阿公對我循循善誘，“你也不小了，在二中念書的開銷你不是不曉得，真的為你叔好，就應該減輕他的負擔。”

阿公簡直是成了精的老狐貍，緊緊抓住我在乎的海忠叔，編制了一個套子，等著我上鉤。

“瑞寶，跟著你心走，不要考慮叔，真想回去就回去，只要你高興，叔不攔著你。”海忠叔見我的臉上露出思考的神色，曉得我心裏產生了動搖，在他與孫家之間掙紮，就出言勸我，“你去孫家，叔也能安心的打工，為你多準備點錢念大學。”

“你看，你叔也覺得你回來要好點，那套房子你三姑也不會跟你爭了，阿公就帶著你和小剛三人住。”阿公特地談到房子，他以為我和其他人一樣，拼命都想在城裏有自己的房子。“我還可以專門留一間屋給你海忠叔，想的時候，就過來陪陪你。”

“我……我……”我說話變得支支吾吾，倒不是房子的誘惑力有多大，而是減輕海忠叔負擔這幾個字深深的鉆入了我的腦海。

當然，我可以心安理得的住進那套房子，因為那是孫家欠我的，欠我娘的，海忠叔照顧我們母子，給我們安身之所，住進去也是理所當然，可我無法忘記海忠叔第一次去孫家的時候，故意找借口買襪子，小心翼翼換上的畫面，就像一根刺，紮進了心裏，不再流血卻也疼得緊。

寧願自己被人看輕，也不要他被人看不起。

“就這麽定了吧，我們兄弟倆就可以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了。”見我在猶豫，孫世剛掩不住心裏的高興，“等了這麽多年，我還以為沒有機會和你一起上學了，老天爺還算長了眼睛。”

真的要回去麽？

我不貪圖孫家的房子，不貪圖孫家安逸的生活，可孫家的確有能力減輕海忠叔的負擔，讓海忠叔不再為我的學費生活費煩惱，剛考進二中時，海忠叔四處借錢的畫面在我腦海久久徘徊，對孫家可以狠心，卻不能對海忠叔忍心。

“高中是很關鍵的時候，關系到你能不能考上好的大學，能不能有一個好的前程。我見過很多的學生，本來是很好的苗子，就是沒有一個好的環境作為支撐，結果成績越來越差，連專科都考不上。”幺叔進一步勸我，“小學和初中是打基礎的時候，大家都差不多，但是高中就是拉開差距，決定命運的時候。”

“這幾次月考的成績，你不是不曉得你的排位。你是認真念書了的，這個我不否認，可你請假甚至不假的次數在班上也是最多的。”幺叔拿出班主任的架子教育我，“理科講究的是多練習多做題，學會去總結經驗，這些都是要花大量時間的。”

理科？誰說我要念理科的，我選擇的是文科！

“我不要念理科，我想念文科。”這是我的選擇，我自己的選擇。

“文科？你說啥子？”幺叔不敢相信，“是我聽錯了還是你沒說清楚？”

“你沒聽錯，我選擇的是文科，不是理科。”我重覆了一次。

聽到我的回答，幺叔徹底的發火，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文科有啥子好的，選擇面那麽小，你理科成績又不是不行。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句話你沒聽過麽？你還真會拆我的臺啊，你再恨孫家，再不願意見到我，也不能自暴自棄去念文科！”

“孫老師莫激動，文科還是理科讓降瑞自己選擇，畢竟他才最清楚心裏想要的是啥子。”對孫方才，海忠叔總是畢恭畢敬的，不只因為他是我幺叔，更因為他還是我的班主任老師。

“叔，你不用這樣低聲下氣的，我就是要念文科。”我打斷海忠叔的話，“文科怎麽了，怎麽就叫自暴自棄，我還沒傻到那個程度，用違背自己心意來報覆你們。”

“要不，就讓降瑞念文科，我沒讀過多少書，這些也不清楚，只要娃娃專心念書就好了。”海忠叔勸說幺叔不要激動，“估計再等會兒他叔公就回來了，聽聽他的意見怎麽樣？”

“叔公？他哪裏來的啥子叔公？”孫方才越來越過分，不僅想做我的主，阻止我念文科，甚至連我身邊的人都開始挑刺了。

我當然有叔公，傅致勝就是我一輩子的叔公，吳老六是我一輩子的六公，也是我叔婆。

“是我叔，他可以不是一般人，幾個子女都考上了大學的，小石村可是連村長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人。”說到傅致勝，海忠叔一臉的驕傲，傅致勝的確有本事，他打破了農村的一句俗話，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的娃娃會打洞，楞是一手帶出了幾個大學生，在城裏買了房，成了親，變成了人人羨慕的城裏人，連胡嬸都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口一個傅叔，比對自己老子都要親熱。

“是不是傅致勝？”孫方才一口叫出叔公的名字，這讓我很是詫異，按道理說他不應該曉得這些的。

“恩，就是。”海忠叔大大方方發承認，“基本上田家壩全鎮的人都曉得，我這個叔叔，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醫術跟教育娃娃了得，這些都是公認的，我前段時間去浙江打工，就是他幫忙看著降瑞的。”

“啥子？”孫方才瞪大眼睛看著海忠叔，滿眼的不可思議，要吃人似的，“你把降瑞交給他帶？你腦子沒壞掉吧？”

什麽？敢這樣罵我海忠叔，不管你是誰，都不行！幺叔又能怎麽樣，除了輩分比我高外，還有什麽？

“你腦子才壞掉了，壞得沒救了！”我忍受不了孫方才，“我把你當幺叔，你才是幺叔！你有啥子資格教訓海忠叔，把我養大的是他，不是你！”

“我們剛從田家壩回來。“孫方才怒不可遏的說，“去給你娘上墳，順便看一下你從小生活的地方，也找村裏人了解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那又能怎樣，你要真了解了，就對我叔放尊重點，替我爹照顧我們母子是他，借錢給我娘治病的是他，安葬入土的還是他，不是你們！我們母子最五無助的時候，你們在哪裏？”我不服氣孫方才，他憑什麽那麽目中無人，一意孤行，想怎樣就怎樣，說出的話比必須遵從。

“尊重？”孫方才搖了搖頭，“他不配！”

“方才，夠了，我們不是來吵架的。”阿公提醒孫方才，“你還有沒有個當幺叔的樣子，不管怎麽樣，海忠是孫家的大恩人，沒有他，瑞娃子還不曉得在哪裏。”

“啥子恩人？把四哥弄成斷子絕孫就叫恩人了？把降瑞丟給兩個老兔兒照顧，自己還能心安理得的打工賺錢，這個還能叫恩人，傷天害理還差不多！”

聽到這些話，我感覺自己的眼睛紅了，憤怒幾乎要沖破眼眶，在孫方才的身上戳出幾個大洞，一個受過文明教育，為師師表的人，居然用老兔子這樣傷人自尊的話來說兩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居然絲毫不講道理，瘋狗一般的狂吠亂咬人。

去過田家壩，去過小石村又能怎麽樣，我想我娘也不會喜歡你們帶著這樣的心思去上墳，因為她走的時候，放心不下的是我，最感激的是海忠叔，是在海忠叔的懷裏帶著微笑閉上眼的。

“你給我滾，馬上滾出去，我不要看到你們！”沒有傷心，有的全是憤怒，我的眼睛也應該是紅的，因為，我也是只兔子，一只小兔子。

PS：真的明白了什麽是十指連心疼。卻也感激這次受傷，讓我曉得了有你們在，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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