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言急忙躬身要扶他起來，卻被一把打開。

“你不要攔我，聽我說完！”老三擲地有聲，手中抓緊他的衣襟，瞳孔戚戚的盯住他，語調有些顫抖道：“我說過，咱們都同是下九流裏的蛆...你還記得吧...”

沈莫言一怔，抿唇點點頭：“我記得。”

“好...那接下來我的話...你一樣要牢牢記住...”老三眼角濕潤，掉下滴淚珠滑過臉龐：“花無百日好...人無百樣紅....咱們以色侍人...註定長久不了....”

他抽了口氣，胸膛有些起伏，仿佛罵自己的話都像把刀子，句句戳著身體皮肉，痛苦難當：“如今薛大少捧在手心兒的疼你...寵你...可轉眼...若有一日情生變故...你有想過會怎樣嗎？”

沈莫言凝滯，過了半晌才楞楞出口：“那我便自個兒離去....不再徒生他煩惱...”

“是，你可以，可梨堂園呢？你可曾顧及過？”老三眸子等向他，厲聲質問：“咱們八個兄弟，就你最小，誰沒進過那些聽客後院生死邊走一回旱路？可當初薛大少一知你被送進唐家，鬧得天翻地覆，師父第二天就卷鋪蓋逃出城去，梨堂園也隨意拱手送你。這恩寵我們幾個沒福氣享受便無話可說。

“但沈莫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這道理你究竟明不明白？”

“師兄....”沈莫言心臟緊縮，下意識像掙脫他手。

“若哪天薛大少膩了！乏了！他能將你捧上天，就能把你摔進地！到時候怎麽辦？”老三的聲音句句刺耳，像把刀子刺進他心坎裏。

“那些個被咱們得罪的權貴，那些個過去忌憚薛家，而不敢對咱們下手的公子哥老爺....”老三似想到什麽可怕的回憶，不禁哆嗦了下，哀絕道：“他們會如何對咱們！你就一點沒盤算過嗎？！”

“我...”沈莫言從未想過這些，他不願想，更不敢想，身子也跟著顫抖起來，下意識的只想要逃避。

“就算薛大少念在舊情，繼續護著你，那我們呢？我們剩下的可怎麽辦？那些個老爺知道薛家再不會照拂梨堂園，就會轉身活活玩死我們的！”老三眼淚洶湧而出，手指幾乎要抓破他皮膚。

“沈莫言！沈莫言！！別人死活我不管，我這身子也早就爛的不能看，下油鍋還是五馬分屍都無所謂！可只有老五...老五他...”

沈莫言瞪大眼睛，他忽然記起，當初猥/褻老三的聽客，最初點的分明是老五！三師兄是硬咬牙說自個兒去，回頭一巴掌將老五扇進房裏躲起來。

老五...直到現在...也是幹幹凈凈的...

從小到大，只要有人看中老五的身子，最後都是由老三頂了去，連戲臺上的風頭也絕不準老五張揚，每日看著非打即罵，可誰都知道，老三心裏眼裏就只見得到這個自個兒撿回來的小娃。

“師兄...”沈莫言只覺嗓子幹涸得幾乎發不出聲響，攥緊他手心扯得兩人生疼，問出自己一直來的疑惑：“你對老五...是不是...是不是...”

話未說完，老三已知道他意思，嘴角勾起絲酸楚，眸子裏噬滿眼淚：“我...哪有資格....”老三閉閉眼睛，驀然冷笑聲音輕的像陣風：“那傻子膽子小，我撿他回來時，就瘦瘦巴巴一小坨...師傅嫌他樣貌不好，我就使勁兒磕頭求....好容易是進來了...卻還是逃不過要被人作踐...你說我這到底是救了他....還是害了他...”

“五師兄他不會怪你的...你為他做的，他一定都知道...”沈莫言扶住他肩膀柔聲安慰，心下也甚是難受。

“他？他什麽都別知道...我才不要他知道...”老三搖搖頭，苦笑道：“你看我這身子嗎？上上下下已經每一塊好地方....連那見不得人的私處...都猙獰得醜陋不堪...老五...他不像我，裏裏外外都骯臟，他是幹凈的....他是幹凈的....”

聽他喃喃垂淚，沈莫言跪下將他抱住，攥緊拳頭卻不能幫他分擔絲毫。

“你說我小時候對你有恩...”老三靠在他肩膀上，目光空洞得朦朧：“那你就來報答我可好。”

“師兄，您盡管說。”沈莫言誠懇道。

“若有一日...這天塌了...”老三低喃的聲音依舊悅耳動聽，鉆進耳朵裏卻分外淒涼：“你答應我，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一定要護住老五，死也要護住他....”說道最後他已在咬牙，推開沈莫言狠狠盯住：“不要讓他被人作賤，不要讓他受苦，答應我！求你答應我！此生此世，我就算當牛做馬也一定報答你！”

“三師兄！你別這樣！我答應你！”沈莫言眼淚大顆掉落，點點頭咬牙承諾：“真有那天，不管用什麽法子，我定先將老五送出去！絕不讓他受半點傷害！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好好好...”說著，老三挪腿連退兩步，噔噔噔三個響頭擲地有聲，攥緊他胳膊：“你定要記住今天的話！只要你謹守諾言！我這條命打今兒起就是你的！我再次替老五謝謝你！謝謝你！”

沈莫言連忙扶起他，抱緊這具身體，哪怕隔了衣衫隱約還能摸到道道疤痕，死死定下誓言：“師兄，你放心，我絕不，絕不食言！”

蓉城風光明媚，如春來日日鳥語花香，高空無雲。

沈莫言坐在汽車後座，不發一言，空氣裏沈默的幾乎凍結，小童不敢惹惱貴人，自顧自開車看向前方，只念著宅中主子還在等待。

薛公館的大門依舊巍峨聳立，金碧堂皇，就像裏邊住的一家老小，個個貴氣逼人，高不可攀。

薛少卿站在書房內悉心讀著小文，似在等著哪般心尖摯愛，來回踱步。

他側耳突然聽到門外響動便回身朝那看去，臉上浮起溫潤的笑顏，仿佛所有春光暖意都聚集進瞳孔裏，瀟灑倜儻。

沈莫言楞楞站在玄關，看向朝思暮想的男人眼神卻異常陌生，須臾間覺得愛戀也恍如隔世。

“少爺...”他剛開口，淚水就先落下，砸在泥裏碎成水花。

薛少卿微笑著剛想上前牽住他，還未動身，就見白衫嬌顏的小人似用盡最後力氣，像浮在空中的枯葉，隨風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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