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命運的作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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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其實並不遠,悠悠的沱江水貫穿全城,將它一分為二,南城區和北城區,人口不算多,但在我的世界裏和成都沒什麽兩樣。我不是一個天生喜歡熱鬧的人,只想和喜歡的人長相廝守,僅此而已。

叔公的兒子早就在車站等候,透過車窗,我看見傅海波西裝筆挺,手裏還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傅海波的褲子一晃一晃,瞪大眼睛看著忙忙碌碌的行人。

傅海波正和一個人愉快的交談著,看來相處得還不錯,原本就愁雲慘淡的我心裏暗叫一聲糟糕,因為和傅海波說話的那個人,是孫世剛,我曾經的小剛哥哥,很是擔心他和傅海波談話的時候,把我的秘密洩露了出去。

他只能算作是曾經,為了海忠叔,我打定主意和孫家一刀兩斷,盡管當我冷靜下來後,回想過小剛哥哥的話,其中肯定還有我不知道的隱情。

我卻失去了追究的心思,因為我擔心越是了解得詳細,越是會恐懼。從小剛哥哥的話中,我可以很堅定的是,我娘的離開不是她告訴我的那麽簡單,背後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在海忠叔和孫家之間,我義無反顧的會選擇海忠叔。

小剛哥哥,謝謝你曾經的呵護,來生我再回報你,今生我只能有海忠叔。

“小虎,看,那是誰?”眼尖的傅海波指著我們大聲的教他兒子。

“呀,小虎!”傅致勝背後的吳老六看起來更像是小虎的爺爺,蹦跳著從車上下來,把傅致勝擠到一邊,抱起小虎就開始親個不停,虧他暈了一路的車。

傅致勝並沒有計較,反而問,“老婆子怎麽沒來,是不是又打麻將去了?”

傅海波趕緊接過傅致勝手中拎的包,朝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媽到小妹家去了,聽說是小妹孩子咳嗽得緊。你知道小妹不會帶小孩。”

“我還不了解她?”傅致勝有點不高興,可是更不高興的還是我,他不是已經有吳老六了麽,怎麽還那麽在乎老太太來不來接她,他就那麽貪心?

吳老六算什麽?洩欲工具?還是一個玩具,可以任意糟蹋的玩具?我眼睛轉移到正興高采烈的逗小虎的吳老六身上,剛見面不到一分鐘,小虎的手裏就已經一根糖葫蘆,一根糖蘋果了,吳老六的手裏還拿著一瓶旺仔牛奶。

“六叔,虎還小,吃不了那麽多,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傅海波也小聲的提醒,擔心小虎吃多了零食不吃飯。

“你小時候吃得還更多呢,怎麽沒見你長蛀牙?山楂開胃的,知道不?”傅致勝一臉不悅,因為吳老六聽了傅海波的話後,臉紅彤彤的,不敢說話。

“降瑞,來了。”人群後面的孫世剛似乎很興奮,伸出手來想幫我拿行李,我卻無動於衷,基本上算是無視他的存在。

“降瑞,不能這麽沒禮貌。”吳老六看不下去,或許他把孫世剛當成了我的同學。

沒禮貌?我沒禮貌,要說沒禮貌,我再怎麽也比不上你吧,一路上作死裝睡不說,到了還要搶傅致勝的孫子,小虎是人家的正牌嫡孫,你算哪門子爺爺?還糊弄得小孩一路上叫個不停,一嘴的口水全灑你幹巴老皮臉上了。

“你要接的是他們?”傅海波一副難以相信的表情,頓時讓我忐忑不安,看來,我已經沒有秘密了。

“你們先坐下,我去點菜。”我們一行人在學校外找了一家小飯館,海波叔交代了一下就去點菜了。

“叔,點一個雞蛋羹,不要放味精。”孫世剛朝海波叔喊。

“好的。”

雞蛋羹,不要放味精。孫世剛的話讓我差點露陷,為了不露出馬腳,我把幾乎都低到桌子下了。到小石村後,我就再也沒吃過雞蛋羹,偶爾海忠叔也會做,被我以不喜歡的理由搪塞過去。

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想,不想悲傷的記憶再次被喚醒。悄然滑落的淚水,滴在地上,形成了一個有一個斑點,斑點中,兩個小孩坐在石桌旁,稍大點的正在餵年小的吃雞蛋羹,一副甜蜜蜜的滿足樣子。

“哼!”傅致勝心裏很不滿,等兒子一走開,立即就發作,“那麽喜歡小孩,幹嘛不生一個?連我孫子都搶?”

“你的不就是我的?”吳老六嘟囔著嘴,私下掐了一下傅致勝,被彎腰系鞋帶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兩個奇葩!憂傷的情緒被他倆沖淡不少,“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來?”

“我不知道。”孫世剛很老實交代,“我每天都有來這裏等,等到你來了為止。”

能不能不要對我那麽好,我承受不起你的關心,我本來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還和你們不同一個世界,我是個異端。

“喲,降瑞,這就你不對了,人家這麽關心你,你還擺起一副臭臉,是借你米還你糠了?”傅致勝一邊看著一大一小,一邊還要教訓我。

“是借了我記憶,還了我悲傷的過去。”我說得很隱晦,不僅沒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坐實了他倆的猜測:我很早就認識孫世剛。

“小夥子,你別介意,他心裏不好受,第一次離家,身邊沒一個朋友。”吳老六也在幫腔,讓我很不爽:去一邊玩小孩去。

“六叔,我敬您一杯,謝謝您平時忍受我爸那麽久。”海波叔舉起了茶杯,“下午還得帶降瑞報名去,只能以茶代酒,晚上再陪您好好的整幾杯。”

“呵呵,沒事,都是自家人,甭那麽客氣。”吳老六笑得嘴都歪了。

自家人?虧你說得出口,你是人家什麽人,後媽?人親娘還在幫著帶孩子呢!

“他忍受我?我還受不了他呢,人不大,那呼嚕打得,房頂都要掀開了!”傅致勝的反駁讓我很無語:吳老六打呼嚕,管你什麽事?這不暴露你倆常一起睡的事麽?

讓我更驚訝的是,海波叔居然面不改色,老子都被人睡了,還能這麽淡定!一家人都奇葩,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奇葩門。

後來我才知道,他倆的事全家都知道,而且吳老六還能奇跡的和傅致勝的兒女相處得很好,完全一副以傅致勝小妾在他家處,也不怕半夜被拖出去宰了。

唯一一個目瞪口呆的就是孫世剛,被傅致勝和吳老六的話嚇得大氣不敢出。看在眼裏,我不由得心一冷,萬一他把我看清楚後會怎樣。

我還是在乎他的,我的小剛哥哥,盡管不對他承認,但是我得面對這個事實,那塊石頭又重了一分。

簡單吃過飯,海波叔先帶我去報名。二中不愧是省重點中學,光是大門就比田家壩鎮政府都氣派,我終於如願以償的走進了這個學府,全縣學子夢寐以求的高中。

令我沒想到的是,我的班主任,居然會是孫家的人。我的親幺叔孫方久,我爹的親弟弟,我一點印象都沒有的親人,那個時候的他還在念大學,只是沒想到他成了二中的老師,還會是我的班主任。

或許這就是天意,在我千方百計的想要逃避孫家人的時候,命運總會牽扯出亂七八糟的線,將我拉回去。我不相信這會是血緣吸引,這是債,我娘留下的債。

考進二中的人,不能自己選擇班級,都是學校隨機分配,怕的是老師之間因為搶成績好的學生耳發生矛盾,就那麽湊巧,我被厄運纏上。

“幺叔。”孫世剛見到孫方久,就像見到貓一樣,很不自在。

“瞎跑啥子,一天鬼影都見不到,高三的人了,再不努力只有覆讀了。”

“什麽名字?”孫方久的眼睛沒有看我,只顧著教訓孫世剛。

“孫降瑞。”從來沒有那麽沒底氣過,我小聲的報出名字。

孫降瑞三個字果然威力不小,比蕭峰的降龍十八掌還厲害,差點把孫方久的眼鏡給驚掉,尤其是他在仔細觀察我後,眼睛都紅了。

“老師,學費多少?這娃命苦,以後煩請老師多多栽培,我們農村人,沒啥拿得出手,這裏有些雞蛋,還請不要嫌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說話的吳老六,見他小心翼翼的從包裏拿出一袋雞蛋,我連什麽時候放進去的都不知道。

海忠叔……

“別,這個不行的。”孫方久立馬拒絕,連孫世剛都加入到了他的隊伍,幫著勸說吳老六。

“學校有規定,再說像降瑞這樣的同學,學校是會照顧的,學費及雜費都免了。”孫方久客氣的說,疑惑的眼神盯著孫世剛不放。

有這樣的規定?我怎麽不知道,學費不是早就出通知了嗎?我不會欠孫家任何一點情。

“老師,我叫孫降瑞,不叫降瑞。”我糾正了他的喊法,差一點我就將傅降瑞三個字脫口而出。

“你是老師,還是我是?我說這是學校的規定,它就是。”孫方久一口咬定,“還有,你現在是高中生了,不能穿著背心來上學。你可以拿著這些錢去買幾身合適的衣裳。”

穿背心怎麽了,夏天不穿背心,難道要我裹著棉襖上學嗎?看看四周的學生,除了我,還真沒有一個穿背心的。感覺到自尊受到傷害的我,心裏很難過,這件背心還是海忠叔千挑萬選才買到的,花了十八塊錢,他自己連十塊的都舍不得穿。

孫方久始終還是接下了傅致勝遞給他的錢,因為我說了句人情債不好還,他也懷疑孫方久別有所圖。

孫世剛跟著我到了我住的地方,那是一棟七層樓的天臺,用木板簡單搭起的住所。海波叔說這是花了好大的勁才找到的,因為今年特殊,二中附近的房子都沒有了,只能暫時住一下,找到合適的再搬。

我卻被那裏的環境吸引住了,站在樓頂,可以將整個縣城的風景一覽無遺,還有種天高任鳥飛的感覺。其餘的幾間屋住的也都是二中的學生,真的要計較,環境比我家還好點,關鍵是便宜,一個月才50。

稍微讓我有點不爽的是,孫世剛在了解到還剩一間空屋沒人住的時候,立馬就預定了,想著要和他天天在一起,就像小時候那樣,我的心就揪了起來。

小剛哥哥,你的降瑞弟弟已經變了,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你為什麽還要執著的想把他找回去?

望著天上的白雲朵朵,我情不自禁的思念起同一片白雲下的海忠叔,他現在是在做什麽呢?

是在收谷子還是在打石頭?又或者。

沒有那個或者,他絕對不能和劉寡婦在一起,陪伴他的人只能是我。

站在天臺上,我思念起家鄉,想起了最愛的海忠,有你我的世界萬裏晴空,只是從哪裏吹來了一股冷風,割在稚嫩的臉上好痛好痛,看著忙忙碌碌搬行李的小剛哥哥,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心似冰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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