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章民國篇—死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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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少卿離開的時候，薛家一眾老小都各自商量嘆息著今後該如何是好，其實雖說其中不少吃白食的閑人，可大家也不是傻子，北方戰事消息一陣接一陣的傳過來，此刻能被安排出國避難已是最好出路，就算把薛少卿再鬧個底朝天，恐怕並不能為當下改變什麽。
他解決完這些個雜事就準備去找沈莫言，兩人已多日沒好好說過話，總不能要離開這段日子裏還互相賭氣，連離別的話都不能好好說。
薛少卿正這麽想著，來到後院家丁們卻說自己前一腳去大廳，沈莫言後一腳便出門去了梨堂園。
他應了聲就連忙也往梨堂園方向去，梨堂園自從打仗開始已經許久都沒了生意，連之前風光一時的揚州小姐們都被趕出城去。
這裏到底是不比上海十裏洋場，更不能與香港的英國殖民地裏歌舞升平相提並論，戰亂一旦涉及百姓，哪怕還在千裏之外，這蓉城中大大小小人家都慌忙著能安身立命，哪又有空再去花牌坊這種地方虛晃年華。
梨堂園裏蕭瑟得冷冷清清，薛少卿走到門口也能感到其中蒼涼，他怕是沈莫言近日本就心情不爽，如今來這兒更是徒增煩惱便趕緊走去尋人，可剛推開紅木門就見著，沈莫言就好端端的一個人坐在戲臺子下方，背脊打得筆直，不知此刻在想些什麽。
“你怎的一個人坐在這兒？”薛少卿微皺眉頭踱步走到他跟前，拉過男人手還在掌心裏揉搓：“馬上就要入冬的天氣，你好歹也該批件厚襖子，若凍冰了可怎麽是好？”
沈莫言似乎聽見聲音才發現有人，轉過頭楞了半晌眼睛對焦看向他，目光裏布滿仿佛烏雲般的陰霾迷惘，臉上表情也僵硬許久勉強撐起絲笑容，點點頭嚅囁道：“無妨。”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多言，出神望著空蕩蕩的戲臺子，並不願意理會身旁其他人。
薛少卿見他不愛搭理自己無奈抿抿唇也在一旁坐下，實在忍了半天才揉揉鼻子尷尬出口問：“這裏怎麽這般冷清？你其他師兄們呢？”
“我將梨堂園剩下的銀子分了分，讓他們都走了。“沈莫言表情空洞，語氣像在說著別家的事情，可回蕩在這今夕空無一人的戲園子卻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怎會讓他們都走了？你....”薛少卿原本想問他，你難道不打算再將梨堂園開下去了嗎。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其實細想也能知道原因，戰火紛飛的歲月已無人聽戲，此刻解散戲班子大家各謀出路是最好的安排。
沈莫言眼前晃過這戲臺子往日裏熙來攘往的場面，感覺好像好事昨日光景，怎麽短短幾年，這天就變了呢。
師兄們該走便走，獨剩下他一個人，今後又該何去何從？
“少卿...”他突然有些害怕，連聲音都止不住顫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近乎哀求道：“你可以不走嗎？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薛少卿不忍的註視著他眼睛，心臟仿佛也被一雙手給扼住了跳動，可沈默了許久卻還是幹澀的說出：“東北區戰事吃緊，薛家今晚便會開始收拾行囊，你隨他們一同去可好？我在英國買了座莊園，你要不喜與他們相處，我可以...”
“我不要！！”還沒等他將話說完，沈莫言已率先打斷，站起身來松開原本抓住他手腕的掌心，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捂住自己胸口不斷搖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我從十七歲跟著你！你說好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你說好的！憑什麽現在讓我去那勞什子的英國！憑什麽！”
“莫言你聽我說！”薛少卿沒想他會突然發難，下意識要抓住對方來解釋自己心中抱負，可那人卻並沒有打算聽他講話，揮手便將他一把打開。
“我不要聽！我什麽都不想聽！”沈莫言壓抑許多天的情緒終於爆發，他曾還偷偷幻想，也許男人只不過一時興起，等過段日子便會改了主意，可怎麽就變成已安排好一切，怎麽就變成只剩下他一個人！
“薛少卿！你沒有心！你沒有心！！”他說出的每個字似乎都在用刀捅傷自己，頭次登臺相見仿佛還在眼前，為什麽如今說變就變了呢？
“那英國遠在天邊，我若隨你家人去了這輩子何時能等到你？還是你一開始便打算好，這次分開再不會來見我？薛少卿！你可曾為我想過丁點？！”
“不！並不是！”薛少卿強勢抓住他手腕，深吸口氣才咬牙抑制住自己不被動搖：“莫言，我這輩子除了與你一起，一生都不受自己掌控！這次，我只想要去往前線為國效力！這是我的責任！這也是我的義務！你怎麽就不能明白我！”
“我不明白！我也不要明白！”沈莫言哭得聲嘶力竭，揪住男人衣袖質問道：“你告訴我？你多久要走？你告訴我，是不是你不願再見我？！”
“不是，不是這樣。”薛少卿被他哭得亂了心神，伸手連忙抹去對方淚珠子：“你相信我，乖乖跟他們去英國，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我保證一定會回來見你！”
“會回來？你真的會回來？”沈莫言不敢相信，擡頭渴求的看向男人，心中設想了一萬種戰場上的情況連連搖頭：“那是人間的煉獄，你怎麽可能還能回來？要不你帶上我好不好？我同你一塊去！”
“不行！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好！怎麽可以一同去前線吃苦！”薛少卿用哄孩子的語氣說：“你乖，我保證我真的會回來！你先去英國等我，這戰事一完我定會去找你！說好的一輩子就是一輩子，我絕不會來騙你！”
沈莫言閉眼搖了搖頭，再次睜眼的時候卻篤定說：“好，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別哄騙我去什麽英國，我沈莫言，就在這梨堂園裏等你回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等你回來！你絕對絕對不可以騙我！不可以騙我！”
“好！”薛少卿樓過他，下巴就放在對方脖頸處，嘴裏卻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誓言：“我一定會活下來，然後來梨堂園找你，你也一定要活下去，等著我回來。明白嗎？”
“我明白....我明白....”沈莫言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抱緊對方身體，嘴裏不斷重覆著那句：“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來。”眼中的淚水始終不受控制顆顆墜下。
臨到薛少卿坐火車走那天，薛家人早已經乘船去往英國，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裏只有他一個人拿起行李踱步走向命運的轉折。
沈莫言沒有去送他離開，就像根本不承認這是兩人最後的分別，固執穿上一襲戲袍站在梨堂園臺子中央，臉上是帶著繾綣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座位像頭一次登臺那樣賓朋滿客。
他沒有哭，卻唱起詞句來，嚶嚶呀呀不知誰人能夠聽懂他的心聲，直到很多年後，那些幸存下的小孩回憶這段時光，依然能侃侃說起：“當年有個名副蓉城的戲子，情人走那天在戲園子裏唱了一整天，聽上去卻比哭還讓人難過。”
民國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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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決完這些個雜事就準備去找沈莫言，兩人已多日沒好好說過話，總不能要離開這段日子裏還互相賭氣，連離別的話都不能好好說。
薛少卿正這麽想著，來到後院家丁們卻說自己前一腳去大廳，沈莫言後一腳便出門去了梨堂園。
他應了聲就連忙也往梨堂園方向去，梨堂園自從打仗開始已經許久都沒了生意，連之前風光一時的揚州小姐們都被趕出城去。
這裏到底是不比上海十裏洋場，更不能與香港的英國殖民地裏歌舞升平相提並論，戰亂一旦涉及百姓，哪怕還在千裏之外，這蓉城中大大小小人家都慌忙著能安身立命，哪又有空再去花牌坊這種地方虛晃年華。
梨堂園裏蕭瑟得冷冷清清，薛少卿走到門口也能感到其中蒼涼，他怕是沈莫言近日本就心情不爽，如今來這兒更是徒增煩惱便趕緊走去尋人，可剛推開紅木門就見著，沈莫言就好端端的一個人坐在戲臺子下方，背脊打得筆直，不知此刻在想些什麽。
“你怎的一個人坐在這兒？”薛少卿微皺眉頭踱步走到他跟前，拉過男人手還在掌心裏揉搓：“馬上就要入冬的天氣，你好歹也該批件厚襖子，若凍冰了可怎麽是好？”
沈莫言似乎聽見聲音才發現有人，轉過頭楞了半晌眼睛對焦看向他，目光裏布滿仿佛烏雲般的陰霾迷惘，臉上表情也僵硬許久勉強撐起絲笑容，點點頭嚅囁道：“無妨。”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多言，出神望著空蕩蕩的戲臺子，並不願意理會身旁其他人。
薛少卿見他不愛搭理自己無奈抿抿唇也在一旁坐下，實在忍了半天才揉揉鼻子尷尬出口問：“這裏怎麽這般冷清？你其他師兄們呢？”
“我將梨堂園剩下的銀子分了分，讓他們都走了。“沈莫言表情空洞，語氣像在說著別家的事情，可回蕩在這今夕空無一人的戲園子卻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怎會讓他們都走了？你....”薛少卿原本想問他，你難道不打算再將梨堂園開下去了嗎。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其實細想也能知道原因，戰火紛飛的歲月已無人聽戲，此刻解散戲班子大家各謀出路是最好的安排。
沈莫言眼前晃過這戲臺子往日裏熙來攘往的場面，感覺好像好事昨日光景，怎麽短短幾年，這天就變了呢。
師兄們該走便走，獨剩下他一個人，今後又該何去何從？
“少卿...”他突然有些害怕，連聲音都止不住顫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近乎哀求道：“你可以不走嗎？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薛少卿不忍的註視著他眼睛，心臟仿佛也被一雙手給扼住了跳動，可沈默了許久卻還是幹澀的說出：“東北區戰事吃緊，薛家今晚便會開始收拾行囊，你隨他們一同去可好？我在英國買了座莊園，你要不喜與他們相處，我可以...”
“我不要！！”還沒等他將話說完，沈莫言已率先打斷，站起身來松開原本抓住他手腕的掌心，整個身體都開始顫抖，捂住自己胸口不斷搖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我從十七歲跟著你！你說好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你說好的！憑什麽現在讓我去那勞什子的英國！憑什麽！”
“莫言你聽我說！”薛少卿沒想他會突然發難，下意識要抓住對方來解釋自己心中抱負，可那人卻並沒有打算聽他講話，揮手便將他一把打開。
“我不要聽！我什麽都不想聽！”沈莫言壓抑許多天的情緒終於爆發，他曾還偷偷幻想，也許男人只不過一時興起，等過段日子便會改了主意，可怎麽就變成已安排好一切，怎麽就變成只剩下他一個人！
“薛少卿！你沒有心！你沒有心！！”他說出的每個字似乎都在用刀捅傷自己，頭次登臺相見仿佛還在眼前，為什麽如今說變就變了呢？
“那英國遠在天邊，我若隨你家人去了這輩子何時能等到你？還是你一開始便打算好，這次分開再不會來見我？薛少卿！你可曾為我想過丁點？！”
“不！並不是！”薛少卿強勢抓住他手腕，深吸口氣才咬牙抑制住自己不被動搖：“莫言，我這輩子除了與你一起，一生都不受自己掌控！這次，我只想要去往前線為國效力！這是我的責任！這也是我的義務！你怎麽就不能明白我！”
“我不明白！我也不要明白！”沈莫言哭得聲嘶力竭，揪住男人衣袖質問道：“你告訴我？你多久要走？你告訴我，是不是你不願再見我？！”
“不是，不是這樣。”薛少卿被他哭得亂了心神，伸手連忙抹去對方淚珠子：“你相信我，乖乖跟他們去英國，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我保證一定會回來見你！”
“會回來？你真的會回來？”沈莫言不敢相信，擡頭渴求的看向男人，心中設想了一萬種戰場上的情況連連搖頭：“那是人間的煉獄，你怎麽可能還能回來？要不你帶上我好不好？我同你一塊去！”
“不行！你身子骨本來就不好！怎麽可以一同去前線吃苦！”薛少卿用哄孩子的語氣說：“你乖，我保證我真的會回來！你先去英國等我，這戰事一完我定會去找你！說好的一輩子就是一輩子，我絕不會來騙你！”
沈莫言閉眼搖了搖頭，再次睜眼的時候卻篤定說：“好，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別哄騙我去什麽英國，我沈莫言，就在這梨堂園裏等你回來！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等你回來！你絕對絕對不可以騙我！不可以騙我！”
“好！”薛少卿樓過他，下巴就放在對方脖頸處，嘴裏卻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誓言：“我一定會活下來，然後來梨堂園找你，你也一定要活下去，等著我回來。明白嗎？”
“我明白....我明白....”沈莫言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抱緊對方身體，嘴裏不斷重覆著那句：“我等你，我會一直等你，你一定要回來。”眼中的淚水始終不受控制顆顆墜下。
臨到薛少卿坐火車走那天，薛家人早已經乘船去往英國，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裏只有他一個人拿起行李踱步走向命運的轉折。
沈莫言沒有去送他離開，就像根本不承認這是兩人最後的分別，固執穿上一襲戲袍站在梨堂園臺子中央，臉上是帶著繾綣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座位像頭一次登臺那樣賓朋滿客。
他沒有哭，卻唱起詞句來，嚶嚶呀呀不知誰人能夠聽懂他的心聲，直到很多年後，那些幸存下的小孩回憶這段時光，依然能侃侃說起：“當年有個名副蓉城的戲子，情人走那天在戲園子裏唱了一整天，聽上去卻比哭還讓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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