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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恨不得骨髓,卻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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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天我都沒有勇氣去見吳老六,更別說陪他一起去放牛,他指不定在心裏怎麽算計著要收拾我。

還記得那天傅致勝心滿意足的拎著褲子,一邊系腰帶一邊笑呵呵的向我走來,那樣子和六十多的老年人一點都不搭邊,幕天席地偷情的魅力竟然這麽大,還能有返老還童的效果?

“叔公,我六公呢?”我不僅擔心起吳老六,畢竟他是心理落差最大的那一個。

“他?嘿嘿!”傅致勝的笑容讓我不寒而栗,“正在那邊拾掇呢,不過你可得註意了,老六的脾氣怪著呢,我都有點琢磨不透,剛剛還信誓旦旦說要收拾你。”

傅致勝的話讓我緊張起來,還沒等到吳老六出來,就一個人拐著腿跑回了家。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我崴傷的腿差不多覆原了,不放心的海忠叔經傅致勝再三保證之後,才答應讓我去抓黃鱔。我也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去減輕他的負擔,雖然傅致勝和吳老六,還有胡元平都有借學費給我,但都是農村人,誰家也不富裕。

不知道是天意,還是骨子裏的血脈原因,每次出去田裏抓黃鱔,我都喜歡往南邊走,見田就下,絕不落空。

南邊,是孫家坳的方向,也就是我的出生地,一直想忘記卻又忘不掉的地方。我知道海忠叔一直有個擔心,我長大後會離開他,會回到孫家。總喜歡旁敲側擊的問我記不記得兩歲以前的事,他真正想問的是我還知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裏,那根結出我這個瓜的根。

在我一天天盼著快快長大,分擔海忠叔責任的時候,他卻在偷偷祈禱時間不要過得太快,不希望我長大,長大了我就會飛,不在依靠他,不再依賴他。

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提起,我越是提起,越會讓海忠叔感到不安,我甚至不敢跟他說,長大後的我,肯定會飛走,但是我會帶著他一起飛,讓他站在我的背上,我馱著他去翺翔,就像童年時候的我,在他的樹蔭下躲避風雨一樣,不離不棄,至死不渝。

看著眼前的孫家坳,塵封的記憶慢慢揭開遮擋的紗布。眼中的陌生還是沒有抵住心裏的那份熟悉,一邊洗去腿上的泥,一邊環視四周。

一片片青磚綠瓦房,整整齊齊的排成排,通向村裏的泥濘馬路已經變成了水泥路,招搖的幡子隨風搖擺,村民們靠著經營農家樂,將生活水平提升了不少。寬闊的水泥路讓我羨慕嫉妒得要死,如果小石村也能有這樣一條公路,我就不會在下雨天光著腳丫去上學;海忠叔也不會小心翼翼的推著雞公車在羊腸小道上練成一身技藝,那不值得驕傲,肖漢林叔叔也不會被雞公車上翻滾下的石頭砸得一命嗚呼,全是被生活所逼。

因為放暑假,不少的小孩都沒有去上學,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無憂無慮的相互比拼著手裏的玩具,我到現在都沒玩過的東西。

走到記憶中的家門前,看見的是一棟三層樓房,庭院中還種了不少的水仙花,月季花。看來他們這些年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只是誰還會記得我這個被遺棄的孩子?一個三四歲的小胖娃手拿著水槍四處射,我不知道他是誰,叫什麽名字,但心裏還是一熱,他是我的親人。

他是我的親人,我被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萬一被海忠叔知道,他心裏肯定會難過死,我是不能夠有除他以外的任何親人的,我的親人在拋棄我娘和我的那一天,全部死光了,剩下的全是仇人,留著相同血液的仇人。

孫家就不是窮苦人家,為什麽還要這樣的對待我娘?我寧願看到的是茅草屋裏,面黃肌瘦的人迷茫的望著天空,也不想看到他們幸福得讓我不敢相信。

胖娃看到了我,拿著水槍就將我當成了靶子,開心的射起來,弄得我衣裳濕了一大片,“死娃娃,你幹什麽?”舊恨新仇讓我控制不住自己,朝一個不懂事的娃娃罵了起來。

小胖娃見我動怒,眼睛露出惡狠狠的神色,嚇得嘴一扁,大聲的哭了起來,把家裏人都驚動了出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小跑出來,“怎麽了,是不是摔倒了?”

曾經他也這樣擔心過我,記憶很模糊,但真實的發生過,我的阿公,孫榮光。

“嗚嗚嗚”胖娃不說話,只是委屈的哭,小手不停的指著我,孫榮光才發現我的存在。只是在我看見他的一瞬間,我轉過了身去,眼淚悄無聲息的滑落。

孫降瑞,你不能這麽沒出息,想想你娘,是怎麽帶著你嫁到小石村去的,你在小石村過的是什麽日子,當你為了學費滿世界的抓黃鱔的時候,他們吃香的喝辣的,可曾有想到過你?

“阿公,怎麽了,世澤在哭什麽?”一個應該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也走了出來,只是身材魁梧得和海忠叔差不多,至少一米八的個子,把小孩接了過去,用力的拋起來,兩下就將小胖娃逗得笑嘻嘻的。

“沒,估計是看到陌生人,嚇到了。世剛,你快去看書,都高二了,加把勁考個好大學。”我偷偷的看見,孫榮光的眼睛裏充滿了期盼。

只是心緒還停留在那個人的名字上。孫世剛,孫家唯一讓我割舍不下的就這個名字,我的堂兄,大伯孫方才的兒子,比我大兩歲。

“小剛哥哥~~”

“哎!”

“小剛哥哥~~”

“哎!”

腦海裏重覆著這段奶聲奶氣的對話,沒有一點的內容,就是一個喊,一個應,卻能夠讓我念念不忘。在小石村我和我娘是外來戶,誰都看不起我們,不管大人小孩總喜歡以欺負取樂。

每次被揍得臉青鼻腫的時候,每次遇到麻煩,海忠叔不在身邊的時候,我的心裏總會出現這個名字,小剛哥哥。

原本應該有一只堅強的手臂出現,將欺負我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走,可是一切都沒有出現,期望變成失望,失望進化到絕望,我才意識到,是我想多了,小剛哥哥的手,保護的不再是我。

現在的他比我印象中更具有安全感,看著他逗弄著身上的小孩,我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止不住的抽搐起來,心裏堆積這麽多年的委屈,全部宣洩了出來。

如果我爹沒出現意外,阿公阿婆不固執的將我娘趕出去,我就不會遭受那麽多年的罪,也不會享受不到小剛哥哥的照顧這麽多年,他是有多稀罕懷裏的小胖娃。

“娃,出啥子事了,怎麽哭了?”沈浸在悲傷情緒中的我,沒有註意到孫榮光,也就是我的阿公走到我面前,訝異的看著淚流滿面的我。

“阿……”我幾乎差點將阿公兩個字脫口而出,幸虧抽噎一身止住了,“我和家人走散了,出來抓黃鱔,結果他們不知道去哪裏了。”我一語雙關,“我爹死了,我怕他們不要我了。”

說完,我大聲的哭了起來,一點都沒有保留,蹲在地上痛痛快快的哭。

是的,我是被拋棄了的。

“別哭,娃,你都這麽大了,怎麽可能不要你,可能是沒留神。”孫榮光安慰我起來,“也快中午了,還沒吃飯吧,要不就在我這裏吃點飯,下午趕回家去,知道回家的路不?”

“嗯。”我點了點頭,意思是我知道回家的路,沒料孫榮光卻以為我願意在他家吃飯,熱情的牽住我的手就往家趕。

“你誤會了,我不餓。不用吃飯了,謝謝。”急忙掙紮,光是看見你現在的日子,我心裏就百般難受,還一起吃飯,吃得下才怪。

孫榮光很固執,就像當初把我們趕出來一樣,硬是把我拖進了他家堂屋,“你就留下吃個午飯,都是農村人,也沒什麽講究的,你不要嫌棄才是。”小剛哥哥抱著小胖娃,也在挽留我。

我能拒絕孫榮光,卻拒絕不了小剛哥哥,因為他是我唯一不恨的孫家人。

雖然嘴裏說著不願意,掙紮著想要離開,但我知道我的心裏,真正的內心,其實還是渴望著能和他們坐下來吃一頓飯,只是有的時候被仇恨遮住了眼睛。

我能背叛許下的諾言,能將承諾忘記得一幹二凈,卻清除不了刻在心頭,融入到血液裏的天性,與生俱來的關聯。我弄不清楚對孫家,我心裏的究竟是恨,是埋怨他們不近人情,接近殘忍的對待我們孤兒寡母,還是只是為自己這麽多年的苦難,為我娘偷偷流下的淚水不值,想要討回一個公道。

或許,我今天就不應該回來,我太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沒有做到恨入骨髓,卻敗在了藕斷絲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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