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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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不大,人也很清閑,閑得蛋疼,沒有人會成天關心怎麽去提高生活水平,怎麽讓自己活得更舒適,除了打麻將外,他們喜歡的就是東加成西家短的以訛傳訛,在茶館裏傳播聽來的稀奇古怪事,搞得滿城烏煙瘴氣,和農村的長舌婦交頭接耳沒有區別。

手上拿著感冒沖劑,心裏早已亂成一團糟,對於窮人而言,感冒沖劑就是治百病的萬能藥,我還擔心著海忠叔會連感冒沖劑都舍不得吃。

看著行人,我有一點心虛,怕他們知道我不喜歡女人 ,是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就在前天晚上,大雨淋濕我床的時候,在縣城的另一端,一個女人回家發現自己的老公懷裏躺著另外一個男人,便大罵起來,吵得整個小區人盡皆知,於是成了全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時我才知道玻璃不只是透明的玻璃,還是一個侮辱性的詞語,不懂愛,不尊重愛的人才會有的狹隘偏見。很客氣的說法,不客氣的說就是沒教養,根本不配做人。

誰也沒有資格指責別人選擇誰做伴侶,選擇是自己的,就像苦,願意吃的人不會覺得苦,不願吃的人就算掉進蜜罐也會嫌棄。

喜歡男人那又能如何?每個同志都是折翼的天使,為什麽?不是因為變態,不是有心理疾病,而是把自己的翅膀送給心愛的人飛翔,承受著巨大的傷痛和壓力。

那些瞧不起人,喜歡罵人玻璃的自以為是的人,知道嗎,玻璃和水晶其實都一樣,主要成分都是二氧化矽,你們在拼命追逐水晶般愛情的時候,可不可以放慢腳步,用心去觀看你們眼中的異端,是不是也能折射太陽的光芒。

我們都一樣,生活本該充滿陽光,為何要讓我們受傷?不要把你們的高高在上用來踐踏愛情,那不是文明人應該有的行為。

我厭惡這個縣城,把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情感看成了洪水猛獸,誇張的表情,放肆的鄙夷,輕佻的語氣無時不刻不充斥著我的大腦,好想回小石村,盡管落後,卻不失為我心中最幹凈,最安寧的一塊樂土。

沈浸在無言的悲憤中,我忘記了該邁那一條腿才能向前走,突然一輛警車在身邊停了下來,車窗被搖下,伸出了曾毅鋒的頭。

“降瑞,昨天你怎麽沒來我家,季東等著你呢。”

“我生病了,怕傳染給你們。”我把感冒沖劑給他看了一眼,證明我沒有說假話。

“病了?”曾毅鋒才仔細的觀察我,專註的神情酷視海忠叔,簡直一模一樣,這是我在除海忠叔外的人身上,體會到同樣真心的感覺。“看來還挺麻煩的,臉色好蒼白,怎麽就只有感冒沖劑,有去醫院讓醫生瞧瞧嗎?”

醫生?我很想冷笑,但是面對的是一個警察,我還真不敢。這年頭,醫院還不夠亂麽,醫患糾紛簡直罄竹難書,簡直是個人都能當醫生。

“你這不行!”他不由分說,把我拉上了車,“必須得去醫院,你還小,千萬不能學那些老年人,有病就得治,拖能拖好?”

怎麽拖不好,海忠叔一直都是這樣的,生病的時候,從來沒見他吃過藥。我的一只手插在口袋裏,默數著口袋裏的錢,完全是多此一舉的動作,身上出來的時候就帶了五元,兩包感冒沖劑一快錢,心疼死我了。

驅車到人民醫院,他替我掛號排隊,醫生檢查後,確認沒什麽大礙,只是由淋雨引起的普通感冒。

“怎麽樣,我說不用吧,白花了幾十塊錢,你從我補習費裏面扣吧。”生病的是我,沒理由讓曾毅鋒花錢,我只能小聲的說。

“嘿,這是什麽話?”他看著我,“我關心你不行啊,季東經你補習後,學習上也變得主動多了,放學回家自覺的做作業,我還得好好的感謝你呢。”他還拍了拍我腦袋,把我當成了和季東一樣的小孩子。

“不行,你不答應的話,我以後就不來了。”沒辦法,我只好使出殺手鐧。

“以後再說吧,就當是獎金。”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卻在乎得要命。

我不想欠人情,曾毅鋒是個好人,好警察。作為一個縣城的派出所副所長,家裏一大堆的感謝信和獎狀讓我感動。權利夠大的他,沒有為自己撈得一點的好處,住在一個破舊的小區,房子還是租的。我們田家壩鎮上的一個小所長,都能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傳言連三奶四奶都包著,同他相比,曾毅鋒算是個不懂生活的傻瓜。

連季東的補習費我都不想要,我是缺錢,但我不缺愛心,在季東的一再強調,他爸在成都做房地產,一年能掙我想都想不到多少錢的情況下,才勉強答應將原來定好的六十改成三十。

“走,我送你回家。”面對曾毅鋒的要求,我無法拒絕,命令的口吻,關心的語氣,和海忠叔簡直一模一樣,唯一不一樣或許就是,他比海忠叔更有威嚴。

到了樓下,他非得堅持把我送到家,還不由分說把我扛在了肩膀上,一口氣直接上到天臺,大氣都不帶喘的,好一個威猛的漢子!

“你就住這裏?”還沒來得及打掃自己的房間,我連續在孫世剛的房間住了兩晚,沒曾想自己的房間已經是支離破碎。

大灘的積水,無從下腳,飄浮著我做練習扔掉的紙,床單,毛毯裹成一團,堆在床上。方便面袋,調料包,胡亂的扔在桌子上,想有多亂就有多亂。一雙布鞋一雙白網鞋都積滿了水,大腳拇指下意識的翹了翹,他才註意到我腳上還是穿的拖鞋。

曾毅鋒不可思議的看著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或許只能用震撼才能表達他的感受。

“沒事,我已經習慣了,其實這裏並不差,只是沒來得及收拾。”我只能這些說,不想他會因此對我更好,我不需要憐憫,只需要海忠叔,他才是最重要的,為了他,世上沒有可以打敗我的東西。

“你父母知道嗎?”我知道他想說什麽,搖了搖頭,“我沒有父母,我是海忠叔養大的。”

“他就忍心你過這樣的日子?”曾毅鋒很生氣,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具體情況,只是很心痛,一個本該花樣年華的年紀,卻正在經歷暴風驟雨。

“曾叔,不許說海忠叔的不是。”我有點生氣,他的眼睛明顯充滿不滿,對海忠叔的不滿,這是我的逆鱗,誰都不能碰。

“你還幫著他說話?就算不是親兒子,也不能這樣,和虐待有什麽區別。”見慣了人情冷暖的他,給海忠叔扣上了一定不合適的帽子,“你是學生,還只是個孩子,住這樣一個連豬圈都不如的地方,還不算是虐待?”

“我說了不許說他壞話!”我吼了出來,“你根本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比這個都不如,在你眼裏這個豬圈都不如的房間,在我心裏卻是豪宅。”

轉身跑回孫世剛的房間,重重的關上門,趴在床上,一言不發。

“降瑞,對不起,我走了,等你病好了,再給季東補習吧。”屋外,曾毅鋒的聲音裏飽含歉意。

冷靜下來,我沒有要責怪曾毅鋒的意思,他是一個好人,正直的人,只是對我了解得太少,沒有看見我生活的全部,就連孫世剛都沒有完全的看見我的生活。

在城裏我感覺自己格格不入,不僅僅是因為我的貧窮,用皂角洗衣服,洗頭,洗澡,小小的皂角代替了別人使用的洗發液沐浴露和洗衣粉,更因為我是彎的,喜歡的是身為男人的海忠叔。

我換個別人不同一個世界,卻處處有交集,已經彎了,還怎麽保持平行?

這個城市那麽擠,心裏卻那麽空,無心念書,偶爾的回憶帶來的卻是一整天的傷痛。無時無刻不在擔憂,我有種預感,很不好的預感。

到縣城念書後,我的生活太平靜了,除了無止境的思念什麽都沒有。山雨欲來風滿樓,我預感到真正的暴風雨快要來了,閉上眼睛,念著海忠叔的名字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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