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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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起半個小時前手上沾著的鮮血,終歸是有些恍惚的。挎包裏的手機響起來,她動作遲緩地拿出手機,倒是不怎麽意外地看到來電顯示是爸爸。

剛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就傳來喬新忠細聲細語的道歉:“茵茵,對不起……爸爸今天真的是太急了所以……”

“爸。”喬茵打斷他,被那聲“茵茵”刺痛了耳朵,視野轉瞬便被眼淚模糊。

另一頭的喬新忠似乎察覺到她有話要說,於是配合地安靜下來。

“我小時候,你在外地工作,半年才回家一次。每次回來,都在外面喝酒打牌,很少陪我。但你總會帶回一個禮物給我。就算知道那是你在火車站隨便買的,我也一個不落小心翼翼收著,把它們當寶貝。我想爸爸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肯定還是想我的。就像我想他一樣。他只是太忙了,沒空陪我。”拿那只不久前沾過血的手碰了碰眼前的鏡子,喬茵細想著那些過往,一字一頓語調平淡地回憶,“所以我想,你那麽辛苦,我一定要表現得乖一點。我要好好讀書,聽媽媽的話,聽你的話。每次你說我哪裏做得不對,我都記在心裏,拼命去改。我怕我做得不好,你就不回來看我。”

指腹摩挲著鏡子裏自己紅腫的半邊臉,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流淚,仿佛那個在哭的人不是自己,很是置身之外。

“爸。你可以說你跟媽分開是你們倆的事。但你還是我爸。”她緩慢張合著雙唇,“你知不知道,喬佳悅十歲的時候撒嬌要你抱她,你二話不說就把她抱起來轉圈的時候,我在想什麽?我在想,我六歲生日那天第一次求你抱抱我,為什麽你要一腳把我踹開?”

過去了整整二十三年。她直到今天才把這個問題問出口。有那麽一瞬間,喬茵真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爸。”她念著這個字,就好像它帶有某種力量,能讓她把剩下的話說完,“你每次回來都要問我在讀幾年級。我收藏得整整齊齊準備給你看的獎狀全都變成了笑話。爸……你不只是她爸,你還是我爸。你知不知道?”

“茵茵……”

喬茵掛斷電話,給手機關了機。

一股難受的感覺湧上她的胃,她忍不住趴在盥洗臺邊幹嘔。邊嘔邊掉眼淚,簡直是非人的折磨。

四十分鐘以後,肖楊回到詢問室找她,不見她的人影。他微微皺了眉,拿出手機打她的電話,卻發現她關了機。知道他們事先說好了要一起回去,喬茵就不會沒打招呼便先走,因此肖楊也沒多想,直接去了洗手間找她。

果然,老遠就瞧見喬茵蹲在洗手間門口,靠著墻抱著腿,臉埋在臂彎裏,像是在休息。

他便停在她跟前,蹲□推了推她的胳膊,“蹲這裏幹什麽?不舒服?”

迷迷糊糊擡起頭來,她半邊臉還腫著,一雙眼睛居然也腫了,還有些睡眼惺忪。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肖楊,喬茵才揉了揉眼睛,沖著他笑笑:“可以回家啦?”

“嗯。”他垂眼註視著她,停頓了一會兒又聽不出什麽情緒地問道,“哭過了?臉腫眼也腫,醜死了。”

這評價相當簡單粗暴,一下子就讓喬茵打了個激靈,條件反射地睜大她那雙紅腫的大眼睛,趕忙用手捂住了臉,轉而又松開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快!掩護我!別讓你同事看到了,不然你跟我都沒臉見人了……”

“……”肖楊覺得他倆有必要好好談談了。

最終他還是“掩護”她回到了她的車裏。鑒於喬茵精神狀態不大好,考慮到安全問題,還是由肖楊來開車。他一向話少,平時跟喬茵在一起多是她找話題跟他聊,可今天這一路她反常地安靜,一直扭頭看著窗外,跟躲他似的不肯先開口說話。

她表現得這麽明顯,肖楊便也就沒有刻意忽略。

碰上一個紅綠燈時,他還是率先開了口,視線還逗留在前路上:“不高興?”

喬茵便兩手捂著臉頰轉過頭看他了,裝出很委屈的樣子,用她那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瞧著他,“真的有那麽醜嗎?”

“嗯。是挺醜的。”肖楊倒是一點也沒猶豫,語氣也像往常那樣不鹹不淡,只隨口又補了一句,“不過再醜也是我的女人。我不嫌丟人,你慌什麽。”

大概是沒料到他會補這麽一句話,喬茵楞了楞,而後就彎了眼笑了:“難得聽你講……嗯,甜言蜜語?”姑且把他這略顯刻薄的話當做甜言蜜語,她心情好了不少,好歹是恢覆笑瞇瞇的狀態了,也有了開玩笑的心思,“不過還是趕緊回家消腫吧,老讓你看見我這麽醜的樣子,該被你嫌棄了。”

哪知肖楊聽了卻沈默下來,半晌沒講話。她轉眼去看他,分明還是那張不怎麽流露情緒的臉,眼角不見上揚,眉梢也不見挑,她卻能感覺得到他不高興。這下可不好了,她歪了歪腦袋瞅瞅他,討好地笑著,飛快地轉動腦子要想法子逗他開心:“你沒生氣吧?我開玩笑的……”

“沒必要總想著把最好的一面擺出來給我看。”綠燈亮起,肖楊開動車子,眼底滑過周圍車輛紅黃交錯的燈光。他表情沒有變化,只有薄唇不緊不慢地翕張,稍嫌冷淡的嗓音一如既往:“我決定要跟你處一輩子,就是做好了準備接受你的全部。不管醜不醜,我總有一天要看到。”他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所以記住,有事不要憋著。”

那種胸口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一撞的感覺,再次出現。不清楚究竟是被他哪句話給戳中了淚腺,喬茵喉中一哽,竟突然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肖楊。”聲線微不可聞地發著抖,她屏息忍耐,“你把車……靠邊停一下。”

又從後視鏡裏瞥了眼她,他大約也是看出來她情緒不對,便什麽也沒說,將車停在了路邊。

結果肖楊才剛剛拉下手剎,喬茵就解開安全帶湊過來抱住了他。

她渾身都在發顫,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嗓子眼裏隱隱的嗚咽聲逐漸清晰,終是有些失控地哭了起來。一早就註意到她在忍耐,這會兒眼見著她爆發,肖楊倒也不怎麽驚訝。他松開方向盤,摟住她發抖的身子,輕輕按著她的後腦勺,任她發洩。

肖楊其實還有很多話要問她。

但眼下真見她哭了,他也才算是明白了一件事——他再怎麽窩火,估計都是不會逼她的。一物降一物,多半也就是這個道理。

Chapter 40

途經超市,肖楊下車買了點東西。

男人購物跟女人購物的最大差別無非是在用時上,喬茵坐在車裏還沒刷多久的微博,就見他拎著一大袋東西回來了。他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後座,而後又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盒酸奶回到駕駛座上,隨手遞給了喬茵。

眼睛還腫著,她看見有喝的頓時兩眼放光,但接過來一看又有點小失望:沒有果粒。

“少喝有果粒的。”而還沒等她開口,肖楊就率先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防腐劑比果粒多。”

喬茵已經拆了吸管插好,先吸了一大口才點頭含糊不清地回答:“嗯嗯。”她雖然偏好有果粒的酸奶,但其實有酸奶就滿足了,現在哪還會管他有沒有果粒。

他們倆都還沒吃晚飯,回到家第一件事當然是做飯。為了防止再出現上回險些被沈燕芳抓包的狀況,喬茵還是自動自覺地拿了換洗的衣服跑進了肖楊家。她鉆進廚房的時候,肖楊已經把洗好的茶樹菇泡在盛了鹽水的碗裏,自己則站在洗碗池邊洗魷魚。

趿著拖鞋走過去,她正好瞧見他正仔仔細細地把魷魚身上的薄膜撕下來。

“要切配料嗎?我幫你吧。”她洗了把臉以後精神了不少,於是湊上前想要幫忙,又聞到竈那邊鍋裏飄出來的香味,“竈上在蒸什麽啊?好像是料酒的味道。”

“臘肉。”肖楊也沒回頭看她一眼,還在專心地清洗魷魚,“去把朝天椒和蒜切了,韭黃洗幹凈,切成段。”

喬茵笑瞇瞇地應了,“好。”

臘肉沒蒸多久就被端出了鍋,她歪歪腦袋看了一眼,才發現是加了料酒蒸的。肖楊沒急著處理臘肉,倒是先把魷魚切了絲,丟進水裏煮了約摸一分鐘,將魷魚肉裏的水都煮出來了,再撈出魷魚丟進熱了油的鍋裏。

炒魷魚前他先往鍋裏加了不少醋,去腥,也可以防止炒得太老。等差不多炒熟了,再把喬茵切好的辣椒、蒜和韭黃倒進鍋裏,大約炒個半分鐘就能出鍋。喬茵站在一旁看著,已經能聞到騰騰上竄的香氣,比剛才更餓了。

早知道她會饞,所以快炒好出鍋之前,肖楊隨意取了雙筷子給她,“試試。”

她趕緊接了筷子,小心翼翼地從鍋裏夾出一點魷魚和韭黃送進嘴裏,才剛咬一口呢,魷魚的鮮香跟韭黃特殊的濃香就溢滿了口腔,加上魷魚肉質彈滑,口感更是無與倫比。

“嗯——嗯嗯!”擡起頭看向肖楊,她雙眼發亮地使勁點頭,嘴裏還在意猶未盡地拒絕,顯然是一副好吃到沒有詞能形容的模樣。

睨她一眼,肖楊動手將炒魷魚盛進盤子裏,遞給她的同時不輕不重地交代了一句:“不準在飯前就吃光。”

言下之意是,可以吃,只要不吃光。

簡直是絕世福音!喬茵踮腳飛快地親了他一下,就樂得跟偷了腥的貓似的捧著那盤韭黃炒魷魚到一邊享用了。所幸另一道臘肉茶樹菇炒起來也簡單,肖楊把在鹽水裏泡過的茶樹菇瀝幹,切成小段丟進油鍋裏煸炒,等炒軟了又倒了料酒進鍋裏,再把切成絲蒸過的臘肉也統統倒進鍋中,剛打算炒才想起來忘了切紅椒,於是又轉過頭去看喬茵:“喬茵,從冰箱裏拿一個紅椒出來,洗幹凈切絲。”

嘴裏塞滿了食物抽不出空來回應,喬茵只匆匆點了頭,就放下筷子跑到冰箱前,拿了一個紅彤彤的紅椒出來,手腳麻利地清洗幹凈切了絲端給他。

把紅椒絲也倒進鍋裏翻炒一陣,再加適量的老抽和糖,這道菜就完成了。肖楊洗了鍋,又用茶油炒了萵筍,最後把三盤菜都擱進托盤裏,由她盛了兩碗飯便端上了餐桌。

開飯時已快到晚上九點半,兩人都比較餓,理所當然飽餐了一頓。

直到洗了澡躺在床上踩空中自行車消食,喬茵才想起案子的事,側了腦袋看看肖楊:“對了,那個曾凡怎麽會盯上喬佳悅?”

“他喜歡喬佳悅。”剛洗完澡回到臥室,肖楊頭上還搭著一條毛巾,正一手擦著頭發一手打開衣櫃,“但是直到上個月喬佳悅跟馮濤吵架的時候,曾凡才發現他們倆在交往。他受了刺激,就想得到她。”從衣櫃裏找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抓著毛巾擦頭發,時不時露出毛巾底下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一開始他還想克制,就只找了替身下手。今天晚上是控制不住了,又正好看到喬佳悅返校,所以匆忙下了手。”

感覺到臉上貼著的面膜有點兒移位,喬茵用手扶了扶,另一只手還一刻不敢放松地拿著冰袋敷臉:“那馮濤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唐雯雯沒必要陷害他吧……”不停蹬著的腿停了停,她腦子裏冒出了一種狗血的聯想,“難道馮濤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偏首瞥了眼她,肖楊的眼神稍嫌鄙夷。

“她同父異母的弟弟還在念小學。”他擡起另一只手最後擦了擦頭發,“唐雯雯一開始誘導我們懷疑馮濤,只是想借這種方式懲罰喬佳悅,讓她擔心。”見頭發差不多幹了,他才扯下了毛巾,“據唐雯雯自己說的來看,她是準備在喬佳悅也受害之後再說出真相。”

她又想起在那光線昏暗的走道裏,曾凡把喬佳悅摁倒在地的場面。重新蹬動雙腿,喬茵短嘆一聲,“還好你們讓她說出來了。”

“應該說還好你及時救了喬佳悅。”把毛巾也搭上了椅背,肖楊神情寡淡,“生活不像美劇,警察不可能每次都在最後一個目標遇害的前一秒出現。”

短暫地一楞,喬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對。”已經有些氣喘籲籲了,她放下腿翻了個身,揭下面膜從床上爬起來,跑了趟洗手間,把面膜扔進垃圾桶了,又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的臉,確認已經消腫以後,才回了房間。

她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打了個滾,然後想起要問他:“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起訴唐雯雯?”

“過幾天。”肖楊也坐回了床上。

一轉頭,兩人的視線就撞上了。

喬茵側臥著抱著空調被遮了半邊的臉,濃長的眼睫在光線下給眼睛描了一片窄窄的陰影,眼裏映著床頭暖白色的燈光,在那小片陰影的襯托下愈發顯得亮晶晶的。她就這麽看著他,半天才眨了一下眼睛。

肖楊突然便想起以前聽過的愛情三角理論。由這種三角理論延伸出來的幾種愛情裏,最令人向往的無非是完美式愛情:同時擁有親密、承諾和激/情。

他覺得他跟喬茵之間這三種成分都有。比如現在,他就很想吻她。

而即使肖楊神色不改,僅僅是一言不發地同她對視,也讓她彎了眼笑起來。她松開空調被,往他身邊蹭了蹭,伸手求抱。

肖楊便順理成章地俯身吻住了她,將她攬進懷裏,關了燈。

這天晚上喬茵有點笑場。在第二次明顯感覺到她笑得兩肩發顫之後,肖楊終於有些不滿瞇了眼看她:“笑什麽?”

“我想起那天我喝醉酒在你這裏睡了一晚,”喬茵趕忙摟住他的脖子親親他以示抱歉,嘴邊卻還收不住笑意,“從你家出去的時候,剛好碰上我媽……她後來問了好幾次我們倆除了睡覺有沒有幹別的事,我說沒有。”她還能想起沈燕芳說這話時的表情,於是笑得更歡了,“她就說也對……你們做警察的每天那麽累,指不定都沒力氣幹那事了。”

肖楊聽了沈默片刻,“你想表達什麽?”

“我覺得我媽太天真了。”她喘了口氣,總算是不再笑了,“你哪是沒力氣……明明是精力過剩……”

“嗯。”這回他倒是從容地應了,“難得聰明。”

接下來沒力氣回話的便成了喬茵。肖楊算是難得給足了她面子,沒讓她那句“精力過剩”的評價誇張,又是翻來覆去折騰了好幾回。最後喬茵累得快要昏睡過去,迷迷糊糊就叫了他:“肖楊……”或許是一天下來真的太累了,她大腦運轉都有遲緩,“我媽是平安夜那天生日……”瞇了眼停頓好半天,她才想起自己要說什麽,“所以我準備在聖誕節那天告訴她我們倆的事……”

他似乎是應了一聲,嗓音低沈而沙啞,“到時候陪你一起。”

喬茵便抱了他蹭蹭,安心睡了。

事實證明,風水輪流轉也是有道理的。倒黴了兩個月,接下來的兩個月喬茵就過得順利多了。律所的旺季一過,她人也就清閑下來,常常跑到對門的肖楊家忙裏忙外地替他收拾屋子。肖楊的工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忙,也經常有個三四天腳不沾家的情況,喬茵為了多擠出兩人相處的時間,便幹脆一有空就賴在他家,要麽一整晚都是一個人睡,要麽半夜正好碰上他回來,睡眼惺忪地抱了他一起睡。

到了兩人都有空的時間,他們通常都是窩在家裏看電影,吃點好吃的,小日子過得相當舒爽。

因此兩個月下來,喬茵不知不覺重了六斤。

她看到自己的體重都嚇了一跳,心神不寧地想著要減肥。一天半夜她突然醒來,驚恐地拉了拉身邊的肖楊:“肖楊肖楊,我的腰呢?我的腰還在嗎?”

肖楊睡得正沈,被她這麽驚慌地一叫倒是徹底清醒了,黑暗裏沒多少情緒地伸手扶了扶她的腰:“還在。”喬茵剛要松一口氣呢,又聽他淡淡補充了一句:“比以前大了一碼而已。怎麽,夢到開膛手傑克了?”

悲痛欲絕地抱住他,喬茵嚶嚶嗚嗚地假哭起來:“你這句話比開膛手傑克還可怕好嗎……”

按了按她的腦袋,肖楊沒再出聲,以免自己一開口又打擊到她。其實他覺得她這樣剛剛好,太瘦的女人抱起來不舒服。

從第二天開始,喬茵每天下午都跟著黃玲一起去健身館運動減肥。

黃玲聽說她這個決定時不免有些驚訝:“以前從沒看你減過肥啊。”

“最近胖得太快了……”喬茵一邊在跑步機上奮力擡腿,一邊偷空看了她一眼,“你沒覺得我整個人胖了一圈嗎?”

“沒。”黃玲答得很幹脆,“我一直以為你是水腫。”

這句話殺傷力堪比肖楊昨晚的回答,喬茵腳下一個不穩,差點在跑步機上摔倒。

Chapter 41

好在減肥近一個月,喬茵又減回了原來的體重。

X市到底是個南方城市,真正的秋季不過十一月份進入尾聲那幾天,到了十二月便正式跳入了冬季的節奏。平安夜到來那天氣溫已經破了全年最低溫度,喬茵不得不把衣櫃裏的薄羽絨服翻了出來。

不過X市再冷氣溫也不會低於零下,不怎麽怕冷的人在年前穿個小短裙,也不至於美麗凍人。她便在加厚打底褲外頭搭了條米色毛呢短褲,上身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再套上那件紅色羽絨服就出了門。

沈燕芳從來是個低調的性子,以前過生日甚至都不慶祝,還是喬茵每年張羅著給她買生日禮物,才讓她漸漸養成了好歹要跟家裏人一起慶祝的習慣。於是這年喬茵也全當跟往年一樣了,拎著禮物去了沈燕芳和江成維的家,準備端茶送水伺候她一天。

沒想到家裏不僅有沈燕芳和江成維,還有另一個眼生的男人。

“來來來,喬茵啊,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江叔叔一老哥們的兒子,何崇。”江成維才剛迎她進門呢,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拉到了客廳給她介紹,然後又笑瞇瞇地對何崇說:“小何呀,這就是喬茵。”

何崇便沖著喬茵禮貌地笑笑:“你好。”

他在喬茵進門的時候就站了起來,不驕不躁地站在那裏,倒是挺有禮貌的。看上去不過二十*的歲數,身高估摸著是一米八左右,身板還算結實,臉龐清瘦,五官卻長得精致好看,尤其是一雙桃花眼,即使只是蒙著一層薄薄的笑意,也特別勾人。

“你好。”喬茵笑著點頭回應。她很久沒再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男人了,再瞧瞧一旁江成維笑呵呵的臉,心裏頭早就敲響了警鈴——這恐怕是江叔叔安排的相親啊……

“你們兩個年紀一樣,共同話題肯定多!”江成維則招呼他倆坐下了,轉眼又瞧見喬茵手裏的兩桶蜂蜜,表情便有些驚訝,“誒,這是給你媽帶的吧?”他記得今早才收到快遞送來的按摩枕呢,“不是已經送了個按摩枕了嗎,怎麽又帶了禮物過來?”

蜂蜜是肖楊托人從私人養蜂場帶回來的,紮紮實實的四斤。因為已經跟喬茵商量好了明天再和沈燕芳交代他倆的關系,肖楊便把蜂蜜給了喬茵,讓她帶過來。這時候還不好說這是誰送的禮物,喬茵就笑吟吟地一句話揭過去了:“禮物不嫌多嘛。”接著又想著法子脫身,“媽在廚房吧?我先給她拎過去。”

江成維也就不硬拉著她坐下,隨她去了。她於是對何崇點點頭示意,拎著蜂蜜走進了廚房。快要到午飯時間,沈燕芳正站在洗碗池邊擇菜,喬茵趿著拖鞋噔噔瞪跑進來,第一時間就滿臉堆笑地上前給她來了個大大的擁抱:“媽~生日快樂呀~”

老人家穿得臃腫,給她這麽一抱,立刻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幹嘛幹嘛,還當自己是個小孩子呢?勒死我了……”說完又眼尖地發現了喬茵手裏的東西,“又帶了什麽東西過來?蜂蜜?”

“嗯,從養蜂場買來的,不摻假。”喬茵趕忙獻寶似的把兩桶蜂蜜拎高了,“還是棗花蜜,養胃的。你不是胃不好嘛。”

雖說是自個兒過生日,但老人家見女兒這麽花錢,說到底還是心疼的。可再怎麽說都是孩子的心意,所以她只嘴上念了一句,白她一眼便接受了:“嘖嘖嘖,買這麽貴的東西。行了,擱那兒吧。”

喬茵點點頭,聽話地把兩桶蜂蜜擱在了廚房的墻邊,再湊上幫著擇菜,順便探探老人家的口風:“媽,那個何崇……不是江叔叔拉回來給我相親的吧?”

“是又怎麽樣?你不該相親嗎?”都說知女莫若母,沈燕芳一聽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臉上便有些不高興,“你說你跟小鄭分手都快一年了,還不再趕緊找一個,我跟你江叔叔不幫你張羅,誰還會替你急?”

哪敢惹壽星生氣,喬茵笑瞇瞇地拿手肘蹭蹭她的胳膊,一臉討好地解釋:“你不是說長得太好看的不靠譜嘛?何崇那張臉太好看啦,沒安全感……”

“給你介紹你還挑三揀四的!”沈燕芳轉頭瞪她一眼,嘴上訓著她,實際卻還是吃她這一套的,手裏的活兒可沒停下,邊擇菜邊把實話給說了,“別瞎想了,人家何崇有女朋友了。是你江叔叔今天早上正好碰到他,很多年沒見了,就把他請到家裏來吃飯。”

“哦哦。”知道不是相親,喬茵就高興了,抱著老人家的胳膊把老人家往客廳推,“那你趕緊去客廳休息啦,大壽星~廚房就交給我,午飯包你滿意!”

喬茵這話也不是吹牛,給肖楊打了這麽幾個月的下手,她廚藝確實長進不少。因此一頓飯下來,不僅江成維和何崇誇了她做的菜,就連沈燕芳這個一向嘴挑的母親也奇怪她做菜水平提升了。

下午何崇早早就告辭,喬茵帶著兩個老人家出去逛街,給他們買了幾件新衣服,又一起在外頭吃了晚飯。開車把老兩口送回家以後,喬茵便沒跟著他們上樓了,只臨走前拉了沈燕芳,提前跟她打了聲招呼:“媽,明天晚上我帶個人來見你們。”

沈燕芳站在樓底下楞了一會兒,半天才反應過來:“男朋友?”

咧了嘴笑起來,喬茵兩手插在羽絨服暖和的口袋裏,點了點頭。

“誒你——”老人家便瞪圓了眼睛,顯然是一副詫異得不得了的樣子,“你找著對象了怎麽不早跟媽說啊!”她張了張嘴是想責備的,可再開了口時問題又跟連珠炮似的上來了,“叫什麽名字啊?多大了?人品怎麽樣?在那兒工作呢?你們交往多久了?”

“快五個月了。”只答了她最後一個問題,喬茵笑得神秘兮兮,大眼睛彎得像月牙,“你見過的。明天他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見過的?”沈燕芳這會兒算是抓住了她話裏的關鍵,半張著嘴表情凝固了一般搜刮著腦子裏的記憶,想了半天也只想到周承澤這個可能,不大確定地看向自家女兒:“你不是真跟小周覆合了吧?”

“明晚你就知道啦。”喬茵堅持保密,以免沈燕芳知道要來的是肖楊,糟心得整晚睡不著覺。她輕輕推了推老人家的胳膊,示意她趕緊上樓,“早點睡啊。”

沈燕芳真是被她突然丟出的這一記炸彈給炸暈了,遲疑地看看她,腳步是朝樓裏走的,身子卻側著,像螃蟹一樣橫著走,還真有些滑稽。她這麽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剛要徹底轉過身走呢,又忽然回身望向喬茵:“唉那我明天得買什麽菜啊?”問完這麽一句,又想起要叮囑另一茬,“還有你們幾點過來?過來之前要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呀……”

“嗯,我知道。菜隨便買就行了,沒事。”喬茵被她這模樣給逗笑了,朝她揮了揮手,“快上去吧,啊。別讓江叔叔在樓道等啦。”

沈燕芳這才緩慢地點了頭,三步一回頭地進樓了。

喬茵站在原地等她跟江成維回了屋,才開車回家。肖楊這天值晚班,她便沒有蹭去他家,只回了自己家早早地洗了澡鉆進被窩裏。律所年底還是有不少瑣事要處理的,她近兩周比前段時間稍稍忙了些,又有點感冒,臉色就不大好。現在有空休息了,她睡前便敷了面膜,享受了一晚的美容覺。

第二天她伸了懶腰起來,想著肖楊差不多要到家了,就迅速換了身衣服打算去他家給他做早餐。

結果剛打開自己大門,就發覺門板被什麽東西給堵住了——她一嚇,低頭一看,才發現周承澤一大早的居然正坐在她家門口。他大約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就這麽開門,後腦勺被撞了一下,揉著腦袋站起了身,臉上神色還有些迷茫,但一眼就認出了她:“喬茵。”

“周承澤?”喬茵立在門邊,手還握著門把,一時半會兒有些反應不過來,“你在這坐了多久了?幹嘛不敲門?”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風衣,雙排扣,還真有些英倫範。不過多半是因為在門口坐久了,他四肢都有些僵硬,鼻尖也凍得發紅,臉色差到極點,還略有些睡眼惺忪,眼神很是迷蒙:“我怕吵到你睡覺。”他頓了頓,微微皺起眉頭,費勁地想了好一會兒才記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陳敏怡說你這幾天很累,還有點感冒……”邊說邊拎了拎手裏的小塑料袋遞給她,“我想起昨天是阿姨的生日,你應該沒時間去買感冒藥。”

喬茵接過來一看,袋子裏全是藥。從感冒藥到止咳、消炎藥,都算是被他買齊了,分量充足,應付兩場重感冒都問題。她心裏就冒出了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

其實喬茵感冒已經快好了,前幾天最嚴重的時候肖楊都在忙案子,根本沒時間回家,他倆打電話時他聽出她有很重的鼻音,問她是不是感冒,她怕他擔心就笑嘻嘻地說沒有,只是看劇看哭了。感冒康覆本來就需要一個周期,所以喬茵從來是忙起來的時候都不去買藥,有時候拖上好幾個星期不康覆的情況也是有的。

肖楊不知道這點,周承澤卻是以前就知道的,而且還記到了現在。

“你來之前發短信給我了嗎?”她一張伶俐的嘴碰上周承澤這種單純又一根筋的人實在不管用,於是低了頭掏手機,原本只是想轉移話題,沒想到還真發現了他昨晚發來的短信。喬茵一看收信時間,又是一驚,擡了頭看他:“你幾點來的?不是在門口坐了一晚上吧?”

周承澤面色還是不大好,神情有些恍惚,也沒回答她的話,只搖了搖頭說:“你按時吃藥。”接著又把手裏的另一個袋子給她,“我還做了點驢打滾跟山楂糕……要是沒胃口,可以吃一點。”

驢打滾跟山楂糕,都是他倆在北京讀大學那會兒,喬茵最愛吃的東西。周承澤從前就是個廚盲,過了這麽多年再出現在她面前,卻是老老實實學會了所有她愛吃的東西的做法,瞎了眼的都看得出來他還對她念念不忘。

喬茵面對這袋子糕點,有點犯難。但再看看他凍得可憐兮兮又好像神志不清的樣子,她還是心軟接下了,“你哥那場官司我也只是順便幫了忙,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你沒必要這麽謝我。”

楞了楞,周承澤看著她,眼裏竟有些失望。翕張了一下嘴唇,嗓子發啞:“不是謝你。”

喬茵心裏咯噔一下,說不出來是什麽心情:這麽不給人臺階下的,大概也只有周承澤了……

估摸著是真感到身體不適,周承澤也沒有多留,見她接了袋子,便稍微頷首:“我先走了,你註意身體。”

語罷,轉身要下樓,腳步還有那麽點兒虛浮,叫喬茵看得心驚肉跳。她大學時跟他好上,一開始也就是因為老覺得周承澤這人需要照顧。他話少,人又單純靦腆,成績卻鶴立雞群,在化學院那種高危學院,指不定哪天要被人給下毒毒死。喬茵自打認識他開始就處處維護他照顧他,用黃玲的話來說,就像老媽子在照顧兒子。

偏偏這麽照顧下來,還有了感情。喬茵從來不是個愛幻想的,當年跟周承澤處了那麽久,卻真覺得他這人老實巴交的,又博學又可愛,是個可以過一輩子的人。要不是後來分手,她估計一早就跟他結了婚,孩子都該三四歲了。

就著當年那情分——還有他特地給她送藥送吃的這人情,哪怕現如今他倆已經不是戀人,喬茵也不能放著他不管:“等一下等一下!”她拽了他的胳膊把他扯回來,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果然燙得嚇人,“還真發燒了。”把藥和糕點都放在鞋櫃上面,她拿了鞋出來換上,“我送你去醫院。”

周承澤想說不用,可看著她彎腰換鞋的模樣,心底又一軟,最終還是沒開口。

沒忘了肖楊要回來的事,喬茵換好了鞋就一面跟周承澤一塊兒下樓,一面拿出手機給肖楊發短信,解釋事情經過。她忙著編輯短信,人就走得慢些,低著頭,也沒註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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