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忠叔走後，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面發呆，身邊村民忙碌的身影和我的無所事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我無形中產生一種感覺：在這個家，我越來越像是多餘的，眼睛時不時的瞄幾下跪在堂屋的波波，他此時比我更像是一個主人。

海忠叔一手養大的是我，此刻我卻沒有主人家的感覺，我也很恨自己，現在還計較這些，很對不起他娘，但是我能控制自己的行動，卻左右不了情感和思想。

甚至連傅家的親戚，從小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一個接一個的去安慰他，表揚他，稱讚他是一個大孝子。

臉在發燒，好燙，灼熱的氣浪幾乎快要將我的頭燒昏，不是因為嫉妒，更不是氣憤傅家的親戚，或者說我很想真正成為他們一家人的親戚，對我置若罔聞。

而是慚愧，自責，波波年紀比我小，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努力的讓自己成為海忠叔的驕傲，某些地方我做到了，但是更本不夠。海忠叔離去的背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和朱自清筆下父親的背影一模一樣，心裏第一次有了動搖的念頭。

我的選擇，我的堅持，到底是對還是錯？

都說真正的喜歡一個人，就要做到不計較個人得失，成全才是愛。愛一個人，就不能讓他傷心落淚。

叔，瑞寶讓你落了幾次淚了？

不知道為什麽，總有種不好的感覺，臉上在發燒，心裏發悶，像是被什麽東西堵著，又像是心快要被掏空一樣。

只好自己安慰自己，這只是個人的胡思亂想。

“發什麽呆呢，看你都坐了半個多鐘頭了，也不曉得來幫下忙，就你最清閑了。”吳老六的身影竄了出來，朝著我肩膀就搡了幾下，力道還不小，“海忠這幾天心裏不怎麽痛快，你可得表現好點，要不然有你後悔的。”

“我有什麽好後悔的？”張嘴就是一句酸溜溜的話，“現在他可不止我一個兒子，更何況波波可比我本事大了。”

“嘣”，我能很清楚的聽到吳老六的指關節問候我腦袋的聲音，就像是敲在榆木疙瘩上一樣，真虧了他沒疼得喊出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就不信他手指不痛。

至於我，錐心刺骨的心痛都嘗試過好幾次了，怎麽可能在乎這種沒分量的痛。

“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吳老六瞪大眼睛，吃人的怪物都沒他那麽可怕，“你良心被拿去換肉包子吃啦？”

被吳老六表情嚇傻的我一句話都不敢說，眼神左右閃爍，不敢直視他。

吳老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直接生拉硬拽把我拖進了他家，剛進門我的臉就皺得和核桃殼有得一拼，因為一股子腥腥的怪味兒撲鼻而來。

我不是傻子，隨即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心想：這兩老貨精力怎麽那麽充沛，是不是成天膩歪在一起就是他們人生的最大追求？

“想啥子呢？”

“沒……”

“還沒？”吳老六聲音一下高了八度，“你要沒胡思亂想，老子就立馬把自己騸了，就你那點鬼心思，還在老子面前裝？”

被吳老六話一帶，我腦海裏閃現出一幅詭異的畫面，全身精光的吳老六躺在邪惡的傅致勝懷裏，掙紮扭動，傅致勝手裏拿著一把小刀，罪惡的大笑著，突然一下子，吳老六變成渾身白凈的小豬……

“死娃子，你還亂想？！”吳老六氣急敗壞的抓起東西就朝我砸了過來。

順手接住，這點反應還是有的，只是手裏抓住的是一個橙子，“謝謝。”

“六公，晚上叔公住你這裏？”明知故問，他的床上明明就擺著兩個枕頭，地上的拖鞋也是兩雙……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我脫口而出，把吳老六也整懵了。

他是有學識的人，被我這句戲言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教訓我，“你念書就念這些歪腔邪調？真該讓你叔好好的教訓你一下，要不然，你還不翻了天去了！”

“啥子歪腔邪調哦，我不曉得，反正我只曉得，昨晚上你不是一個人睡覺的，肯定還吃了虧的。”我膽子大了起來，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我，對同性之間的事異常感興趣，異常激動是我。

“我吃啥子虧？”吳老六矢口否認，堅決不承認被傅致勝吃得死死的，“我一個老頭子有啥子虧能吃的，要吃虧也是你們年輕人吃虧。”

“嘿嘿，吃啥子虧，未必我還不曉得麽？”洋洋得意的我開始變本加厲的挑逗吳老六，我開始懂得了傅致勝的樂趣：原來逗弄吳老六還真的是一種特別快活的事！那快感是來的那麽直接，那麽熱烈！

“六公，昨晚上叔公吃的是不是豆腐啊？”我笑瞇瞇的看著他，眼神中凈是取笑，“奧，不對，應該是豆腐幹，哈哈，也不曉得叔公嚼得動麽。”

“死娃娃，亂說些啥子！”吳老六沖過來直接把我抱起，往床上一扔，“今天不教訓你下，你是不曉得老子的厲害了，翻了天了，調戲老子，豆腐幹又啷個了嘛，老傅還就愛吃！你豆腐嫩，賣相好，老子就試一下味道到底怎麽樣！”

“嘭”的一聲，不是吳老六砸在床板上的聲音，我更沒有從床上掉下地，是門，吳老六家厚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老天，不帶這麽玩人的。”傅致勝氣勢洶洶的樣子讓我感到陣陣寒意。

“喲呵，老六，你還真好了傷疤就忘了痛，是不是上回的教訓還不夠？”傅致勝看清楚和吳老六打鬧的人是我，怒氣稍微減少了些許。

“降瑞，回來了也不曉得去幫幫忙，只曉得在這裏瞎鬧耍，家裏都要忙死了。”傅致勝的話讓我很驚訝，他竟然沒有責怪我的意思？！

是因為他吃錯藥了還是吳老六對他的吸引力下降了？

“我能有啥子忙的，波波一個人就應付了，再說我就是想幫，也不合適，所有人都曉得我和他娘不是一條船上的。”實話實說，萬一我要是真的表現得和波波一樣，別人指不定在背後怎麽說我呢。

我不想做一個虛偽的人，就算是小人，也要做一個真小人，至少還是真實的。生活本來就很不容易，何況還是屬於不被社會大眾接受的一類。

“你叔呢？”傅致勝問我，吳老六也滿眼詢問。

“出去了，好像有什麽要緊的事，剛剛胡叔叔跟他說了幾句後，就出去了，說啥子劉家人在鬧。”

“我的天，你怎麽不早點說？！”傅致勝一下慌張起來，害得我也莫名的緊張起來，怪不得自從胡叔叔和海忠叔說了幾句話他就離開後，心裏一直憋得慌。

“怎麽了？”跟在傅致勝的背後，我的背後，吳老六成了尾巴。

“怎麽了？哼，劉家人也過分了。”傅致勝嘴裏說著話，腳下加快步伐朝大灣跑去，我和吳老六也緊緊跟上。

“狗日的，要是敢動海忠一根毛，老子滅了他全家！”傅致勝的話讓我心裏一緊，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勁，腳下生風，迅速的超過傅致勝，沖向大灣。

大灣是我們村通向隔壁村，也就是傅致勝那個村最近的一條路，受地形原因影響，很難開墾，就荒廢了，種了成片的竹林，也就成了埋葬死人的風水寶地。所以，大灣的特色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墳包，魚鱗般密布。

正是這個原因，大灣一年四季都給人陰森森的感覺，不少好事的人圍繞著它瞎編亂造了不少的鬼故事，總能引得小娃娃哭，大姑娘驚聲尖叫，然後再是一陣無良的哈哈大笑。

隔得遠遠的就能聽到爭執的聲音。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好歹曾經也是一家人，這樣做，就不怕波波他老子半夜來找你們擺龍門陣？”

海忠叔的聲音，語氣中充滿憤怒和不平。

“一家人？你說啥子鬼話？”

“姓傅的，你給老子聽好了，這個地方不準埋那個女人，老子就是埋條狗，也絕對不會讓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埋這裏。”

“傅海忠，你算老幾？別以為我們劉家人就這麽好欺負，你跟那個臭婆娘早就攪起了，莫當我們不曉得，結婚了又能啷個，十年河東，十年河西。”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集火海忠叔，心疼得我眼淚都差點下來，這些狠心的王八蛋，怎麽就那麽喜歡欺負老實人？

海忠叔的老實憨厚整個田家壩都曉得，有幾個人會在路上撿了錢，傻傻的等上好幾天還給失主，有幾個人會心甘情願的忍受白眼養大繼子？

“我拿土給你們換，好土，我家的土，你們隨便選！”

靠種地為生的農村人眼中，肥沃的耕地比什麽都重要，那是一家人生活的來源和保證。

“老子不稀罕你的土，要埋可以，把你一起埋了!”

聽到這句話，我嘴裏突然有了股鹹味，舌頭被咬到了，小小的胸腔裏，還是發出巨大的咆哮聲，在整個大灣回蕩：“我日你仙人，你有種就動他試下！”

傅致勝也跟著吼：“你敢埋海忠，老子埋你全家！”

被我和傅致勝狂躁情緒感染的吳老六也在一聲冷哼後，大喊，“海忠算老幾？他爹就生了他一個，你說他算老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