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很窮, 窮到買了傷藥後就住不起旅店了，這實在是一件悲傷的事情。

不過好在慷慨的縣令大人表示可以為他提供一份巡邏的臨時工作，不僅包吃包住, 還一個月給一兩八錢薪俸, 燕赤霞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 非常感激地接下了這個工作。

當然，這份工作也能讓他更好地接觸到湯溪衙門，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短暫的接觸到底無法輕言定論, 他還需細細觀察才是。

然後令燕赤霞沒想到的是, 這個衙門……居然還有個鬼文書？！

“道長不必驚訝, 這也算是機緣巧合，陰間也沒阻止本官聘請他, 你見到他, 就能知道祝文書他是只好鬼了。”

燕道長：……這要擱嫉妖如仇些的同行，恐怕看到衙門就該提劍殺進來了。

想他打從出師起, 就一直在除妖捉鬼的路上，什麽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但這樣的衙門, 還真是頭一遭遇上，或許走遍神州大地，恐怕也找不到第二家這樣的衙門了。

“那大人，衙門裏就沒有真正的凡人嗎？”燕赤霞有些忐忑地發問。

程晉：……我也很想請人啊, 但無奈條件不允許啊。

時間稍晚一些，三觀遭受過重擊的燕道長終於見到了湯溪衙門少有的人類捕快，還是兩個，不知為何莫名竟有些感動。

“老燕, 來了衙門大家就都是兄弟，等晚些，咱們出去喝一杯？”牛捕快性格爽利，當即就對新同事表示了善意。

高煦雖然不善言辭、性格又冷厲，但很顯然也是歡迎燕赤霞的。

燕赤霞當然不會拒絕，剛好他也能從兩人身上套套口風，不過在這之前，他必須澄清一下：“叫老燕不大合適吧，某今年不過二十有五。”

牛捕快瞬間驚得噴了綠豆糕：“真假？！”這長得未免也太著急了吧？他還以為四十開外了呢。

“當然是真的，只是行走在外，疏於打理了。”

牛捕快當即道：“這可不行，大人說了，咱們代表的可是衙門在外的形象，不能邋遢，走走走，我帶你收拾一番。”

燕赤霞原想拒絕，他覺得自己這樣挺好的，在外行走還省去了讓人相信他有真本事的唇舌，不過他一想恐怕要在此停留數月，便不再拒絕。

一炷香後，老牛和高煦看著煥然一新的燕赤霞，齊齊陷入了沈默。

“哎呀，小燕你生得真俊呢，也就比咱們大人和師爺差上一些了。”聽稱呼就知道，沒胡子的燕赤霞生得很符合他的年紀了。

刮去了臉上相當蓬松的胡須，燕赤霞的臉瞬間就感覺小了一大圈，頭發也打理全部束了起來，露出刀刻斧鑿般的臉，濃眉星目，端是俊朗不凡。

就是這外露的皮膚深了些，跟下巴的膚色有些出入，燕赤霞在銅鏡裏看不真切，只覺得臉上涼颼颼的，怪讓人不習慣的。

“還好吧，我都不大記得自己長啥樣了。”

牛捕快&高煦：……新同事個性挺特別啊。

兩人先是帶著燕赤霞去熟悉了一下巡邏業務，湯溪鎮也不大，很快就巡了一圈，三人找了個小酒館坐下來，酒喝了一輪，話就聊開了。

酒過三巡，燕赤霞已經知道兩人都是退伍兵士，牛捕快年紀大些，高煦則只比他大一歲，出乎他意料的是，兩人對程縣令都非常信服。

“小燕你不是本地人，恐怕不知道湯溪原先的處境，這一切都多虧了大人……”

有了牛捕快的科普，燕赤霞總算明白湯溪從前有多荒唐了。

“咱們縣令大人居然是探花翰林出身？那他為何會到這裏來當縣令？”燕赤霞再度驚了，他雖然不是讀書人，但他以往捉妖接觸了不少讀書學子，這等出身，應該不至於到這窮鄉僻壤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大人是個心裏有大成算的，來來來不說這個了，喝酒！”

三人碰杯，直到盡興才歸。

而此時此刻，被燕道長多方打聽的程縣令本人，卻在苦逼逼地加班。

“你說，你是王才王富的親爹？”

王父重重點頭，他顯然在地下過得不大好，身上的壽衣都破破爛爛，這在死了一年不到，可見養兒防老這話，就非常玄學。

“是的，大人，小老兒名王有財，便是那兩個不孝子的親爹。”

程晉也不是第一次被鬼救助了，看其一臉淒苦，遂道：“你來尋本官，所為何事？”

王父便恭敬道：“大人容稟，昨日小老兒……”

卻原來，昨天祝豐年下陰間去找王父，王父一聽家裏地基居然挖出了金條，那簡直是比王才王富兩兄弟還要驚訝，很顯然，這筆錢恐怕並不屬於王家。

王父當即就表示自己會托夢去告訴兩個不孝子真相，讓兩人把來歷不明的錢上交衙門。然而誰曾想到，他卻無夢可托。

陰間鬼如果不能向陽間的親人托夢，那麽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陽間的親人已經變成了陰間的親人，一種就是陽間的親人被特殊力量控制住了。

這兩種都不是什麽好可能，王父雖然痛恨兒子對他的疏忽，但他到底心裏還是擔心，就求到了程晉面前。

“求大人派人去找找這兩個不孝子。”

合著今天這王姓兄弟不是不想來，而是來不了了？

程晉想了想，道：“行，你先下去等消息吧，若有消息，本官會派祝文書下去通知你的。”

“多謝大人。”

王父鬼磕完頭，就化作一股青煙消失在了原地。

等王父鬼離開，程晉轉頭問祝豐年：“你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不好說，不過下官在陰間的朋友告訴下官，王有財是個老實的，因為沒錢賄賂陰差，以至現在還未去往生。”

……這陰間還要走關系？

“你在陰間居然還有朋友？”

祝豐年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機緣巧合碰上的，乃是從前一起讀過書的同窗，他早些年出了事，因文章寫得好，如今正在地府做文書工作。”

……那你倆還真挺有緣分的。

“即使如此，那就找人去王村走一趟，看看這王家兄弟到底在鬧什麽幺蛾子。”

剛好嘛，衙門新請了一個短期工，還會降妖除魔，多好的人選啊。

於是第二日，程縣令就召了燕赤霞前來。

誰知道他還沒給人個驚喜呢，燕赤霞就先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相貌沖擊。

“燕道長？”

燕赤霞摸了摸下巴，臉瞬間繃緊：“燕赤霞拜見大人。”

還真是啊，聊齋中的燕赤霞好像是個老大叔，對吧？這麽一說，其實真是撞名了？

“沒想到燕道長如此年輕有為，本官這裏正好有一樁案子，想要拜托燕道長前去一看。”

“可是貧道不會查案。”

程晉將案卷遞過去：“不要緊，王村離這裏並不遠，道長只需去看看這王家兄弟在哪就成，他們陰間的老爹沒辦法給他們托夢，這樣本官也很難辦啊。”

燕赤霞差點手裏的案卷都沒拿穩：你們衙門的業務真的好廣泛啊！居然連托夢都要管！

不過只是找人，倒是簡單。

“貧道這便去看看。”

燕赤霞性格風風火火，接了任務，當即就帶上自己的家夥出發了。

“你真要把這道士留下來？”

程晉擡頭，就看到神出鬼沒的自家師爺出現了，說起來打從黑鹿鹿從楚中桃花江回來，外出的時間就多了許多，潘貓貓私底下還跟他吐槽說為什麽只扣他薪俸不扣黑大人，那這當然是因為……力量啊。

“那得看他願不願意，強扭的瓜雖然也甜，但我有扭瓜那力氣，都能買上三個瓜了。”

黑山：“……本座只聽過，強扭的瓜不甜。”

“那肯定是瓜的品種問題。”

這人真是永遠有說不盡的歪理，黑山又將話題拉了回來：“那如果，本座說不歡迎此人呢？”

“因為他……是個道士？”

黑山點頭：“沒錯，因為他是個道士。”

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程晉擡頭看妖，道：“那就不聘他，與他相比，自然是你要重要些。”

“搪塞本座？”

程縣令當即喊冤：“當然沒有，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妖，他是人，而我也是人，我跟他是同類，應該站在一起，是不是？”

黑山沒說話，但很顯然就是默認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是攝於你的力量，才說的這番話？”

黑山再度默認了。

自閉鹿鹿就這點兒不好，說話意思全靠他猜，程晉便道：“當然不是，排除種族差異，你是我來湯溪遇見的第一個朋友，並且還救了墜落山崖的我，而我只認識燕赤霞一天，不知道他心好心歹，你們根本不能放在一處比較。”

黑山神色莫名：“朋友？”

程晉表情超級誇張，一副被錯付的表情：“不是吧，咱們共事也這麽久了，就算稱不上至交，普通朋友總歸夠得上吧？”

黑鹿鹿：……話都讓你說全了，你讓本座說什麽？

“所以師爺，不必擔心，若有道長向你出手，我定然站在你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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