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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居庸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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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再回範陽時,範陽的水路雖還在通行,但能通行的只有官家的糧船,陸上的四方城門已然封緊。

令嘉暗嘆自己遲鈍,竟未留意到河道上的船只已零落至此。

回到王府後不過一日,就有信從昌平傳來。

寫信的人是令卓,他在信中氣急敗壞地把令嘉罵了一頓,勒令她趕緊離開範陽。

令嘉讀完後,冷笑了一聲,把信給燒了。

現在居庸關就在昌平,耶律昌不知何時抵達居庸,令卓根本不可能來範陽。少了令卓,這範陽城中就沒人能壓住令嘉。

回了範陽後,令嘉傳了鐘榆,欲細問軍情。比起目的模糊的道誠,她還是更信任身邊的人。

兩日行程,鐘榆全程被餵迷藥,外加捆縛,如今解了藥性,但臉色依舊是十分不善。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在燕王妃身上出岔子了,且還是在這種關頭。以他對燕王的了解,無論這次最後燕王妃是否安全,他都是要被重罰的。

令嘉對他十分同情,並表示願意施以援手:“此事是我一意孤行,你與安內監也不過是迫不得已才配合我,若殿下欲責怪,定也是先責怪我——只要鐘統領能配合到底。”

鐘榆聽著罪魁禍首大言不慚的威脅不由默然。

在燕王的手下原來就難混,而這位燕王妃的出現更是給他的職場生涯平添一個大坑。

但鐘榆最後還是低頭了。

燕王問罪時,他確實需要燕王妃的幫助。

令嘉問道:“河西、河東兩軍具為百戰之兵,往年同耶律昌對陣勉強能稱五五之數,更遑論有去年取下的嘉峪塬為憑,如何會輸得這般快?”

鐘榆答道:“河西西羌覆反,西域的安息、康居兩國出兵過蔥嶺相助耶律昌。”

令嘉暗嘆。隨著河西的穩定和發展,西域諸國對於殷朝已然不覆英宗時的歡迎,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防備。

令嘉又問:“雁門、雲中、代郡具為關塞要地,耶律昌如何只在一月裏相繼拿下?”

鐘榆神色有些尷尬:“戰報中未有言明。”

令嘉再問:“河北共計三十萬餘兵,殿下抽走了二十萬組軍,河北道應還留下十萬,但如今四府合計二萬餘人,其餘八萬人去哪了?”

鐘榆臉色稍變,變得有些尷尬,但他最後還是說了:“三萬在居庸關,三萬在紫荊關,兩萬在常山關”

好吧,他和安石之前確實存在恐嚇的意思。卻不料令嘉竟對河北的人手了如指掌。

至於她是從哪知道的——自然是那位坑屬下的燕王殿下。

令嘉挑了挑眉,從容笑道:“我竟是不知,這般的情景,我為何還要離開範陽?”

“王妃乃千金之子,自不以垂堂為坐。”鐘榆更尷尬了。

令嘉臉上的笑一下轉冷,她哼了一聲,也懶得同他爭辯,揮揮手,令他退下。

鐘榆去後,令嘉終於放縱自己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在了地上,砸了一個還嫌不夠,連著砸了四五個,最後連茶壺都沒放過。

瓷器碎裂的聲音能叫她此刻火燒火燎的腦子得到一絲片刻的痛快。

把手邊能砸的東西都砸遍後,令嘉看著地上的一片狼藉緩緩吐出一口氣,總算恢覆了理智。

令嘉脾氣肖母,一生起氣來就愛砸東西。只她性格又肖父,深沈多思,等閑不會動怒,越長大越是如此。像這種控制不住自己要砸東西的行徑,在她七歲後,已然絕跡。

由此,足見她現下心中的惱怒。

不過,也由不得她不怒。

有些事就和河道上的船只一樣早有痕跡。只要掀開眼前的葉子,便如泰山一般,一目了然。

蕭徹出征前,曾數次提起過,讓令嘉回京,只是全叫令嘉擋了回去。

當時,令嘉只當他擔心他走後,她一日在府中過於寂寞憂慮。

現在看來,這人分明是早有預料,不,不該說預料,應該說預謀。都早有預謀了,卻還如此哄瞞她,最厭欺騙隱瞞的令嘉如何能不動怒。

倘若蕭徹就在她眼前,零零碎碎的東西定是要砸在他身上的。

令嘉摸著手背上那點零星的淡色印痕,磨了磨牙,心中惱怒非常著:蕭徹,你給我等著。

河東被破是軍情,僅止於軍中的緊要人物。但範陽是上層十之□□皆是軍戶,於軍中自有人脈,被常年的戰爭磨煉出來的敏感嗅覺,讓他們第一時間發現了範陽守軍的異動。他們自是不知詳情,但也正因為隔著一層紗布的未知,倒是比知曉更要提心吊膽。

當有人通過傅家打聽到令嘉這處時,令嘉便知是時候體現自己回來的意義了。

她於王府辦了一場秋桂宴,宴席辦得緊迫,未見得如何華麗,來人也只範陽府中的名門人家,宴上更是只得吃喝玩樂,口緊的王妃未曾透出半句。有著這麽多的不足,只已足以向外傳遞出穩定的信號。

令嘉是燕王的王妃,傅家的女兒,現在的範陽府中,無人的身份能比她更尊更貴,如她這般的身份,尤且安坐範陽,其餘人又何必咋咋呼呼地嚇自己呢。

然而,這份被令嘉刻意營造出來的安穩局面,未滿一旬,就被一個天大的噩耗打破。

居庸關連同昌平府一同被耶律昌破了。

守關的令卓身受重傷,被令奕救回,三萬守兵只存下來萬餘的潰兵,被其他將領攏合,退到了範陽城。

收到消息的半個時辰後,令嘉終於從這個天大的噩耗裏緩過神來,問道:“你們究竟是如何輸的?”

在她對面的是才從戰場回來的令奕。他非將帥之才,領的職務不高,這次被令卓放在手下領了百來人。倒是陰差陽錯地在戰亂中救出了中箭的令卓。回到範陽後,令人將令卓送回傅府後,他第一個回來向令嘉交代事情。

在親兄長令奕面前,令嘉半點沒掩飾自己的咬牙切齒:“以居庸為據,統兩萬精銳,還是以逸待勞,就這樣你們居然輸給了區區十萬人?還是三日破的!你們都是沒長手腳的廢物不成嗎?還是說有人短了你們的糧餉,叫你們全沒力氣了?”

十萬大軍被指著說成區區,著實有些冤枉。可在居庸關前,又實在稱不上冤枉。

細數大殷諸多關口,居庸關不好直說是天下第一關,但自承建以來,從未破過的關口,只此一家。

居庸關建於前吳太.祖朝,至今三百餘年,從未破過。

是為令嘉先祖伯平公驅走戎人後,在軍都、居庸兩關故地上起建的一座關城,正處在在金櫃、翠屏兩座山夾出來的狹道中一處兩頭尖,中間寬的天然關隘中,還有一道深水關溝繞在右兩側,形成天然的護河。這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利。

其最輝煌的戰績是在前吳中宗朝,鮮卑人以三十萬下河北,卻被三萬人擋在了居庸關外,連月不克,後為援軍所破。居庸關聲明遠揚。哪怕是本朝開國的太.祖當年欲下河北,都被攔在了居庸關之外,最後只能悻悻然地和傅家和談,給出了一個王爵。

後代人欲下河北,都是走的紫荊、常山關,而不願去和居庸關死磕。就是北狄前任汗王耶律堯,得了趙王的便宜,依舊不敢直面居庸關,選擇繞路紫荊關。

居庸關作為河北重要關隘,所有的輝煌成就都脫不開一個傅姓。然而,這份榮耀在今日就這樣砸在了令嘉這代人手裏,真由不得令嘉不嘔血。

令奕對著妹妹難看的臉色,抹了把臉,疲憊地嘆了口氣道:“七娘,你也好,燕王也罷,都太小看耶律昌了。”

“他領一批人棄馬步行,連夜翻上了金櫃山,速下橫嶺的塞垣。橫嶺受襲燃煙,然後趁著居庸調援之際,下的居庸關。北狄起勢如虹。三哥心口中箭,主將倒旗,士氣大衰,死傷未滿三成,就出現了潰軍。虧得周將軍他們及時攏合,方不至於全軍覆沒。

令奕統軍沒多少才能,但挨的揍多了,總結起敗績來都是頭頭是道。

令嘉聽後,半晌無言,猶自難以置信地喃喃道:“六哥,三日啊!”

令奕同她道:“就是三日不到,一日駐營休憩,一日翻山越嶺,一日攻下居庸。”

令嘉臉色一下變得難看無比。

作為傅家的女兒,令嘉雖未上過戰場,但也算是個紙上談兵的能手。她自是明白,耶律昌如今率領的軍隊是何等的可怕。

他的可怕不在於他攻下了居庸關,相反,因為他的可怕,他才攻下了居庸關。

從代郡至居庸七百裏地,這七百裏地,此人率騎兵用了六日,日行百十餘裏,這等行速無疑就是急行軍。急行軍最耗兵力,然耶律昌所率大軍如此急行軍不過一日,便能完成翻山越嶺這種更耗兵力的活,取下居庸這等雄關,幾乎能稱奇跡了。

能做到這等地步的軍隊不能說沒有,但必為精銳中的精銳,此等精銳,窮極大殷大約也能湊出十萬,然而現在他們只有河北一道啊。於是乎居庸關那三萬守兵在其面前,竟和紙紮的老虎一般。

兄妹倆相對無言後,令嘉揉了揉額頭,終是認清了現實,露出了令奕同款的苦笑,“六哥,我記得耶律昌的部將以前也沒這麽……這麽……這麽能耐啊!”她頓了兩下,才尋出一個不算恰當,去能概括她心中震驚的形容詞。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誰知道——”令奕嘆了一聲,苦中作樂地同她開玩笑:“也許他打動了他們的長生天,送了天兵下凡助他呢!”

這樣的玩笑反叫令嘉起了逆反的鬥志,她冷笑道道:“管天兵還鬼兵,就是神仙下凡,也沒有叫我們束手就擒的道理。紫荊關調了兩萬餘過來,範陽府內有萬餘人,再添那潰兵,差不多夠著五萬人,倚靠著範陽,依舊有相抗的餘地。”

令奕問道:“那第一個問題——七娘,你準備令誰補上三哥的份,作那統將?”

令嘉再次沈默了。

此次出兵北狄,實為滅國之戰,實為風險與機遇並存的大戰,也算是十年都未必一遇的升官發財好機會。連底層的軍戶人家,都是削尖了腦袋往軍隊裏鉆,就更不用說中上層的將領人家了。

往日兵滿將滿的範陽現下從品級、經驗、能力綜合來論,拿得出手的將領只四人,範陽原來的守將姚業,才回來的居庸潰軍的將領楊功成和廖永定,還有從紫荊急援而來的周仁。

如今有權力任命統將的令卓正在昏迷,能壓住這四人決出統將的也只剩燕王妃傅令嘉了。

令嘉將這四人細細思索了一番,嘆了口氣,說道:“還是令……”

剩餘的半截話沒吐完,鐘榆竟是闖了地進來,這位慣來沈穩的侍衛統領面上竟露出幾分焦灼的急色:“王妃,軍營有人嘩變,需傅六郎君速往。”

令奕雖然職位不高,但作為傅家子,他能在令卓昏迷之際,接替傅家的話語權。

“……”令嘉聽了這消息,沈默了一陣,冷不丁地同令奕道:“六哥,如果我折在了此處,墓志銘上一定要寫‘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這句。”

令奕回她道:“七娘,你想墓志銘時不妨替我也想幾句吧。你要沒了,我肯定活不過娘那一關。”

聽了這句回謔,令嘉忽地一笑,笑容明艷如桃李,眼中卻是燒著兩朵怒火,“五郎領兵在外,北狄兵臨城下,值此存亡之際,我倒想聽聽這個嘩變是怎麽個嘩變法的。”

她同鐘榆道:“隨我去軍營。”

鐘榆大驚失色,下意識擋在了令嘉的路上:“王妃。”

令嘉喚道:“六哥。”

令奕一手按在了鐘榆肩上,誠懇道:“鐘兄,你若非要攔,我也只能和你動手了,結果定是你輸。我覺著你與其輸在我的手下,不如省些力氣同我一道護送七娘去兵營。你覺著呢?”

鐘榆聽了此言,臉色青得幾乎發黑,他用懇求的語氣道:“傅六郎君,王妃安危為重啊!”

令奕搖搖頭,嘆道:“若真放任軍營嘩變下去,過會耶律昌來了,那時七娘才是真的危險。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七娘過去。有你們王爺的名頭在,沒人敢對她動手的。”

就在這二人言語間,令嘉已然越過了他們,行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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