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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芳齡不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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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芳齡不繼

在蕭徹帶走令嘉的第二天的午後,公孫皇後薨逝了。

這位素來以柔仁和善稱名的皇後在臨終前性情大變,在半個多月前就已不肯見人。無論是皇帝,還是她的子女,都被她趕出了宣室殿。

孝順的太子領著弟妹在宣室殿前跪了許久,苦苦哀求皇後,可即使如此也未能讓皇後心軟。

最後還是皇帝做主打發走了太子幾個,只留下了心腹太醫和宮人在宣室殿服侍。

故而,她去時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一個親人陪伴的,她自然也沒有前朝的那些賢後一樣留下什麽勸諫的遺言。

在皇後去後的不久,皇帝收到了消息。

兩儀殿的陛階之上沈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長得連近侍都有些按捺不住。

近身服侍的人都知道皇帝是個七情上面的人,喜則喜,悲則悲。乍的遇上這般摸不到底的沈默,怎不叫人提心吊膽。

最後還是皇帝的心腹馮時走上前,他十分知趣,未提其他,只道:“官家,可要去宣室殿見聖人一面?”

似是已凝成石雕的人擡起了頭,臉上有兩道淚痕在無聲蔓延,他淡淡地看了馮時一眼,抹了把臉,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啞聲道:“走吧。”

宣室殿裏雖然失了主人,但未顯忙亂,公孫皇後心腹的幾位女官正有條不紊地布置著靈堂的事宜。

阮女官見得皇帝時,甚至還拿出了一份奠儀禮單來給皇帝過目。

皇帝自然是沒心思操心這些的,只是看著那單子上熟悉的字跡,他又頗覺可笑。

公孫蘊出生未久就失了父母,看著家中長輩的眼色長大,被養成一副謹慎周密的性子,哪怕後來得了宣德皇後的庇護和寵愛,也不改此性,那麽小的一個人,在雍極宮這個天底下人心最覆雜的地方,行起事來卻能面面俱到,滴水不露。旁人嘲她圓滑,卻不知這份圓滑背後是多少被強行咽下的委屈。這樣一份妥帖早已化為了她的本能,哪怕臨死前,她想要不管不顧地發洩一次,都還要受這本能支使,撐著病體去安排自己的後事——她知曉太子妃無能,皇帝與後宮四妃皆是無心,她若不安排好,定是會出差錯的。

可她又怎會不知,這個差錯是一定會出的呢!

想到這,皇帝竟真笑出了聲來。

阮女官聞得這笑聲,再顧不得規矩,驚怒地擡起頭直視皇帝。

皇帝若無其事地收起那份禮單,簡短地吩咐道:“便按著她安排的來吧。”

隨即,便去了寢殿。

公孫皇後的梓宮自是早早備下的,雖然皇帝嫌它晦氣,可在皇後的安排下,與皇後身份相匹配的雕著鳳紋的金絲楠木梓宮還是被早早造成,如今已被送到宣室殿中。只是公孫皇後的宮人對她敬慕甚深,哪怕心知皇後已逝,卻依舊不肯將她放入梓宮,只讓她靜靜地躺在寢殿中,仿佛她只是在安睡一般。

她也確實像是在安睡。

皇帝坐到她榻邊,凝視著她的面容,久久不語。

因著不用再見旁人,她並未著妝修飾,臉色蒼白,秀美的眉眼間一派平靜,甚至唇邊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似是極為放松。

皇帝知道,她去時那刻,應是歡喜的。

尋常的笑容對公孫蘊這個人來說不過是盔甲和武器,她真正歡喜的時刻,反而會極力克制自己的歡喜,顯出來的笑反而會是極輕極淡的,似是在怕自己的微笑會驚走那份歡喜一般。

皇帝少時性子粗疏,再如何愛著她,也無法體會那種小心翼翼的歡喜,以至於許多時候他都會因為她的捉摸不定的心意而苦惱。反倒是後來兩人恩斷義絕後,他年歲漸長,見識越多,又愛上了回憶過去,方才在久遠的時光中,拾得了她曾經的心意。

他終於明白,她是愛著他的——在她不愛他之後。

只是,世事再無回轉的餘地,而他也有這份覺悟。

然而在今日,隔著那麽漫長的光陰歲月,再見到她那份久違的歡喜,依舊會忍不住生出些覆雜的心緒。

他想問她,她是在為什麽而歡喜?這份歡喜裏又有幾分是為徹底擺脫他而生的?

但再想想,又不禁自嘲,這樣的問題實無意義。

所以,最後他也只是替她捋了捋鬢角的散發,幽幽嘆了句:“這一生,終究還是結束了。”

皇帝守了公孫皇後的遺體一夜,第二日才放她入棺。借著便是召集妃嬪、宗室、重臣、命婦入宮,舉哀祭酒。

只是有資格進宣室殿的人,親至皇後梓宮前拜祭的人還是只有妃嬪、宗室的人,鑒於蕭家宗室人數稀少,主要還是皇子公主。

其中,比較稀奇一件事就是,諸位皇子公主中,庶出的拖家帶口一個不落,偏偏公孫皇後所處,還存世的三子一女裏,卻只出席了一個太子。

燕王是因水道急汛誤了行程,至今未到雍京——已經有禦史準備參他不孝了;長樂公主因哀痛過度而病倒不能起身,這在清河公主去時也有過的,可以理解公主的多愁善感;齊王半月前為了給公孫皇後祈福,發下大願,在慈恩寺禁足齋戒一年,雖說佛祖不怎給面子,但許下的願總不好改。

哪怕太子在公孫皇後的靈前哭暈了足足兩次,做足了孝子姿態,也難以掩蓋他的弟妹齊齊缺席靈前的詭異之處。

如果說只一個缺席,尚可說巧,但連著三個缺席,還要說巧,那未免太小看皇室中人對於蕭墻舊事的敏感度了。聯想到蕭氏先人那精彩絕倫的蕭墻舊事,許多人的敏感神經都已經開始發顫了。

怎奈何,皇後靈前,皇帝眼皮底下,連東宮那才滿周歲未久的兩位皇孫都給牽來了,其他人哪裏還有借口能避開的。

這會正是九月,說是初秋,暑氣仍濃。為了避免保存皇後的遺體,整個宣室殿都布滿了冰盆。森然的寒氣本就不夠友好,再在靈前跪上一陣,大人或可硬撐,小孩就真扛不住了。

接二連三的有孩子被人從抱去休息,比較不幸的是,中途安王的幼女突然哭了起來,這陣哭聲就像掉進油鍋裏的火星,孩童的哭聲一下就炸裂開來,整個宣室殿裏,五歲以下的孩子全在哭!

孩子的哭聲又尖又利,堪稱撕心裂肺,一下子就把一幹孝子賢媳的聲音給壓了過去,把肅穆莊嚴的靈堂搞得一團糟。孩子們的母親手忙腳亂地安撫自己的孩子,可這安撫在這孩童群奏曲前是多麽的杯水車薪。

一直跽坐在梓宮邊的皇帝聽著這此起彼伏的哭鬧聲,神色越發森然。

可無奈大人會看眼色,小孩卻是不會。

眼看著這場鬧劇沒個休止,最後卻是新城長公主站了出來,她揉著太陽穴,沖太子妃吩咐道:“你喚人過來,把這些孩子帶去偏殿安置。”

太子妃喃喃道:“可是幾位弟妹之前……”不肯讓孩子離身啊!

跟在她背後的王文蕙及時地扯了扯她的衣擺,令她咽下了剩下半句話。

但哪怕她不說完,新城長公主又如何聽不出她要說的意思呢,不由為自己這個大侄媳婦的眼力默然。

難道要她明說之前那幾位王妃是在欺她軟弱,不肯叫她行事太子妃的權力,而現在大家覺得情況不對,都想把孩子送走嘛!!!

索性,太子妃的幫手很給力,王文蕙起身同侯立在側的阮女官說了什麽,隨即幾個宮人帶著幾位孩子的近侍過來,把孩子們都抱離了靈堂。

少了那可怕的哭喊聲,殿裏絕大多數人都是松了一口氣。可沒過多久,那送掉的一口氣又漸漸提了起來。

——太安靜了。

之前還有些零星的哭聲,可乍的被孩子們打斷,哭聲難以維系,詭異的靜默倒是愈演愈烈。

哪怕是遲鈍如太子妃,都從這靜默裏察覺出一種風雨欲來之感。

就在這無聲的焦灼中,殿門外傳來紛促的腳步聲。

這個時刻,哪怕遲鈍如太子妃都地抓住了太子的手,驚惶地看向殿外。

身著禁軍甲衣的幾十甲士闖入了這宣室殿,站在殿階邊肅立。

皇帝緩緩站起身,看了這隊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一個兒子身上。

他淡淡道:“六郎,這就是你給皇後備下的奠儀?”

蕭循站起身,語氣悠然:“官家明鑒。”

這位被出繼的皇子嚴格恪守了立法的規定,喚皇帝為官家,雖名稱疏遠但語氣倒很親切。

他一雙桃花眸噙著笑,說道:“今某欲反也,還請官家與我指教。”

言罷,鳴玨一聲,那隊甲士齊齊拔出了刀。

“護駕!”馮時擋在皇帝面前高聲喊道。

一道無色的焰火在宣室殿前被點燃,扶搖而上,直穿雲霄。

在最高處,發出一聲巨響,“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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