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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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有時候真是把自己都小小地感動了一把 然後又沒有靈感了

☆、最尖銳

見家長這種事,怎麽說都是很讓人擔心的。

況且,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

袁來努力平靜地向肖格分析說現在為時尚早,而且狼狽倉促,自己還沒有心理準備等等,只是不好提“我們正在鬧分手”這一條。

肖格聽了就跟沒聽一般,她給的理由——或者借口,他在起初萌發這個念頭的時候,就已經想到過了。

袁來見他雲淡風輕到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想到他剛消了氣,又有些不忍再推脫。

她轉念一想,鑒於之前的經驗,見他媽媽很可能會有轉機,雖然,她也很希望這次能遇到一個善類,不至於像上次一樣遍體鱗傷。

肖格似乎對於現狀很是滿意,路上心情頗好地說起宋唐和高雅夫妻雙雙正在H城一家名氣不錯的公司進行暑假實習,說宋唐昨天晚上還不惜跨省長途,打來電話讓肖格回去時一定帶上傳說中的北京烤鴨。

袁來想到上回食堂一頓飯不歡而散之後,幾乎沒再和之前通過肖格而認識的人有什麽聯系。

她當然不會因為什麽而記恨他們,不願意和他們聯系,倒是她知道他們估計現在都對她有些忌憚,相比畏手畏腳的,不能像之前那麽坦率自然,倒不如省得難為他們,如果哪天碰到了,有必要時再把交情撿起來,也是可以的。

肖格表哥的住處,倒離那個公園不遠。

密集而高聳的公寓,走了一段轉進去,看著像是草草安上了墻的電梯,墻上的石灰都沒有抹勻,廣告倒已經貼了不少,五花八門的。

進入那個封閉的箱子後,他們向著19層而去。

袁來有些緊張,感覺心臟跳得鮮明而沈悶。

肖格也不說話,不輕不重地牽著她的手,向著電梯口站著。

門被敲開。

一個小卷短發的發了福的中年婦女開了門,她那張瞬息大變的臉,告訴袁來:肖格這回是先斬後奏。

肖格叫了聲“大姨”,把袁來往身邊拉了一拉,袁來趕忙笑著喊了聲“阿姨”。

那人恍然大悟地“哦”了兩聲,一邊從玄關拿了室內拖鞋,一邊沖著裏面喊說:“你還不快來看看,肖格把誰帶來了。”

一個留著相似發型但身形要纖細一些的女人,從裏面右手邊的房間不明就裏地踱出來,眼睛上還掛著一幅老花鏡。

肖格很及時地喊了一聲“媽”,然後便不再言語。

袁來只得努力牽動臉部肌肉,微笑著喊“阿姨”。

她在原地楞了一楞,隨即眨巴了幾眼,趕忙脫了眼鏡,走到兩人面前。

“哎呀!”她圓睜著兩眼,把袁來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看了個遍,忽然很是動情地嘆了一聲。

袁來正被瞧得愈發緊張,這一聲著實嚇了她一跳,表面上卻只好繼續賠笑。

她伸出手來抓過袁來的,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感嘆道:“我們肖格老說你長得漂亮,沒想到一點兒不誇張,真真地漂亮成這樣!”說著又拉著她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感嘆說,“真是比電視裏的人還要好看!”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肖格,回過臉來向著袁來責怪道:“他也真是的,要帶你來看我們就要早點告訴我們,我們也好收拾收拾,你瞧這會兒我們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顯得多怠慢!”

肖格的大姨捏著兩手,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妹妹,在合適的點拼命點頭,像一株沐浴著陽光的向日葵。

一張生動的臉,一腔飽滿的話,袁來無來由地想起了小時候看的電視劇《紅樓夢》。

肖格的媽媽從神情到語言,真真地和劇裏的王熙鳳有八分相似。

那麽生動活潑。

袁來被迅速迎進開著空調的臥室,從裏面放置的東西看來,是肖格大姨住的房間。

兩位大人在床上挨著坐了,袁來和肖格被安置在兩個和床等高的木凳上。

一時間兩面互看,一起沈默。

進門來帶的暑氣還沒散盡,頭頂呼呼吹著冷風,袁來感覺本來突突往外冒的汗星子在出口處遇到狙擊,有些進退不得。

“哎這北京的天氣也真夠壞的,不是曬得能把人給曬化了,就是整天陰著一張臉,卻又跟蒸籠一樣!”肖格他媽是時候抓住天氣的把柄,開啟話題。

“這就是他們說的桑拿天啦!”他大媽及時總結道。

他媽一計搖頭擺手,道:“嗨~說得倒好聽,還說什麽’免費桑拿’。他們年輕人倒還無所謂,我這一把老骨頭啊,真是受不了。出了這房間門吶,都覺得喘不上氣來。”說得連自己帶著聽眾都笑了。

對面四只眼睛都看著自己,袁來不知說什麽好,只是把話題重覆了一下,說“確實挺悶熱的。”

“嗨你瞧瞧我!”

他媽忽然捶足頓胸般地一拍大腿,神經高度緊張的袁來被嚇出一身細汗。

“光顧著罵這天氣了,廚房有水果給忘了!西瓜、桃子、葡萄什麽的都愛吃吧?我去給你弄點來,小姑娘吃水果對皮膚好。”他媽說著就站起了身。

肖格隨即“騰”地站了起來,搶著要去。

他大姨也早站了起來,把已經邁出去半步了的肖格他媽用力拉了回來,笑說這兒是她的家,招呼客人當然得她來。

肖格他媽一時不服,他大姨不依,肖格表示讓兩人都坐著他去,兩人隨即一致反對。

袁來擡頭看著扭扯在一起的三個人,覺得自己這個外人此刻還心安理得地坐著實在是不大好,於是也站了起來,卻又不能說“你們都別爭,我去”這樣的話,張了嘴、伸了手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其間肖格得空看了她兩眼,估計是考慮到怕她緊張或尷尬,改了主意說讓他大姨辛苦一下,讓他媽安心坐著說說話。

他大姨得了話兒,不再分說,一溜煙出門去了。

肖格他媽不太心甘地坐了回去,袁來也默默地坐下了。

“這些水果都不錯,是我今天早上和肖格他大姨去市場上買的,都新鮮著的。原來吶,我們還想著買多了,放冰箱再拿出來就不好吃了,正發愁呢,可巧來了客人了。你一定要多吃點,他們都說多吃水果好,葡萄吃了人不容易老,桃子吃了補鐵。小姑娘就怕長胖,但吃水果沒問題,你一定要多吃點。”

她長長的一席話只喘了兩次氣,末了又上下打量了兩趟,道:“你這麽瘦,即使長點肉也絕對沒有關系的。”說完又帶頭笑起來。

袁來在話間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激靈了一下,後來醒悟道和自己無關。

她笑,袁來也只得陪著笑,應說一定多吃。

肖格在一旁補充說她本來就挺愛吃水果的,他媽聽了,高興得眼睛都笑沒了,好像能把今天買的水果吃完,真的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般。

肖格媽媽的笑聲還未落下,門就開了,他大姨捧進來一個上面是各色水果圖案的大水果盆——更確切地說,是搬行李那般地搬進來的,裏頭裝滿了各種水果,除了西瓜、桃子、葡萄,還有荔枝、蘋果、聖女果之類的,種類甚至超過了果盆上畫的。

四個人中間空出了一個位置,果盆就放在一個方凳上。

除了肖格不和她客氣,其他兩位一副恨不得把每一樣都往她嘴裏、手裏塞滿的模樣,拿了蘋果三聲勸說又放下,抓起一把聖女果想要塞又覺得先讓吃西瓜比較好…

一陣忙亂之後,袁來自我覺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過一個桃子握在手裏,同時表示自己很喜歡吃桃子,那兩位才平息著坐穩了,嘴裏還在努力勸說她一定要再嘗嘗別的。

袁來確實有些渴了,但礙於在大人跟前,不好把這不大不小的桃子一咬半顆,又考慮到吃東西時可以不說話,於是決定每次再少咬一點,盡量再吃慢一點。

肖格自進門以來就基本沒怎麽吭過聲,一副將她一推,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自信。

袁來雖然也不希望他表現得太照顧或太寵溺,但他明知自己話少得可憐,這會兒又一聲不吭,讓兩個大人跳起跳下地找話題,卻也覺得為難,可是除了偶爾順著她們的感嘆附和幾聲,別的還真的無能為力。

水果的話題結束了,天氣又被提起來挨了幾句罵,一時沒了可以聊的話題。

袁來的桃子啃到一半,她繼續垂著眼睛啃,得空瞥了一眼肖格,他正閑淡地用牙簽戳著盆裏的蘋果片,張嘴的瞬間柔柔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家人沒得談,她的過去不能談,她和自己兒子的戀情估計是想談而不好談。

袁來心裏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要不是她的特殊情況,肖格媽媽肯定一上來說的是“父母沒有來北京陪你嗎?父母都幹些什麽工作啊?”

“哦對了!”肖格媽媽明顯苦思到了新話題,“來了北京,天 安門一定去看過了吧?”

袁來頓覺舒了口氣,總算能彌補一下歉意了。

“去過了。”說完覺得太簡短了,於是補充說,“很漂亮,和從小在電視裏看的差不多,只是好像比想象的小了些。”她說完抿嘴笑了笑。

肖格媽媽一時不接話,似乎第一次聽她講這麽長一句話,給聽楞了。

他大媽是時候笑起來,道:“我第一次去的時候也覺得小呢,電視裏估計是放大了的,大了才看著氣派嘛。”

肖格媽媽也跟著笑起來,袁來才又繼續啃最後那幾口桃子。

“故宮肯定也去了吧?”他媽媽恢覆了之前的神情,似乎決意要在景點上開辟話題。

“去了。”她不免又要發表一下主觀看法,“真的很大很恢弘,逛了大半天,還差點迷路了。”

說到這兒,袁來覺得自己是不是成為話題終結者了,自己一句概括似乎說出了所有觀光者的共同感受,以至於讓聽的人連個話茬都接不上了。

可這似乎也沒有辦法,都只是走馬觀花的游客,也就這麽點感想了,又無法暢談天 安門的經緯度,故宮的建築藝術,也只能感嘆一下外觀大小了。

一時間話題又幹住了。

其實肖格媽媽還可以問長城、頤和園、圓明園、十三陵什麽的,但估計是覺得那樣進展太快、話題消耗得太迅速,所以暫時只是感嘆著故宮真的很大,她一個老年人逛得腰酸腿疼,第二天差點下不來床。

袁來有些窮途末路,抓住在自己旁邊默默嚼水果的那根稻草,問了一個自己根本不覺得需要問的問題:“你去過故宮了吧,你喜歡故宮麽?”

肖格轉過一張臉來,腮幫子塞得呈不規則多邊形,明顯沒有照顧她的情緒地、脫離氣氛地應說:“你喜歡我就喜歡。”末了還好看地瞇了瞇眼。

袁來感覺臉上一熱。

這是,所謂的,在家長面前公然調情吧。

袁來尷尬地回過臉來,就差沒有故作鎮定地咳嗽兩聲。

兩位大人估計看了年輕人的調笑,也覺得不十分自在,只是臉上還掛著笑。

正在回神,恍惚間聽到什麽有規律的震動,她正有些手足無措,借勢拿過放在面前床沿上的包,一看,卻是林昊。

她頓了頓,掐了,也不知道坐在旁邊的肖格看到了沒有,反正他一副很從容的模樣,拿起了一塊西瓜徑自啃起來。

他,今天,貌似,出奇地渴。

兩位大人正笑到末尾,順著袁來的動作,換了口氣關切說接電話也沒關系的,她搖搖頭說沒有關系。

肖格媽媽的長城、十三陵之類的遲遲沒有問出口,袁來有些忐忑地在沒有對話的空白時間裏抓了幾顆聖女果。

才放了一顆進嘴巴,她就清楚地聽到手機又震了起來,一下完了繼續響,是電話不是短信。

她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拿過一看,卻是淳於赪。

她還真以為,林昊會一直打到她接了為止。

她確信他有這種魄力。

袁來沖著屏幕上閃爍的兩個漢字加一個拼音發呆,心想該不會是被發現了什麽吧?但又馬上反應過來,他明天要走,估計是來說再見的。

“沒關系,電話總是要接的,萬一有什麽重要的事兒呢!”肖格媽媽一句客氣的勸說,是時候把她喚醒。

她充滿歉意地一笑站起身來,就要轉身的瞬間卻想到說,也沒有需要避人的,就這麽躲出去接電話,好像顯得有些不坦白似的,可又轉念想到說,電視裏或者現實裏,大家好像都是這麽接電話的,為了不影響別人。

反正已經進退不得,她索性開了房門出去。

出門瞬間就被外面洶湧的熱浪包圍得嚴嚴實實,那種炎熱、嚴密,一絲絲地從每個毛孔侵入。

“我是淳於赪。”

袁來“嗯”了一聲,想了想,加了句“你好。”

她一直覺得他說自己的名字有些拗口的滑稽,當然她從來沒打算告訴他。

“我明天中午離開,和我奶奶、我媽媽。我明天能見你嗎?”

“嗯,明天我和……”她本想說“我和淳於鳳”,但想著當著同輩直呼長輩的名字不妥,隨即想說“我和舅舅”,又怕他因為和他心中的定位有差而心生計較,好在迅速想到了另一個人,於是立馬說:“我和鯊魚一起來送你。”

他的語氣裏都透著高興:“明天我們一起吃飯。”

袁來應了,他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要說,她也沒其他的想說,於是就這麽道了再見。

她也不急著回去,呼吸著正常的夏日空氣,得空看了一圈四周,這個公寓看著比她們的宿舍也大不了多少,各個地方還堆了好多東西,米油、瓢盆的,果然是真正生活的地方,而不是寄宿的地方。

她正樂得偷閑,聽到門開了,肖格倒也不催她,徑自從裏面跨著大步出來,微皺著眉頭,估計是被撲面的熱氣熏的。

“沒事吧?”他近到她身邊問道。

她只說有個朋友明天離開北京去英國,要去送一送。

肖格自然地結束了之前的話題:“是不是不想待在空調房裏?”

她正要否認,他一臉自然地補充道:“——有我媽和我大姨的空調房。”

話說到此,重點已經發生改變,她也不好違背了自己的內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什麽時候這麽有幽默感了?這定語用的……”

肖格一腔嚴肅地回答說:“我一直很有幽默感。”

她正要一笑了之,卻又聽見他帶著三分的自言自語說:“只是一直都有些小心翼翼,急著把認為最好的、最重要的東西給你看,怕你會不喜歡我,怕我會失去你…”

說到最後,被拉長了的聲音弱了下去,肖格側過頭來看著她,眼裏最多的是堅決的深情,也有兩分猶疑和淒怨。

她別過頭躲過他的目光,他卻走近了半步,轉到她面前的時候,雙手已經環住了她的腰。

她被帶著靠在他身上,從心裏還有身上,襲來一陣熱浪。

正在糾結是推還是不推,要不要以類似“有人在家被人看見了不好”這樣的狗血理由推,電話很是時候地又響了。

肖格聽見聲音松了松,袁來一擡手,見是鯊魚。

大概是一看就知道“楊林”是個男的,肖格一副神色不悅的模樣,也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

她主動解釋說這是他的舞伴,就差強調“我和他是純潔的男女關系”。

“啊,我是鯊魚啊…”

袁來接了起來,鯊魚一副受到了驚嚇的模樣,想躲躲不掉的樣子。

想起昨天他的生日派對,她覺得他這樣也是合情合理,估計是睡了一天徹底清醒了之後,在反思昨天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其中又有多少讓他從此在她面前矮10公分的事兒。

話說楊林身高178,他一直對自己只比袁來高10公分而耿耿於懷。

“我知道。”袁來沒好氣地回應道。

話語間肖格靠過來,一手環住了她的腰,她動了動,換了只手接,臉虛靠著他的肩膀,這樣更加舒服些。

“哦那個…”鯊魚難得的語無倫次,“明天他不離開北京嘛,你去送他嗎?我明天也要去…我來接你嗎?我司機送我去…”

袁來禁不住有些想笑,越過他的問題,道:“你不必緊張,昨天你沒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情。”說話間卻感覺肖格的身體一動,於是醒悟過來,強調了一遍道:“我的意思是說,雖然你喝得有點醉,但是沒有說什麽不好的話得罪我。”

“…真的?”鯊魚弱弱的語氣,非常地不自信。

袁來確認了一遍。

那頭傳來一記長長的呼氣聲:“原來我的酒德真的那麽好?你也知道的,我渴望你們一家團聚的心情是多麽地強烈,我真擔心昨兒一激動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我狠狠地擔心了半天呢!”

他又幡然醒悟道:“對了,昨兒我沒怎麽離開你的視線吧?萬一我心血來潮拉著他談心了你沒有發現呢,我又不能去問他這事兒有沒有發生…”

“沒有發生。”袁來急急地想要完結這個話題。

什麽“一家團聚”,什麽“他”,此刻肖格幾乎就貼在她身上,這電話根本就約等於免提,她可不想再惹出什麽話題來。

鯊魚如臨大赦,很識相地轉回了話題:“那我明天來接你嗎?他們明天11點多的飛機,說是可以一起吃個什麽早午餐。我大概8點半出門,我來你宿舍接你?”

袁來本還想提說淳於鳳之前說過要來接她,但還沒有確定下來,但一想在肖格面前不管是提“淳於”還是提“舅舅”還是再提一個“他”都不好,就先這樣和鯊魚定下了,心想萬一淳於鳳執意要來,就再和鯊魚說吧。

掛了電話,她面對目前兩人的姿態,身體動了動,但沒有脫離出來,雖然有點熱,雖然覺得正處在分手的檔口這樣有些不妥,但一時軟弱,就先任由他這麽著了。

“你舞伴好看麽?”他的聲音從腦後悠悠地傳來,語氣裏卻一點求知欲也沒有。

今天之前,她還真沒發現他這麽有幽默感。

“不算難看。”說完,她在心裏默默地對鯊魚說了句抱歉。

一向自詡玉樹臨風的鯊魚要是知道她這麽說自己,一定會憤然絕交。

“什麽時候我去你那兒看看吧。”他依舊淡淡地說,“好久沒看你跳舞了。”

明顯的,宣誓領地的意思麽。

和那些撒一圈尿來警告說,這是我的地盤你們識相點的動物的性質,是一樣的吧。

袁來順著他淡淡地表示可以,他們沒有謝絕參觀。

兩人正以繾綣纏綿的姿態耳邊絮語的時候,房門忽地響了。

袁來瞬間驚醒,肖格一來,她都忘了這房子裏還有兩個人。

眼看兩個大人就要看到他們了,關房門的聲音都響過了,她有些措手不及,不輕不重地推了推肖格,肖格卻是不松手,連力道都沒有減弱。

袁來心裏有些焦躁。

用語言調調情也就算了,這會兒大熱天的若無他人地抱在一處,也顯得太恩愛了一些。

雖然這一次見面從性質上來說很特別,但在其他很多場合,她也一直很努力地小心翼翼地做得合適、得體,而現在這個狀態,明顯不合適也不得體。

她又嘗試著提醒了他一遍,這次他總算不甚甘願地松了手,快速地移到她一旁,只是伸出手來牽著她。

在看到他們的瞬間,兩個大人臉上的笑容立刻亮了。

“你看看我們,光顧著和你聊天了,都沒註意這點兒了!我和肖格他大姨出去買點菜,你今天就留在這兒吃晚飯。雖然也做不出什麽好吃的,但填填肚子還是可以的,你可不能嫌棄啊!”肖格媽媽捶胸拍大腿地說著,話語間早立在了她面前。

袁來嚇得連連擺手,說不用麻煩了,她這就要走了,她還有點事。

在這兒橫豎不自在,她是真的不想再待上一頓飯的功夫,飯後估計還有水果、茶、聊天。

當初真不應該答應肖格,就算滾在地上也不該來。

肖格媽媽聽她要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像是她下一秒就會長出翅膀來飛走了似的。

“現在這個點兒你怎麽能走呢?哪裏會有什麽事兒,不過是跟我們客氣罷了。”她看似不滿地乜斜著眼揭穿她道,“又哪裏會麻煩我們?我們幾個人不得吃飯?一會肖格他哥哥也回來了,我們就和平時一樣,做個三菜一湯,你就留下來吃飯。你如果執意要走,就是怕飯菜做得不好,不想吃!”說完斜著一雙眼假作生氣地看著她。

以前尖銳的話聽得倒是不少,這麽圓潤的不帶一絲縫隙的倒還是頭一回遭遇。

袁來草草地回憶了一番,發現果真是一條縫也沒給她留!

但她還是不想就此答應下來,垂死掙紮般地不開口,面帶為難地笑著。

他大姨趁機笑著挨近了兩步,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你和肖格在家裏等一等,我和他媽媽這就出去買菜,很快就吃飯。”說完沖肖格丟了個眼色。

肖格這才轉過來,簡短地說道:“留下吃飯吧。”

袁來感覺前景黯淡,抿了抿嘴,作出最後的心裏掙紮,正待要開口說“那就麻煩你們了”,手機很是時候地響了,她趕緊把喉嚨口的話咽了回去,低頭一看,啊,好一根救命稻草!

“剛知道他們明天中午的飛機,明天早上有時間嗎?我來接你?”

淳於鳳也是為了這件事。

“嗯,那我們一會兒見面說吧。”

為了脫離困境,她覺得已經顧不得什麽不可撒謊的道德了。

她牛頭不對馬嘴地說要見面,聽見淳於鳳很驚異地問了聲“啊”,周圍人包括肖格在內都一瞬間急切地註意著她。

“我們說過今天見面嗎?我可能忘了。”淳於鳳追問道,說完又追加說,“今天見面也可以,但我還沒有下班……”

袁來搶過話來,再次胡謅道:“就在你公司附近嗎?那我現在過來差不多,你等我一下吧。”說完,聽到淳於鳳雲裏霧裏地在問“你說什麽”,卻也只能不理。

“那先這樣吧,待會兒見。”

她徑自掛了電話,擡起眼來,見對面兩個女人神色不大好,大概是因為從她的話裏聽出來她要走了。

事已至此,她只得繼續撒謊道:“真是對不起,之前和人約了今天見面,明天要一起去機場送個朋友,還有些事情要說。”

她沖兩人低了低頭,道:“這次就不麻煩你們了,下次我再來打擾吧。”說完又想到了什麽,於是補充道:“下次一定提前告知,讓阿姨有時間打扮得更加靚麗。”

見她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兩個大人也只得賠笑,再說電話裏好像真的是有事兒,她們也不好強留。兩人很惋惜地叮囑她,說一定要在他們離開北京前再來玩兒一次,袁來也只得拼命點頭答應。

兩個大人提出要送下樓,被她好說歹說地婉拒了,只讓肖格陪著下去。

電梯合上,兩個大人熱情的話語和臉龐被阻隔在外,肖格一言不發地拉著她。

她即使不看,想來他也臉色不好。

他既然帶她來見他媽媽,必然是希望她可以吃這一頓飯的吧。

一種滿腔真情換來了一派胡言的感覺。

她覺得挺對不起他的。

她自覺撒謊功力很差,憑他對她的了解,會不會已經識破了她的伎倆。

她有種想坦白說剛剛撒了謊的沖動,但一想還是算了——今天出來見他,難道不是為了分手麽?結果卻差點到了和他親人同桌吃飯的田地。

電梯停了幾次,又載了幾個人,最後著了地,肖格就這麽牽著她走出去,由始至終沒有一句話。

他沈默得她心虛、發慌,她偷瞟了一眼,見他神色倒還比較閑淡。

眼看再走一個紅綠燈、再拐一個彎就是地鐵站了,袁來終於開口道:“對不起,我撒謊了。我並沒有約人見面…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媽媽,所以我…就這樣逃走了…對不起…”

“離那麽近,我都聽見了。”肖格很平靜地說,“你本來就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我知道你在我媽媽和大姨面前不怎麽自在。你今天願意來,我已經很高興了。”說完,溫柔地沖她笑了笑。

肖格的笑臉映著西下的太陽,一片溫暖的金色光芒。

袁來更加歉意地低下了頭。

“剛給你打電話的,是個大人吧?”

她一陣快速的尋思,只道是明天要送別的朋友的舅舅,之前見過幾次,挺照顧她的,說明天帶她一起去機場,肖格也沒再多問什麽。

轉眼到了地鐵站入口,袁來停住腳步,讓肖格先回去,他執意要再送,於是過了安檢,到了檢票口。

他伸出手來抱了抱她,說了幾句路上小心的話,別的也沒有提。

袁來在這時,想起曾經要在今天為兩人劃上句點的決心,決定就這麽不聲不息地權當回應,只待他松開後,沖他不深不淺地扯了扯嘴角,然後幹脆地刷卡進了站。

她步子邁得很大,下樓的電梯就在幾步之外。

她想,或許此刻他正站在原地,站在原地等她回頭再揮手再見,如果她回頭,會見到他依舊柔暖的笑臉,濃而長的睫毛搭起兩片陰翳,隱藏住濃黑細長的眼。

所以,她也明白,她不能回頭。

下了樓,她就掏出手機來,預備給淳於鳳打個電話。

他估計現在還有些沒搞清狀況,她得和他道個歉,並說明今天不必見面。

翻出最近通話記錄,還未按下撥通鍵,就有電話打進來。

這次她再不接,她不敢排除他會一直打到她沒電。

“在哪兒?”林昊的語氣不甚好。

她故作鎮定道:“回來的路上。”

“哦。”他貌似回覆了大半神采,並恢覆了人的本性,“快回來做飯吧,我快餓死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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