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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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和新的導師聯系過了,也和徐長生一起去我讀研的學校看過,學校環境很好,看著也很好。

不過我們都沒有太多心思慶祝,徐長生的化療療程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的狀態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差,最近幾次甚至有咳血的癥狀。

這幾乎是必須做手術的前兆了。

我心理壓力太大了,但是知道他壓力更大,我也沒有和他說什麽,只是拼命說會成功的。

不到10%的成功率,這個可能性低的讓人心生絕望。

可是卻不得不去賭,如果不去選擇,連這一點機會都會沒有了,有一線希望,都要動手術。

這一點我很清楚,徐長生也明白。

我現在越來越多的會想到我們以前。

也就是大半年時間,那些事情就像是隔著一層霧,越來越遠,想起來覺得恍若隔世。

研究生考試的前兩天,我還在和他討論未來的計劃,和他開玩笑,如果我考上了,給我什麽獎勵。

和他討論過年去哪裏過,他要不然來我家和我一起見家人算了。

也會吵架,抱怨他的工作也太忙了,都沒有辦法來北京看我,只給錢不來人算什麽。

吵架問他什麽時候才能休假過來,埋怨他在我考試的關鍵時期還要惹我生氣。

想一想都覺得甜的發苦。

我真的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啊。

平凡的,燥熱的,讓人覺得一望無際的備考,讓人只想趕緊考完的考研期。

可是。

起碼這大半年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沒有經歷過,也沒有壞到現在這樣——

這樣要面臨生死抉擇,讓人根本無法鼓起勇氣做選擇的時候。

我爸媽他們也知道徐長生可能要做手術的事情。

知道我考上研究生,我媽沒有像是之前那樣死命催著分手了,也算稍微松口。

“要做手術是吧?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治愈的可能性還是很高的,反正盡快手術,別拖……”

她念念叨叨:“這種事肯定早做選擇好,拖下去反而不好了,也說不定是好事。”

我心情不好,沒好氣的回她:“我們都沒想好做不做呢,你這麽催著做什麽?做手術的是他。”

我媽被我懟的一噎,嘀咕著沒說什麽。

我知道她沒說出口的意思,我也知道她想讓我說什麽。

做手術的成功率那麽低,如果徐長生能成功,那當然是最好的。

如果宣告失敗,在沒有新技術推出,已經被證明是治無可治的現在,那麽……

我也必然的會有順理成章的理由被要求死心。

人類的悲歡離合並不相通。

哪怕是她和我,哪怕是我和徐長生。

即使我和他都經過很多努力,確認現在是必須做手術的時候了,徐長生反而還是顯得很平靜。

他比我更早,也更理智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也接受了哪怕這一次是關乎生存的判決。

徐長生每天還是照常在家辦公,閑暇時給我的貓貓花完善程序,再做點好吃好喝的。

貓貓花我已經養到二十級了,但是我沒找他要禮物,只是繼續攢陽光,像是倉鼠一樣囤著。

我有一次對徐長生說:“我真的特別愛你,你知道的吧?”

他那時候正坐在電腦前,戴著一副防藍光的平光眼鏡,聞言擡起頭,有點詫異的看我。

半晌,他才笑起來,像是我說了多麽好笑的事情一樣:“嗯,我知道的。”

我沒有被他激怒,實際上,在他生病之後,我的脾氣真的比以前好了不少。

我很認真的告訴他:“以前我不喜歡說這些,也不喜歡和朋友們說,但是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和你說一聲。”

“高中那時候,雖然你管著我特別煩,但是我到現在都還是很感激你,讓我沒走歪路,念了好大學。”

“大學之後,我每次和人發生矛盾都讓你幫我想辦法,要往哪裏走,也都聽你的意見。”

“總而言之,我真的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其實特別喜歡你。”

以前覺得說這話太黏糊,不像是我的風格,我從來不說這些。

我總是想著,還有很多時間。無論我想做什麽,想什麽時候說,徐長生都會無條件的聽我的。

可是我太過驕傲自滿,順風順水慣了,沒有想過並不是事事都聽我的話。

徐長生楞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好吧,我也沒你說的這麽好,妍妍,做人要有判斷力。”

“你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選的,自己走的,我沒有你說的這麽多功勞。”

徐長生實事求是的說。

窒息。

理工男的思維都這麽直嗎?我好好的和他說兩句情話,萬萬沒想到他還能這麽和我分析!

和徐長生這個人說深情,是完全不值得的事情。

他太過現實,又很理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在他面前,我就像是沒長大的小姑娘。

但是我在這大半年的時間中,還是成長了很多。

連徐長生都誇過我好幾次,說我比以前的自理能力強多了,完全可以自己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的。

雖然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什麽好話。

我和徐長生謹慎的考慮之後,選定了醫院。

很難形容我是什麽心情,排上號,決定做手術之後,我的情緒就一直很低落。

理智上,誰都知道只有做手術才有獲益的可能,拖下去就是等死。

情感上,當你不去做手術的時候,你永遠能懷抱著一線希望,不會被判死刑。

決定動手術後,徐長生的父母也過來看過幾次。

他父母都組建了新家庭,也有孩子,這幾年和他的聯系很少,但也不是毫無聯絡。

之前雖然沒有見面,徐長生也不期待,但也有在微信上視頻過。

這次要負責給他的手術簽同意書的,是徐長生的爸爸。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徐長生的父母。

他的爸爸媽媽看起來都過的很好,穿著體面,看得出家庭條件不差,只是看他的時候總顯得有些愧疚。

徐長生和他們說話也是生疏和客氣的。

他媽媽過來看的幾次,給了他十幾萬,數額不偏不倚,和他爸爸給他的一樣多。

“我和你媽媽商量過,先盡量治療,”他爸爸也很沈穩,“你還有什麽需要的,這周就打我電話,下周打你媽媽的。”

這對父母已經把職責都分工明確好了,只等著徐長生開口說請護工之類的。

徐長生搖搖頭,又很禮貌的說“謝謝”。

他的父母看起來都很忙,每次來最多半個小時,就匆匆忙忙的離開了,有一次我過來的時候,他媽媽正在外面打電話。

那個幹練精致的女人此時卻神情柔和:“小媛在家乖乖聽話,媽媽馬上就回去,你和哥哥想吃什麽?”

我差點以為她說的“哥哥”指的是徐長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是。

徐長生的媽媽又溫柔的說:“知道了,媽媽會晚點回去,你監督哥哥,讓他早點寫作業睡覺。”

她叮囑兩句,才掛斷電話,擡頭看見我。

她的神色一點變化都沒有,還是客客氣氣:“又過來看他了?這段時間麻煩鄭小姐你幫忙照顧。”

我其實不知道說什麽,怎麽說都不合適。

徐長生的父母是感情破裂,自然離婚,和平拿離婚證的。

結婚不到兩年就離了,徐長生交給爺爺奶奶撫養,他們則是很快就都組建新家庭,當然也沒有餘力來關註這個沈默少言的兒子。

情理上,誰都沒有錯,何況徐長生已經成年,不需要任何人的照拂。

理智上,他的父母願意給他加起來三十多萬的治療費用,也算得上仁至義盡。

可是我卻沒有見過這樣的家庭。

我幹巴巴的說:“不麻煩,照顧他本來就是應該的,我們……我們本來都快結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說這話是出於什麽心理,他媽媽聽到後,也楞了楞。

他媽媽點點頭,沒有多問什麽:“你進去吧,我這邊還有點事,剛看過長生了,馬上要走。”

她要去買剛才女兒央求要她帶回去的那家壽司嗎?

這不是我能問的,看她離開,我也急忙忙跑出醫院。

“怎麽想到買壽司了?”

徐長生問我。

他對壽司接受良好,不過喜歡吃的那家有些貴,排隊也不方便,我們更多的是在家自己做。

我排了一個多小時才買到,來回加起來花了四個小時,特別傻。

我沒和他說原因:“想買就去買了,快點吃,吃完了早點睡。”

徐長生在做術前準備,很快就需要嚴格控制飲食,這些都不一定能吃了。

徐長生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沒有執意問我,而是老老實實的和我分吃了一盒壽司。

又過了幾天,他的手術確定日期了。

我知道確切日期後,立刻提前請好假,又去醫院和他商量想法,確定了無論如何,只要條件允許,就一定要求手術。

不管結果好壞,不論風險有多大,只要不是友枝那樣,連手術臺都沒機會上,都要做。

徐長生還是笑著和我說的:“我現在也沒有人能拜托了,妍妍,就靠你在手術室外陪著了。”

“不要擔心,我們都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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