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野端坐在紅木沙發上，連原本慵懶躺靠在軟墊上的腰背也不自覺正襟危坐，他看著男人緩緩展開手中琺瑯小扇就站在客廳的中央，手指撚做蘭花狀隨著夜晚朦朧昏暗的光亮嚶嚶起調。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沈莫言朱唇輕啟，嗓音婉轉動聽，如山澗潺潺清泉緩入心神，唱得哀怨惆悵字字癡醉，一雙狹長含水的眸子看向他時顧盼生憐。

汪野只覺得呼吸霎時也有些困難，仿佛被誰的雙手扼住了自己咽喉，身體中的每滴血液都沸騰的像是要叫囂噴薄，大腦不受控制的閃出無數個畫面。

古老的三尺戲臺，川流不息的來往聽客，張燈結彩紅黃交映的戲園子，四處傳來人聲鼎沸的喝彩聲，臺上花旦身披雅彩繡皎月色茶花散枝女褶子，足踩彩絲繡花鞋，碎步裊裊身姿搖曳下垂請擺，頭間兩側銀穗也隨之伶仃擺舞。

那是誰？為什麽會看見這些？那個唱戲的到底是誰？！

沈莫言碎步踏出旋轉身段，嘴中還在輕喃：“可嘆我避難人飄泊無定，只有這一寸心報答娉婷，初相見兩下裏刻骨銘心。詞偏短意偏長纏綿無盡......”

汪野下意識伸出手，只是剎那，眼前的景象又換作處古宅內，他曾在夢裏幻境裏來過千百次的那座古宅。

“爺，您說我們會像李香君和侯方域那樣嗎？”少年臉模糊得辨不清五官，可他卻分明知道，那雙狹長的眸子裏是在流淚，如血般嬌艷的嘴唇都隨之輕顫：“最終落個歲月遲暮，兩恨別離。”

“不會的，傻子。”又是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他身著華服長袍，腰間帶著塊雙魚玉佩，臉上雖還帶著笑意，可目光卻刻意回避對方，從背後輕拍下少年肩膀安慰道：“咱們一定能在一起的，等過段時日，我就會去找你。”

“爺..真的嗎...”少年像分明直到他說得謊話，卻還是心存期望的看向男人：“爺...你不要騙我...爺...不要丟下我...”

“不會的，我永遠不會丟下你...永遠不會的...”男人輕輕摟住少年溫柔說道。

恍然間回神，汪野似乎能感覺到自己額頭的冷汗順著往下流，沈莫言牽過他的手掌站起來，撚著琺瑯小扇半靠在他胸膛裏唱得字字旖旎：“人生如幻如夢境，天外飛來心上人。睜開倦眼仔細認……猛不想夢裏竟成真....”

“莫言...”他下意識低喃出對方名字，沈莫言卻莞爾一笑，身姿拉過他手旋轉個弧度，恰好抵靠在他肩頭，緩緩揚起下頜雙眸迷離的望著他。

“同生死共患難相依為命...受盡折磨吞聲飲恨....”男人的眼中分明隱藏著淚水，在夜光中星星點點讓人沈醉：“郎呀郎...你怎麽狠得下心...先離我而去...”

“不..我沒有...”汪野已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境，他腦中每一根神經都叫囂的讓思緒翻滾，懷中沈莫言的目光宛若毒藥一般，霎時侵蝕掉他所有理智。

“我愛你...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他不知道說出這些話的究竟是自己還是那個幻境裏的男人，只是在這個念頭裏，他突然生出極大地恐懼感，仿佛只要松手沈莫言便會煙消雲散，化為灰燼：“我們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絕不要分開...”

“你回來了？”沈莫言不可置信的看向，他身體霎時有些顫抖，伸出手不斷撫摸過他臉龐像在確認什麽事情，連聲音都氣息難以平穩：“是你對不對？你回來了對不對？快告訴我，是你，是我等到你了對不對？”

“是什麽？是誰？”汪野已分不清他在說什麽，身體本能的只叫囂著想要占有對方，好像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將兩人合二為一再不分離。

“我...”沈莫言還想說什麽，他已一把先將對方打橫抱起來，眉頭皺緊在一處，汪野似乎極力想要分辨當下究竟是在幻境還是現實，可再仔細去看眼前卻是男人清淚滑過的臉頰。

“別哭...”他低頭吻去男人的淚珠，嘴唇便在沈莫言唇角上摩挲，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甚至連聲音都宛若另個人在呢喃：“我不會走...我一直在這...”

說完，沈莫言顫抖的伸出雙手，還是忍不住抱住他脖頸，雖已經努力壓抑，可聽聲音還是在忍不住哭到哽咽：“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不要再走....求求你不要再離開我....”

汪野低頭看著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什麽情緒，他甚至感到自己腦子裏也迷迷糊糊像多出一個人格在行動，連手腳與表情也不受自己控制。

他並沒有多說話，只是更加摟緊手中的男人，大步朝屋內深處的臥室方向走去，迎合著冬日裏清冷的月光與對方一同倒入床榻之中。

“不要離開我...求求你...別再走了...”沈莫言嘴裏不換在呼喚著什麽，鉆進他耳朵裏都不太能聽個清明，他甚至偶爾也有些懷疑，是否自己早已有些神經錯亂，又或者，對方呢喃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

這個念頭生出，汪野便有些止不住生寒，連兩人肢體交纏意亂情迷之中也下意識的幻想，也許沈莫言本就是個妖怪，跑到人間專門來勾引他的肉體，等段時日之後便挖走他的心肝，連同三魂六魄也一同吃個幹凈。

或許是當真今夜有些迷亂得很，他們情愛過後，照理說該精疲力盡的睡個深沈，可汪野卻又是在夢裏回到那座古宅裏，身體立馬冷汗淋漓，想要逃跑也不知從哪裏出入。

這次他看見的，是少年挨打的模樣，一群兇悍的家丁將人拉去古宅的後院裏，用兩根手臂粗的長棍一下一下的揮落在少年身上。

“啊....不要...”少年痛的面目猙獰，邊哭邊哀求著：“放過我吧...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汪野霎時也有些著急，趕緊跑過去阻止他們，卻發現自己身體輕而易舉的穿越過所有人，頓時慌得只能在旁邊喊：“你們他媽的別打了！聽見沒！欺負一個小孩算什麽東西！”

可那些人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正當他急的焦頭爛額時，夢突然又醒過來，身下枕頭都被汗水濕個透徹，他下意識往身旁看去，見沈莫言好好的躺在自己懷裏，似乎也做了什麽噩夢，眉頭一直皺緊，嘴裏還嘟嘟囔囔。

他笑了笑，此刻倒是覺得有些安心，也還好，還好只是做了個夢，還好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窗外，冬日裏的寒風吹得樹枝搖曳，在別墅的不遠處草叢堆中，不斷閃爍著什麽光芒，時而還會發出“哢嚓哢嚓”的快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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