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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以利相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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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昌終於來了。

當從西城墻處眺見北狄的軍旗時,不知多少人松了一口氣。

雖然接下來的日子註定是要勞心勞力,但再如何辛勞也是有個目標的,總好過那種雲裏霧裏無處使力只能空自焦慮的處境好。

耶律昌並未辜負眾人的期待,在營地整肅了一日,就向範陽發起了進攻。

他並未直接派兵,而是先派出了一批衣衫襤褸的殷人俘虜。這批俘虜有男有女,多為青壯,但也夾雜著極少數的老幼,如今被支使著去填壕溝,清理鐵蒺藜、拒馬樁,為狄人的騎兵鋪路。

城頭觀戰的令嘉面沈如水。

此前耶律昌一路急行,根本帶不了俘虜,這批俘虜只會是他破了居庸關後,在範陽附近的村莊抓的。

範陽雖也在邊關,但西有河東,東有盧龍,並非直面敵軍的危地。故而,範陽城周的縣城多有殷人安居,形成一個個的田莊,居庸關破後,範陽府只來得及遷回最近的幾個田莊,再遠的就是無能為力了。

這些俘虜年紀最長的也不過四五十歲,應是英宗朝出生的人,在他們有限的見識裏,燕州是他們安生的家園,從未想過只存在於游郎、說書人口中的狄人會有一天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燒毀了他們的家宅,□□他們的妻女,逼迫他們走上戰場,直面國家的刀鋒。

被驅趕過來的殷民們看到城頭的箭鋒,他們有所預感,出於求生的本能,他們大聲喊著向城墻方向求饒,用的是殷話,夾雜著恐懼與哀求。

但是……並沒有用。

慈不掌兵豈非虛言。

然而,守將姚業毫不猶豫地下令放箭。

而弓箭手也是毫不猶豫地放了箭。

當那一道道的身影倒在了濠溝前,令嘉並未避開眼神,而是直直地看著。

隔著遙遠的距離那些人的面目模糊,唯一的能看出來的只有人的身份,頂多身上勉強辨認的衣服款式再給他們添個殷的印記。

盡管如此乏善可陳,但令嘉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像牛羊一樣被驅趕過來,看著他們像牛羊一樣死在弓箭之下。

他們是和令嘉截然不同的人,恍如天上的雲,和腳底的泥,他們不識得令嘉,令嘉更不會識得他們,

但令嘉所享有的錦衣玉食裏有他們的稅供,他們戶冊的頂上是寫著令嘉丈夫的名字。

大殷有責任保護他們,蕭氏有責任保護他們,令嘉也當有責任保護他們。

但他們卻失去了自己的生命,就在這座戰場上,就在令嘉的眼前,

在這一刻,令嘉感到深深的無力和恥辱。

這種屠殺平民的行為著實不堪,守將姚業有些憂心令嘉的心理承受能力,特意派人來請示,“沙場血腥氣重,王妃可需回避一下?”

令嘉冷漠地回他:“傅家無有懼血之人,你身作守將專心戰事即可,莫再作些無謂的計較。”

姚業討了個沒趣,訕訕無言。

但見著那道纖細筆直的身影,心中也是不得不嘆服傅家的家風。

這燕王妃生得一副嬌滴滴的美人模樣,半點沒有將門女孩的英氣,不曾想骨子裏卻是不乏悍勇之氣。

這些時日,她出入軍營、城墻,親自為兵卒們發送糧餉,甚至親自探視受傷的兵士。其人出身傅家,本就得燕州良家子的敬重,其王妃的身份,又會叫人敬畏,美麗的容貌,更是天然地令男人敬慕,三種情緒混雜,再有這番刻意地收買人心之舉,士卒豈不歸心。

今日,她站在城墻上,一身紅色騎裝如她頭頂的牙旗般招搖惹眼,也如牙旗般鎮定軍心。

當俘虜們死盡之後,耶律昌終於派了大軍上場。先是步兵推著木幔,把死去的俘虜的屍體扔進壕溝裏,填出一道平地。接著就是騎兵上場。

北狄和其他所有的游牧民族一樣,皆以騎射見長。但漢人作為游牧民族的老對手,自有一道對付騎兵的手段。

重甲步兵和弩兵、弩車相配合,這是漢人對付游牧民族屢試不鮮的法寶。如今大殷富足,哪怕大軍帶走了絕大多數的重甲兵,範陽依舊能湊出三千配鎖子甲的兵卒。

然而,範陽如今的對手是耶律昌。

大殷工匠們精心鑄造出來的鎖子甲足夠堅韌,除非以重器相捶或以利刃直刺,不然難以穿透,床子弩的箭鏃更是銳不可當,一支箭能清空射程裏的全部人馬。

但任大殷如何甲堅刃利,卻擋不住那些北狄的兵卒們是真真正正的奮不畏死。

迎著□□和弓箭,一支騎兵闖過那三道壕溝,行到殷人的鋒刃前,大約要折損三分之一。但那些北狄人前仆後起,無有半分猶豫。

大殷的軍隊作為守軍,士氣本也不弱,都是燕州出身的良家子,背後就是自己的家園親族,自有戰死之勇。

然而,在與狄人短兵交接之時,其軍隊的氣勢卻依舊為其所奪,而顯得弱勢。

哪怕北狄死的人更多,哪怕殷人的甲器要更堅利。

令嘉看見有因中箭跌落在壕溝裏的狄人依舊要站起身,將手中的□□朝前方的殷軍擲去。沒有馬上的加速,此人又是身受重傷,擲出的槍飛了丈許,碰到一個殷軍,卻也穿不透殷軍盔甲,而其動作引發了城墻上弓箭手的註意,往那道勉強站立的身影補了幾箭,這道身影終於徹底倒下……

可惜,這樣的狄人倒下了這一個,卻還有無數在這戰場上。

令嘉看著這樣的北狄軍隊,心中終於明了,為何居庸會敗得如此之快,她的兩位兄長提起耶律昌的大軍會如此氣短心虛。

她未必如何知道兵事,但她看得懂人心。

站在城墻上,隔著十幾丈距離的她都要為這樣的意志所攝,直面這支軍隊的兵卒們又該是何等氣弱。

這樣的意志,這樣的軍隊……

令嘉垂下眸,有些慶幸,又有些悲哀。

蕭徹的決定是正確的。

……她是真的厭惡這種正確。

時至日落,範陽的城墻下遍地死屍,耶律昌暫且退兵。

只此一日,大殷一方精心準備的城外防線已被打穿,二十多架弩車折損過半。

令嘉若無其事地令人去登記戰亡的名冊,再開王府府庫,犒賞剩餘兵卒。

然而,待登上馬車,離了旁人視線後,她猛地嘔了幾聲,為著觀戰,她一日未食,什麽都沒嘔出來。可就這樣,她依舊是連著嘔了好幾聲才止住,而此時她已嘔得自己手腳發軟。

還是醉月扶著她,她坐正了身子。

令嘉幽幽嘆了一聲:“果然,紙上的兵談得再多,也比不得戰場走一遭。”

令嘉再如何聰慧強韌,終是深閨裏養出來的,哪怕親手殺過人,但距離戰場的屠殺還是差太多了。也就她強於控制臉上表情,這才不至於在眾人面前顯出軟弱來。

醉月拍著她的背,憂慮地說道:“王妃,如今外防已破,明日北狄就要開始沖擊城墻了,王妃還是別再去了。”

“要麽就一直別去,去了就要一以貫之。今日去了,明日卻躲了,反會敗壞軍心——我可丟不起那人。”見這位心腹使女的面上憂色甚重,令嘉安撫道:“便是外墻破了,也還有一道甕城,我定是在最裏面看著。除非士卒死絕,不然也輪不到我出事。”

醉月面上憂色不減:“可是流箭難防,耶律昌又素以善射聞名,居庸關那處還是夜晚呢,三郎君有武藝傍身,都被他射成重傷,更別說王妃你了……”

耶律昌的箭術名聲遠揚,蕭徹去年重傷就是傷在他的箭下,這次的令卓也是如此。

令嘉並不在意道:“有一有二,如何還會有三。大殷丟不起那臉。殿下、三哥那兩次,都是趁著戰亂,我又不會親上戰場,旁邊還守著那麽多的甲士,如何會出事。”

醉月沒法放心,但她不可能拗得過這位主。

令嘉下了城墻後,並未回王府,而是坐著馬車去了城南的軍營。

她本來是想再等兩天,等到狄軍最疲憊的時候,但戰場的節奏太快了,而狄人的戰力也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只能盡快能用的牌都用出去,避免太晚了就沒機會用了。

這次不需燕王府的令牌,守衛的兵卒就放了行——他們已然認得燕王妃的車駕。

在西城墻戰況激烈時,南營正有一支軍隊整裝待發。

他們就是那批從居庸關回來的潰軍。

蕭徹嫡系出身的這批兵卒本質上就是亡命之徒,保家衛國這麽樸素的道德和他們沒有任何幹系,畢竟他們沒有田地也沒有家,他們只有一條命。

無數的兵法大家在兵書上告誡後人,這樣的惡徒是不適合組軍的,即使強行編成軍,也只是那種戰力最差,聞風而逃的弱軍。

可耐不住燕王殿下是真的有錢,也是真的狠厲。

他用最豐厚的價錢,買下了這批人的性命,又用最嚴苛的軍法,馴服了人的惡性,讓他們成為戰場上最鋒利的刀刃。

是的,刀刃,這只軍隊會是刀刃,做不成盔甲。他們只適用於出擊,而非防守,這批人根本就沒有防守的意識。

耶律昌的進攻太疾太速,令卓來不及用上他們,居庸關就被破了,他們反而成了累贅,以至於現下的範陽,沒人敢信他們。

但令嘉敢信,她信的自不是底下這些人,她信的是蕭徹。

他既敢留這些人在大殷,那就是有把握他們是能用的。

只看你會不會用。

令嘉會用,或者說她有錢用。

她搬空了王府和曹家的庫存,兌換了整個範陽的黃金,湊出了現下高臺上那一座座比她的人還高的金山——也就是前些年,王府暗地裏賣了北狄一批糧食,範陽市面上才有足夠的金塊去堆這些座金山。

如果可以,講究如令嘉也不想用這種直白得有些不體面的法子來收買人心。

可沒辦法,臺下的這批人就吃這一套。

這些金山在落日的金黃色的餘暉下散發著天底下最俗氣、也最直白的誘惑力,臺下的兵卒看著它的目光炙熱如火,幾乎都要把那些金山熔掉。

以這些人的道德水平,在這麽大的誘惑前,難免會生出殺上高臺,搶了金山的沖動,如果臺上的人不是燕王妃的話。

燕王……

哪怕燕王本人不在這,但只要想起這個稱呼,他們都會生出本能的畏懼,就像被馴服的狼犬聽到鞭子聲音一樣。

所以,所有的兵卒只能站在臺下,看著那些金山的目光如何貪婪,卻不敢逾距半分。

令嘉站在臺上,以高臨下,這些人的表情就盡收她的眼底。

令嘉將他們的眼神和之前見到的狄人的眼神相比較,作出了裁斷。

還不夠,他們還是差了火候。

但她能給他們加火。

她走到了祭臺前,祭臺上擺著牛、羊、豬三牲的頭,都是剛斬下來的,帶著未褪的血氣。

令嘉聞到這股血氣,想起之前的戰事,本能得有些作嘔,但她強自忍了下來。

她開口說道:“予以燕王妃之名諾之,爾等事成歸來,此間所有均分之。且——前罪具赦,發還故裏。”

若只承諾那些金塊,底下的軍隊還能保持肅然,畢竟眼下這情景,再蠢的人都能預料到了。可當安石站出來,以內力發聲,將“前罪具赦,發還故裏”喊了三遍後,滿軍嘩然。

那些流連在金山上不肯挪開的目光“唰”的一下就轉到了令嘉身上。

大殷開國用的是法家思想,此後在英宗改革,引入了儒家的教化懷仁,削減過刑罰,但法不容赦這個思想還是被堅持了下來。故而,大殷開國至今,大赦只有三次,太穆皇後死前一次,莊懿皇後死前一次,宣德皇後死前又一次。本來這三次大赦都是在為病重的皇後祈福,可無奈一次都不抵用,以至於這大赦又被人謔為“斷弦聲”,斷弦為喪妻,每次大赦未久,皇帝陛下就成了鰥夫。

現下,公孫皇後病重,朝中許多人都預估,再過一年半載,就能聽到第四次的斷弦聲。

可無奈,底下的這些兵卒是不知道的。他們只知道,他們雖也是軍戶,但是是因罪入的軍戶,生生死死,世世代代都只能在這邊城。任他們賺取了多少金銀,都改變不了事實。除非他們能歷經數戰不死,晉為軍官,可他們這種軍隊慣來是死亡率最高的,要活到晉升的那關,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這就是蕭徹給他們設置的韁繩。

令嘉曾經翻看著蕭徹案頭的文書,瞥到募兵的事,便順口問道:“五郎,你後來又不是沒有其他可選的兵源,幹嘛非要用那些階下之囚?無恒產之人,難以久戰。”

蕭徹答她:“論久戰,他們是比不上良家子,但我不需他們久戰,只需他們能一戰,畢全功於此一戰。”

令嘉語含不信:“他們能有如此戰力?”

蕭徹將人抱到膝頭,用親昵的口吻告訴她:“善善,野外之地,比大蟲更可怕的是餓著的大蟲。飽食的大蟲可以忍一頓餓,只要你的兵刃足夠鋒利,他們自會避你鋒芒。可餓著的大蟲不一樣,他們不能退,退了就是餓死,所以任你的兵刃如何鋒利,他們都會不會後退,他們沒有退路。”

令嘉蹙起眉,“可饑餓的大蟲飽食之後呢?你給出的獎賞足夠餵飽他們了。”

蕭徹意味深長道:“傻善善,這都是重罪之人,僅僅一些浮財如何足夠飽食?”

蕭徹足夠慷慨,財物、衣帛、美人,對這些人無有吝惜。蕭徹也足夠吝嗇,他從未給過這些人另一條路。

這些人能飽食一頓,但食完又要挨餓,然後自然還會拿命去拼第二頓。

可今天,令嘉代替她的丈夫給了他們第二條路。

令嘉在所有人的矚目下,抽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劃出一道口子,這道口子足夠深,不過幾息,湧出的鮮血就沾滿了整個手掌,她將沾血的匕首扔下臺,高高地舉起沾滿了血紅色的左手。

“以此血相誓。”

在這一刻,軍隊的嘩然聲突然靜了下來。哪怕是列隊最後面的人聽不清令嘉的聲音,但他們也能看見令嘉的動作——和那一抹血色。

臺下離高臺最近的,站在軍隊最前列的將領們臉都青了。

許給兵卒的條件他們早就和王妃通過氣,可在原本的安排裏絕對沒有以血相誓這一段,誰敢讓這一位流血啊!!!

然而,當感受軍隊的沈靜後,他們又楞在了那裏。

這血流得似乎挺值的……

令嘉看了這批發呆的將領好幾眼,蹙了蹙眉。

雖說沒有事先通過氣,但她都給了那麽多眼神暗示了,這些人怎麽還傻呆呆的沒反應。

最後,還是廖永定最先反應過來,拔出了佩刀,在自己左手上劃了一道,舉手喊道:“不以功返,則以身亡。”

有了廖勇定的帶領,其餘的將領都反應過來,同時拔出佩刀劃下口子,舉手喊道:“不以功返,則以身亡。”

在下一刻,全軍人都拔刀割手,舉手喊道:“不以功返,則以身亡。”

軍隊在靜默中積累的震撼情緒,隨著這一聲呼喊,夾雜著排山倒海的氣勢響徹雲霄。

令嘉感知到投射在她身上的一道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心知:她要的火候終於到了。

戎事尚殺性,多以血氣相激,古以祭人,今以祭牲,

但牲口的血如何比得人血。

令嘉願以自己的血激出這些人最兇惡的殺性,去迎戰那只可怕的北狄軍隊。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整篇小說最早出現在我腦中的只有這一段。

美麗的女人、冷肅的軍隊、以血相誓,多麽強烈的反差啊!

所有的人設、情節都是後來補上的。

這一章和我原先的設想有些出入,一半是文筆的硬傷,一半是情節鋪墊未到位,但能寫出來,我都有些自我感動了。

我是動了筆才發現戰爭戲碼是真的難寫。想追求合理性,又不想放棄戲劇性,我卡文卡得□□,再趕上工作的事,我拖延癥發作,好幾次都想棄文了。

謝天謝地,我扛過來了,戰爭戲再一章就結束了。戰爭結束後面就好寫多了。

如果這篇結束後,我還寫文我就……可能還是要寫戰爭,情愛哪有生死來得震撼人心啊。

大家應該能看得出來,第二卷 就要結束了,令嘉身上埋的線已經抽幹凈了,第三卷也就是最終卷就是蕭徹身上的線了。然後我們就可以歡快地HE了。

考慮到我不靠譜的更新,能追到現在的都是不怕坑的勇士,我十分佩服你們的勇氣,願以紅包為敬。

留個言吧,我全都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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