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未亮，我就早早的爬起了床，同床的吳老六還正睡得香，緊緊的抱著被子，響亮的呼嚕一個接一個，一定有夢到傅致勝，真羨慕他。下意識的，我又想到了我的海忠叔，他睡覺的時候也習慣了打呼嚕，不知道他昨晚睡得怎麽樣，有沒有睡個囫圇覺，又或者是被欺負了一夜。

疼，心被揪起來，擰成了一團，暗自告誡自己，不管海忠叔受了什麽樣的罪，以後一定要千百倍的找補回來。

“已經起床了？”波波走了進來，披著一件土布外套，仔細一看，居然是海忠叔的衣服。

“你……”我指著外套，說不出話來，心想波波怎麽能這樣，不經過同意隨便穿海忠叔的衣服，雖然他穿起來還真有那麽一點農村壯漢的感覺，但我也不能忍受。

別人常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海忠叔的衣服，只能我穿！不管是誰，碰一下都不可以。

“看你啥樣子，我不是要穿你叔的衣服，只是拿過來讓你帶去，萬一派出所不放人，至少還能送一件衣服去，別白跑一趟就是。”波波解釋，難怪其他人都喜歡他，也不是沒道理的，沖這份細心，我是白比人家大了一歲多。

“哦，謝謝。你想得真周到。”我接過了衣服，直接披在了自己身上，可怎麽擺弄都像個小醜。海忠叔的衣服不是買的，是自己買的布找人做的，完全是私人定制，我這小身板，怎麽能撐得起這麽大的衣服。

不知怎麽的，我竟然會希望這件衣服是張玉梅做的。

“想笑就笑吧，別忍著。”我不無好氣的說，納悶為什麽波波就能穿得有模有樣的，偏偏我就不行。

“先去吃飯吧，我做了紅薯稀飯，就著酸蘿蔔簡單吃點。”波波主動替我整理了衣服，比剛剛要好了許多，至少不會這裏皺一塊，那裏露出一塊來。

“你還做早飯了？你不用起那麽早的，還是得註意身體，休息好了才能將劉……”好險，幸虧波波沒註意到，差點劉寡婦三個字就蹦出口來，“才能將嬸好好的下葬。”

“我就沒睡覺。”波波不以為意，“晚上我得守靈，一整夜都不能合眼，本來合計是我和海忠叔一人守半夜的。”

“你怎麽不叫我？”

“叫你？”波波瞪大眼睛，對我的話大感意外。

“怎麽，我就不行？”

“不是，”波波連忙否認，“你還得念書，這些事我來做就是了，你是幹大事的人，娘一再說，不能影響你。”

比我早起床的傅致勝，端著兩個碗也進了房間，“降瑞，趕緊吃，吃過了好去田家壩，你六公還沒起床？”

“要不就我們兩去吧，六公留家裏幫波波處理點事，他一夜都沒睡覺呢。”我提議。

波波有點驚訝，沒想到我還會想到他，“不用了，家裏我還能應付，我家公還在，倒是你們，至少得三個人去。”

“為什麽？”我不解，連傅致勝都覺得奇怪。

波波不愧是早早的就踏入了社會，想事情比傅致勝都還全面，“你們三個人去，只能有兩個人進派出所，超過兩小時沒出來，外面的一個立馬回來報信。”

“不至於吧。”我始終不相信，劉福廣會膽大包天的這個地步，難不成他還想濫用私刑？“他就不怕出事？還敢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倒不至於，但是扣留幾天是肯定會的，我太了解他了，睚眥必報。我們越是忙不過來，耽擱我娘下葬，他們越是高興。”

“真不要臉！”我小聲的嘀咕，嘴裏還包著稀飯。

“吵死了！”盡管已經是壓低聲音，還是把熟睡的吳老六給吵到了，只見他伸了幾下懶腰，在床板上滾了幾個來回後，半睜著眼，“你們鬧啥子喲，把我瞌睡都整醒了。”

我和波波已經是目瞪口呆，吳老六簡直是一個妖孽，我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著魔了，對吳老六的動作居然沒有感到好笑，反而在舉手投足間聞到了一絲風情萬種的味道。

尤其是傅致勝，瞇著眼，樂得嘴都歪了！

一個老男人被吵醒了覺，我竟然還能覺得風情萬種？！看來我該去看醫生吃藥了。

更刺瞎雙眼的是，傅致勝笑瞇瞇的走了過去，輕輕的坐在床沿上，將吳老六抱起來，溫柔的擁在懷裏，細聲的在他耳邊說話。

整個過程，吳老六沒有反抗，他居然沒有反抗，怎麽能不反抗呢？相反的是心安理得是享受著。

吳老六也同樣笑瞇瞇的享受著！

心裏難以壓制躁動，有個聲音在吶喊：你們倆貨當我和波波不是人嗎？

這才恍然想起波波還在我身邊，回過頭，我看見波波的臉上沒有一絲的驚訝和尷尬，倒有點習以為常的意思。

“你不覺得很難以接受嗎？”我小聲的問波波，有試探的含義，“他們兩個都是老男人，居然這樣摟抱在一起，你不反感？”

“為什麽要反感？”波波白了我一眼，“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不就是同志嘛，能有多奇怪，可比有些沽名釣譽的人純潔多了。”

“難道你？”不是一般的驚訝，我又開始胡亂猜測起來。

“別，你饒了我吧.”波波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喜歡的是女人，只是不排斥男人之間的情感而已，但是要讓我邁出那一步，我覺得我還是隨大流，庸俗點好。”

嚇死我了，我還真的擔心波波也和我有著同樣的心思，那我的命不是也太慘了點，和大的鬥輸了，難不成在小的這裏也要落下風？

趕到田家壩的時候，街上還沒有幾個人，特別的冷清，唯有做生意賺錢養家的人正忙碌的準備著。

上次進城前和海忠叔上街趕集的場景歷歷在目，一樣的街道，卻少了熟悉的味道，突然間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當然還有，被我嫌棄不肯走在一起的張玉梅。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想我會挽著他倆的手，像幸福的一家人，絕對不會再把包子扔垃圾桶裏面去。

那個垃圾桶就在眼前，被人打掃得幹幹凈凈，只是心裏落下的包子，永遠都清理不出記憶，它一直就在那裏，對我而言，是不成熟，小氣，自私的標志。

“老六，等下我和降瑞進去，你就在這裏等，只要兩小時後我們還沒出來，你就馬上坐車去城裏找海波。”傅致勝做最後的安排，臉上的表情煞是凝重，似乎也預感到這一趟不會那麽順利。

“有沒有那麽嚴重，你不要嚇我，老傅，要不我和你進去，讓降瑞在這裏等，他年紀小，有些事情也不適合看到.”吳老六不停的朝傅致勝眨眼睛，他的意思我懂，是怕我看到叔被欺負，控制不住脾氣。

“降瑞進去好點，畢竟他是海忠的娃娃，比你我都有要人的權利，再說降瑞好歹也是狀元郎，比你有威懾力。”傅致勝拒絕，順帶整理一下吳老六的衣領，嗔怪，“你還是這麽糊塗，連衣領都沒翻好，起床的時候不曉得你在做啥子，幸虧沒有進去，要不然把人都丟到派出所了。”

其實，吳老六的衣領一點都沒有亂，可他卻心安理得，或者滿臉享受更準確，接受傅致勝的整理，傅致勝手上的動作溫柔，眼神柔情，指尖若有似無的劃過吳老六的臉。只是嘴上嘟囔.“一個縣狀元而已，要是我年輕，也能給你考回來一個。”

換個地方，我會覺得浪漫，但現在，我只會覺得是驚嚇，雖然街上沒多少人，也不至於大庭廣眾之下秀恩愛。

“要得，你註意到點，莫耍脾氣，派出所比不上自己家裏。”吳老六笑了笑，媚態盡顯，“多忍點，要是被欺負了，給我說，我進去鬧。”

“曉得了，降瑞，走，進去把你叔接出來。”傅致勝大手一揮，豪情得像個將軍，帶著我這個小兵闖龍潭虎穴。

“站住，你們兩個找哪個？”剛走進鐵閘門，就被門口值班室的人攔住。

走出來一個人，斜帶著帽子，上衣扣子也沒扣好，叼著煙，“你們兩個是做啥子的？”

“找你們所長，能主持公道放人的。”

“放人？放啥子人？所長不在，去縣城開會去了。”那人很是傲慢，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敢打賭他一定知道我和傅致勝來自小石村，也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

開會，找借口都不會找個好點的，怎麽不說是所長患了婦科病，去急救去了？警車明明就停在大院裏，難道所長還會坐汽車去？

“所長不在，我們就找個能做主的。”我不服氣，今天非得把海忠叔帶回家，在這裏指不定受什麽氣呢。

“就劉幹事在，現在還早，人家沒起床。有事下午再來。”那人口中的劉幹事，一定就是劉福廣，果不其然，已經是狼狽為奸。

下午？！我火了，海忠叔前一晚有沒有晚飯吃我不敢肯定，但早飯是肯定沒吃的，讓我們等到下午，絕對不行！

什麽也沒想，連傅致勝都沒有料到，我直接就往大院裏面沖，嘴裏大喊，“叔，海忠叔，你在哪裏？我是降瑞……”

沒有人回應我，除了飄蕩著的回聲，叔怎麽了，他不可能也不應該沒有聽到，我是用盡力氣在喊，連遠處別人家的狗都被我嚇到了，叫個不停。

一時間，我怕了，特別的怕。電視裏常見的鏡頭浮現在腦中，叔正傷痕累累，有氣無力的被綁在柱子上，軟弱無力的呻吟。

一想到這，我怕得哭了，傷心欲絕的痛苦，再也不理會自己是在派出所大院，潛意識裏還抱著幻想，我的海忠叔是最舍不得我流淚的，聽見我的哭聲，他一定會安慰我，會保護我，會把我擁在懷裏，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告訴我不用怕，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他頂著。

可是，我的天搖搖欲墜，瀕臨崩塌的邊緣，叔，你怎麽不出現呢？

“嚎錘子嚎，嚎喪啊？”二樓探出個人頭，朝我大罵，“我日你個仙人，周末都不讓人睡個安穩覺，屋頭死人啦？”

“張警，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這個就是昨天劉幹事帶回來的那個家屬，要求放人。”門衛低聲下氣的面朝二樓，一副小人樣子，對著的倒不像是個年輕人，而是他爹娘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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