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手感濕滑粘膩, 根本沒有給人使力的地方。

眼見這根系越來越細，程晉幹脆轉身，拿腳抵住露在外面的刀身, 又抓住時機, 將根系在他手腕上繞足兩圈, 這才將去勢減緩下來。

這可還不夠。

從他身後傳來的拉力在逐漸變大，程晉能感受到妖刀在彎曲，有些人越到緊張的時候反而愈發冷靜, 程晉剛好就是這樣的人。

到這等千鈞一發的時刻, 他居然能看到從刀口處分泌出來的黏液才是使他無處使力的元兇, 而察覺到這點後, 他雙腳迅速接力翻越過刀柄，隨後一腳踩在已只有成人手臂粗細的根系上, 靈活地用腳勾了兩圈, 好家夥，要不是他力氣大, 差點就被絆倒了。

不過即使沒有絆倒，強大的牽引力也將他拉著往前沖了好多，程晉能感覺到手臂被擦出了無數條小傷口, 但這種時候，他已顧不上這許多了。

“給爺出來！”

兩股強大的力量相互拉鋸，也得虧了槐樹妖修行數千年，根系的質量相當好, 如果是普通的分支，槐樹姥姥說不定就自斷求生了，這可不行！

它可以受傷，但絕不能失去它！

正在這個時刻, 城隍廟借的陰兵終於到了。

燕赤霞此刻才明白過來程大人口中的援兵到底是什麽，這也未免……既能夠讓城隍爺出借城隍副印，又能及時搬來借道的陰兵，程縣令到底在陰間是什麽身份啊？

不過此刻並沒有給燕赤霞太多思考的時間，等陰兵跟羅剎惡鬼對峙上，他立刻沖到深坑邊，沖下面吼道：“程大人，你還好吧？”

然而程晉此刻並不能給他回覆，因為這場力氣的膠著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很快，燕赤霞也發現了。

這常人的力氣，怎可與千年大妖相提並論啊，不僅如此，燕赤霞還驚奇地發現，程大人……居然或多或少免疫這樹妖的法力！？

“大人稍等，貧道這便來助你！”

燕赤霞自問力氣一般，即便下去相幫也助力不大，倒不如趁著還有些靈力畫一個助力的陣法，此刻他身上也沒其他陣法材料，幹脆咬破指尖，在地上大開大合地勾畫起來。

等最後一筆落下，燕赤霞有些暈乎乎地跌坐在地上，他拿劍杵在地上，眼見陣法的靈光沖深坑而去。

只下一刻，靈光在深坑中炸裂開來，程晉只覺體內湧起了一股濃郁的力量，不吹不黑，跟洪荒之力似的，他瞬間就跟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樣，直接趁妖不註意，迅捷地拔出了一段“蘿蔔”。

手頭有了富裕，使勁的方向就更容易了，程晉幹脆又在手臂上繞了一圈，奮力往外拽：“出——來——”

“啊——”

刺裂的兩個聲音將整個大殿搞得搖搖晃晃，黑山見此，立刻加大了對槐樹妖的輸出，兩方夾擊之下，底下的蛇紋根系如同摧古拉朽被拉了上來。

頃刻之間，整個大殿都被根系充盈了起來，現場如果不是打鬥的大部分都是鬼，恐怕此刻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程晉喘著粗氣，難得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氣，他只覺得手臂的經脈都脹痛著。

“臭小子，我殺了你！”

槐樹姥姥見逃脫不得，此刻已是深恨程晉，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但很可惜，程晉雖然用力過猛，但原還沒到脫力的時候，他就地一滾，甚至還拿到了黑鹿鹿又凝造的妖刀一柄。

只不過因為戰鬥場面異常激烈，他的衣服破損相當嚴重，居然在逃脫過程中，將內袋的東西都傾瀉出來了。

東西不多，就一柄小匕首和一小瓶水莽草茶。

此時槐樹姥姥的力量去勢不減，自然將兩者碾成了碎片。

小瓷瓶應聲而碎，裏面的水莽草茶自然也沒躲過一劫，獨屬於水莽草的怨氣若有似無地飄了起來，槐樹姥姥正欲再度出手，卻忽然楞住了身形。

“柳郎？柳郎，是你嗎？”

柳郎？是誰？

程晉並不能聞到水莽草的怨氣，但燕赤霞可以，他走南闖北那般久，當然也聽過水莽草的名頭，只是水莽草的由來，卻是不大知曉。

“臭小子，你身上怎麽會有柳郎的東西！說，他現在在哪裏！只要你說出來，過往一切，既往不咎！”

程晉反手就是一柄黑刀：“既往不咎個屁，你殺了那麽多的人，還想跟情郎團聚？要點臉吧，大嬸。”

燕赤霞&黑鹿鹿：……

槐樹姥姥卻已是雙目充血，不講不要緊，她還可以搜魂！

盛怒上頭，原本已是強弩之末的槐樹姥姥居然又恢覆了戰力，在場黑山的妖力最強，也被消減得最厲害，特別是他還凝結了妖刀讓程晉使用，此刻他已然力有不逮。

說時遲那時快，槐樹姥姥的攻擊已至程晉面前，他伸手拿妖刀抵擋，匆忙間，他掌中受傷，鮮血滲透進妖刀，妖刀光芒一時大漲，竟將槐樹妖的殺招斬裂成兩半。

而另一邊與妖刀相連的黑山，也感受到一股力量再度充盈他的妖丹，他一躍而去，直沖槐樹的樹心而去。

“啊——”

整個大殿都在動蕩，上層更是一點點地在往下壓，泥土石礫瘋狂地往下掉。

“不好，這裏要坍塌了！趕緊出去！”

鬼沒有實體，坍塌造不成多大的傷害，但程晉和燕赤霞卻是肉體凡胎，兩人見此，相互攙扶著往外走，程晉往後看了一眼獨自戰鬥的黑山，忽然就停住了腳步。

“程大人，你楞著幹什麽，趕緊走啊！”

程晉皺著眉，似乎在權衡利弊，片刻之後，他看到路徑，直接一把將已經幾乎脫力的燕赤霞塞了出去：“你先出去，本官隨後就好！”

被一路送出去的燕赤霞終於感受到程大人力氣的可怕，這力氣……他是小貓咪嗎，這麽輕易就被丟了出來？

蘭若寺裏面那麽大動靜，等在外頭的陶醉和寧采臣一行人怎麽可能註意不到，原本他們是準備沖進去救人，但等他們走近蘭若寺，整個寺廟居然瞬間就坍塌了。

一行人挖了好久，才挖到一個洞口，陶醉剛要下去探探，就從裏面跳出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被丟出來一個人。

寧采臣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燕赤霞燕道長。

只見燕赤霞渾身血垢和灰塵，連衣服都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寧采臣擔心地將人扶起來，忙問道：“道長，你沒事吧？我帶你去看大夫！”

燕赤霞畫完陣法，又奮力躲避槐樹妖的攻擊，此刻確實已經沒什麽力氣，但他心憂程大人，堅強地靠在寧采臣身上道：“程大人，還在下面，下面快塌了！”

“什麽？”陶醉瞬間急得不行，他聽完就要往裏面跳，卻發現寺廟的殘骸還在不停地下墜，幾個坍塌後，好不容易挖出來的道路又被掩埋了。

“快，幫忙！程兄還在下面！”

上面的人在不停努力，下面的程晉已經找到了另一條出去的路，但私心裏，他想帶黑鹿鹿一起出去。

此時滿殿的惡鬼羅剎已經被陰兵全部拘了回去，只剩槐樹姥姥一個還在孤軍奮戰。

不行，得像個辦法，不然妖怪還沒打死，他就要被困死在這裏了。

程晉匆忙四顧，忽然發現燕道長的桃木劍遺留在了地上。他越過藤蔓將插在深處的桃木劍拔了出來，隨後幾個縱身跳到了對面的殘骸上。

彼時，黑山正在一步步用妖力滲透槐樹的樹心，但樹心作為槐樹的命脈所在，不僅堅硬，阻撓也非常深，這麽一會兒時間，才刺進去半寸。

太慢了，如果他的法力沒有被消減就好了。

黑山有些惱恨自己的不謹慎，就在此刻，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後面響起：“師爺，往旁邊退！”

這人……剛剛居然沒走？！

黑山瞪大了眼睛，身體卻在聽到的剎那往旁邊偏了一個身子，下一刻，一柄攜著正氣的桃木劍在他耳邊疾馳而過，幾乎瞬間就沒入了樹心。

“啊——”

尖利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漸漸地，槐樹妖的聲音就衰落了下來，最後只有如同蚊蠅般的聲音，細細一聽，似乎是在喚柳郎。

柳郎啊，程晉此刻忽然想起自己內袋裏那一瓶水莽草茶，會是那個渡劫失敗的倒黴柳仙嗎？

在槐樹姥姥垂危之際，程晉忽然開口：“你，到過楚中桃花江嗎？”

“桃花江啊，桃花……很美。”

黑山此刻已經落到了程晉身邊，他看著奄奄一息的樹妖，忽然開口：“你為什麽沒走？”

程晉沒轉頭，只語氣輕松道：“來都來了，不打完就離開，總感覺缺了點什麽。”

黑鹿鹿：……你說句實話，能死嗎？

“柳郎，柳郎，柳郎——”

聲音越來越輕，直到聲音熄滅，這盤踞金華府城外的蘭若寺樹妖終於死去了。

而就在程晉放下心神的時刻，黑山忽然瞬間暴起，他掌中妖力渾似不要錢地沖著槐樹的樹心而去，片刻後，一團帶著蛇紋的妖魂出現了他的掌心。

“果然是他。”黑山的聲音帶著冷厲，仿佛能割裂這世上最寒冷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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