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斷弦聲起

關燈
第152章 斷弦聲起

令嘉回到王府後,先是抱著滿滿掂了掂重量,發現重了不少。她捏了捏她那張越發白嫩的小臉,恨恨道:“你這小騙子,之前不還很黏我的嘛,離了我這麽久,也不見你有多掛念。”

雖是數日未見,但滿滿依舊能認出令嘉的氣息,在她懷裏,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無齒笑容。

令嘉叫這笑容軟了心,嘆道:“諒你年紀小,還是放你一馬吧。”

她逗弄了滿滿一會,正趕上了禦醫要來給滿滿診安的時候。

見了那禦醫,令嘉十分驚訝:“怎麽是你?劉禦醫呢?”

道誠從容道:“劉禦醫家中有事,前兩日告假回鄉,臨走前請了我代他為郡主看診。”

“你是幾時和劉禦醫相熟的?”令嘉十分疑惑。

“去年被王妃遣去作軍醫時相識的。”道誠答道

“……還真是緣分啊!”令嘉假假地笑道。

道誠微笑不語,只安靜地按住了滿滿的食指,沈吟一聲。

“滿滿如何?”

令嘉懷抱著滿滿,距離道誠很近,道誠略擡眼就能見著她臉上的緊張之色。

他眨了眨眼,輕笑一聲,道:“郡主十分康健,王妃不需擔心。只是王妃最好還是先放下郡主。”

“為什麽?”令嘉有些反應不過來。

道誠看著令嘉那有些發抖的手臂,誠懇道:“我怕王妃摔到郡主。”

“……”臂力小,體力也差的令嘉訕訕地把滿滿放回搖籃裏,但目光依舊在她臉上流連。

“王妃很疼愛郡主。”道誠似嘆非嘆道:“我記得你以前很嫌棄嬰孩的。”

令嘉漫不經心道:“自己的孩子是骨肉,別人的孩子哪比得了。”

道誠問她:“如果生的是男孩,你也會這麽疼愛?”

“既是骨肉,何分男女。”令嘉私心裏會覺得女孩乖巧些,但大體上還是男女平等的。

聽聞此言,道誠擡起頭,忍不住想問她,既然是會疼愛的,那又為何……為何要冷淡他呢。

所幸,下一刻,他就清醒了下來。

眼前的人和他的母親用著同一個靈魂同一副身體,但她們是不一樣的。她遠比他的母親幸運,她不曾經歷過那些沈重的傷痛,眉宇間不會鎖著那樣消不去的憂愁,所以她才可以這樣全心全意地去愛她的孩子。

好不容易從滿滿身上移開眼,令嘉看向道誠,頗為好奇地問他:“你怎麽沒隨陸三娘一道回京?我還以為你對她有意。”

“……王妃想多了,三娘不過是個孩子,我同她絕無私情。”

“沒私情你還拐她出走做什麽,你同陸相有仇不成?”令嘉才不信這話呢。

道誠眼也不眨地扯謊道:“三娘同她爹娘鬥氣,欲離家出走,趕上我遠游,就同行了一程。”

“她要離家出走,你就帶她走?我可不記得你又這麽好說話……說起來,我記得你打小就和陸三娘十分投緣,兩個人成天湊到一塊有著說不完的話,她對你比對她兄姐都親近,惹得陸斐那家夥幾多吃味。”令嘉饒有興致地看著道誠。

……這人果然和他母親不一樣,他母親才不會這麽八卦呢!

道誠面色淡淡道:“王妃,我以為比起旁人的事,你該把多餘的心思放在郡主身上。”

令嘉沒好氣道:“若不是看著我們同門一場的份上,怕你後悔,我才懶得多這嘴呢。”

道誠抿著唇,淡淡地看了令嘉一眼,說道:“我絕不會做令自己後悔的事。”

他才不會像他那對糟糕的爹娘一樣,把自己的事搞得一團糟,還需要子女來幫忙收拾爛攤子呢!

抱著這種微妙的鄙視心態,道誠在出門見到蕭徹時,他並未如往常般向他行禮,而是直接越過了他。

蕭徹並未在意他的失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

蕭家的後人,逆著天改的卻是令嘉的命,他十有□□是他與令嘉的直系後輩,且輩分不會太遠。

但他對他們的態度卻是十分疏遠,不見半分孺慕親近……

這份疏遠可以理解為陌生,也可以理解為抗拒。

蕭徹入內探望完滿滿,得了滿滿的幾個泡泡回應後,對令嘉提道:“善善,你曾經好像說過道誠和我有幾分肖似。”

“……五郎,你莫不是在懷疑他和官家有關系?”令嘉含蓄地問道。

不,他是在懷疑道誠和他有關系。

蕭徹隱下這說出來大約會被令嘉當作是瘋話的話,說道:“他可能是祖母娘家許家那邊的人,旁人都說我肖似祖母,所以我們許有兩分相似。”

聽到這,令嘉應道:“模樣上只眼型有些肖似,但你們笑起來的那種神韻尤其相近,細算起來,連那悶性子都有幾分像……他莫不是你在哪留下的風流債?”

蕭徹下意識地一驚,但再看令嘉卻見得她目含戲謔,便知她不過是在調侃他。

他在令嘉額上敲了敲,沒好氣道:“善善,你明知他同你同歲,我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風流債。”

一番戲語不過一笑而過,但如大雁飛過的天空,總還是留下了些痕跡。

又過一月,京中傳來了消息,隨著皇後病情漸重,皇帝為了替皇後祈福,已下令大赦。

自□□起,到英宗朝,大殷共赦過三次,每一次的大赦都緊隨著皇後的崩逝,以至於給大赦這個原本是以施恩行善積福為目的的政令披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斷弦赦,赦過弦斷。

這種官宦人家暗地裏細碎的評論,皇家又豈會不知。

只是當以帝王之尊也終是無法從容面對生死這道關卡,在無從選擇的情況下,也只能寄期望於此虛無渺茫之說中。

哪怕斷弦赦的名聲人盡皆知,但皇帝依舊是下了大殷朝的第四道赦令。

與這道赦令緊接著來的,是皇帝對的召令,令所有在封地上的兒子都帶著家眷回京侍疾。

燕王自也在其列。

蕭徹收到這相當於皇後的病危通知的召令時,表現得十分平靜。

很詭異的平靜。

哪怕是以令嘉對蕭徹的了解去看,也沒從這份平靜中尋出半分勉強或者傷心來,全然不同於清河公主去時他的反應。

孝字在上,公孫皇後病危,哪怕是安王、魯王那些庶出皇子,這會也要哭哭啼啼地做出一副不勝哀慟的模樣來。

更別說蕭徹這個皇後親子,還是極得皇後疼愛的親子!

令嘉深深地不解。

她分明記得,兩年前蕭徹還是會為皇後的病情動容的。

令嘉實在撐不住這份疑惑,到了人後,遲疑了一陣終還是問蕭徹道:“殿下……你不不傷心嘛?”

蕭徹鳳目輕垂,用十分冷漠的語氣說道:“既然母後她自己都沒把這生死放在眼裏,我又何必為她作多餘的傷心。”

令嘉叫他在這一刻顯出的冷意驚了驚。

下一刻,蕭徹再擡眼,又是雲淡風輕,“母後病重,路上定是要趕時間。善善你慣來體弱,又才出月子未久,滿滿更是幼弱,你們都經不起這車馬勞頓,還是留在範陽的好。父皇、母後他們不會苛責的。”

令嘉其實有心想問,他前一刻說的話是什麽緣故的。可她又分明知曉,他是不會向她解釋的。

蕭徹從不吝於同令嘉分享他的過去,在英宗、宣德皇後陪伴的童年時期,雍極宮裏清冷單調的少年時期、在戰場度過的艱難的青年時期……但在他所有說出的過去裏,令嘉都不曾尋見一絲一毫與皇後有關的只言片語。

顯而易見,蕭徹和公孫皇後有著不為人知的罅隙。

曾經出於明哲保身的心思,令嘉對此並無興趣。可到了現在,她有心想探究,卻又開始顧忌蕭徹的態度,不舍得迫他。

所以,令嘉終究只是道:“我想同你一道回京,我不想同你分離。”

蕭徹面色稍柔,勸道:“那你就舍得與滿滿分離?”

滿滿那麽年幼是肯定沒法回京的。

誰知,令嘉只猶豫了一會,還是說道:“我還是想同你一道回京。滿滿這裏有娘在,相較之下,我更不放下你。”

蕭徹撫上令嘉的臉,沈聲道:“此次回京,有滅北狄的功勞在前,我本就招眼,又多了我那幾個兄長的摻和,定是會生出許多事端。善善,你素來不喜那些陰暗的算計,索性就留在範陽。我保證,很快……很快我就會回來的。”

令嘉沈默了一會,終是應下。

說服她的,並非是蕭徹的話語,而是他鳳目中那欲言又止的憂郁。

在備好車馬後,蕭徹在召令的第二日就啟程回京了。

來王府探望令嘉的張氏,聽聞此事後,傷懷道:“聖人她分明比我還小一歲,怎麽就病到這份上了呢。”

令嘉聽到此句,忽然問道:“娘,你曾做過長公主的伴讀,應是很早就同聖人相熟了吧。”

“總角的時候就認識了,但也說不上熟。”張氏面露追憶之色:“念書那會,長公主很不喜歡聖人,我作長公主的伴讀,也不好跟聖人往來太多。”

令嘉面露訝色,“可現在長公主和聖人處得很好啊!”

張氏道:“你也說了是現在了,都是當祖母的人了,怎麽可能還會為少時那點芝麻綠豆點大的事斤斤計較。”

令嘉若有所思地問道:“娘,長公主年紀小時為什麽不喜歡聖人?”

就公孫皇後那為人處世的能耐,哪怕往前推個幾十年,也不至於輕易得罪了新城長公主去,她們還是嫡親的表姐妹呢。

張氏道:“長公主嫉妒聖人占去宣德皇後的喜愛。”

令嘉愕然:“長公主竟是這般心胸狹窄!”

她雖未與新城長公主有過太多接觸,但對其女康寧郡主的品性還是頗為認可的,由女及母,她還以為新城長公主的人品也是不錯的。

“聖人是無辜,但長公主也算不上心胸狹窄。這事要怪還是得怪宣德皇後沒做好。宣德皇後這人——”張氏莫名搖了搖頭道:“是個風華冠絕的人物沒錯,但做她的子女卻非幸事。”

“宣德皇後待長公主不好?”

“不能說不好,只宣德皇後為人自持清冷太過,對著兒女也難有熱度。只是她對子女一視同仁,所以也沒什麽。偏偏聖人入宮後,宣德皇後對她卻是格外的親善,長公主是被捧著長大的,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差別,自然就對聖人生出芥蒂來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令嘉總結後,又追問道:“長公主地位尊崇,她既不喜聖人,那聖人處境不很艱難?”

宣德皇後可是出了名的不通俗務,新城長公主動些手段為難公孫皇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宮人定是會幫忙隱瞞的。

“聽說是挺難的。”

“聽說?”令嘉目露詫異,“娘,你不是同她們一道念書的嘛,居然也不清楚。”

“長公主的伴讀換過一批,我是後來去的那批。我作伴讀時,聖人的處境已是好了許多。”

令嘉聽出了這言外之意,“長公主的伴讀換人是和聖人有關?”

張氏點頭:“據說是那些伴讀假借長公主之名,把聖人關進了一處偏遠的殿宇裏,關了快兩天,才被現在的官家尋出人來。這事驚動了宣德皇後。英宗和宣德皇後覺得那些伴讀心術已壞,就換了其他人。英宗甚至還為此特意去尋了你外祖父,原來你外祖母覺得長公主身份太尊,脾氣不太好,不舍得我去做她伴讀。也就英宗發言,我才進的宮——然後就遇上了你爹……”

張氏思及少年往事,面露柔色。

令嘉對自己爹娘的往事沒興趣——早就從丹姑掏幹凈了,她一心追問道:“聖人和官家就是因這事定的情嘛?”

“差不多吧!”張氏收起追憶之色,淡淡道:“官家打小就護著聖人,那會可真是青梅竹馬,情深義重,誰不說是天作的良緣,誰知道成親後——也就那樣。”

朝野公認的恩愛帝後在張氏嘴裏也就落得一個輕飄飄的“也就那樣”的評語。

但也不算冤枉。

張氏可是獨占丈夫後院至今的人,如何看得上那摻雜了幾十個妃嬪的恩愛。

令嘉吐槽道:“娘,你別拿爹去作比,天底下的郎君能做到爹這樣的有幾個?”

就是她現在和蕭徹正恩愛,都不敢拿蕭徹和她爹比。

“誰拿你爹去和官家比了,就官家那行徑,大街上隨便尋個郎君出來都比他強。”張氏面露冷笑:“你莫看現下官家待聖人十分恩寵,當年聖人還懷著太子的時候,他把懷孕的宋貴妃送到聖人眼前,在知曉宣德皇後不許的情況下,硬逼著聖人為他向宣德皇後請封宋貴妃為側妃,生生把聖人逼得難產。這樣的做派,我如何舍得拿你爹去比。”

令嘉倒吸一口氣。

以皇子之尊,納側立小是尋常事,但為此逼得懷孕的發妻難產……渣到這程度,也確實是難尋。但令嘉卻很難把母親口中的人渣和皇帝聯系到一起。

“……可現下,聖人對宋貴妃也未見得如何寵愛,反對聖人多有愛重,聖人所出的太子、五郎他們寵渥遠勝其餘皇子公主。”令嘉忍不住質疑。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不過是賤性作祟罷了。”張氏對皇帝的形容用詞十分不敬。

“聖人怎麽成了得不到的?”

“太子出生後,宣德皇後就派人接聖人、清河公主、太子入京,此後聖人居雍京,官家在洛陽,夫婦之間足有六年未見。而六年後,英宗召官家入京,聖人還避到了別宮去。一直到官家就位東宮後,聖人才與官家重新同居。多年不見,官家是生了重修舊好的心,但聖人不過是礙於形勢才低的頭罷了。”

令嘉忽然問道:“彼時明烈太子仍在,英宗為何忽然召官家入京?”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歪,張氏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理所當然道:“應是英宗思念兒子了。英宗本就寵愛官家這個次子,就藩十多年沒見,想見一見也是人之常情。”

令嘉暗自搖頭。

寵愛的兒子,卻能在就藩後十幾年不見面,就足見英宗對於蕭墻之事的警惕心。既然都已經堅持了十幾年了,如何會忽然放縱思子之心。

不過,令嘉也知自己母親對於朝事的敏感度不高,並未繼續問,而是轉而問道:“娘,依你這麽說,五郎是官家和聖人和好後生的?”

“對,燕王和太子正差了六歲呢!”說到這,她莫名添道:“太子與臨川公主同歲,臨川公主和魯王就差了六歲呢!不計安王這個婢生子,宋貴妃可是獨寵了足足六年。官家這人深情起來倒也是真的深情,無論是對聖人,還是對宋貴妃。可若真信了他的深情,那才叫慘呢!”

令嘉無視掉母親意有所指的暗示,兀自沈思這些信息。

公孫皇後是外柔內剛之人,以那六年別居來看,她與皇帝的夫妻情意在太子出生後就完全斷絕。之後卻礙於形勢與皇帝和好,心中難免會生出怨念。

有沒有可能,這份怨念被發洩到了蕭徹身上?

而因著心中的怨念,皇後活得也不痛快,所以才積郁成疾,甚至於有了以死解脫的念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