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歃血為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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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日推移,戰爭的風聲,終於從燕王府傳了出去。

範陽府最有名的寺廟法相寺登時變得人山人海,大門幾乎都要叫人擠破。

範陽府軍戶多,而比軍戶更多的,就是軍戶的家眷。將士們在前線生死難明,春閨夢裏便是無盡的屍骨。這個時候,有什麽會比法力無邊的神佛,更能叫人心安的呢?

法相寺的護身符素來以靈驗聞名,自少不得求上一道,來安心定神。

令嘉對法相寺並不陌生,她小時候,每回她父兄出征,她娘都要抱著她過來求上幾道護身符,而等得父兄平安回來,她娘又要抱著她過來還願。

只是,她娘在四哥、五哥去後,就再不曾去過這法相寺了。而令嘉本也對泥塑木雕的神佛無感,沒了張氏的要求,自然不會再來。

直至今日。

隔了十多年的光陰,法相寺大紅色的院墻依舊光鮮,它正殿前那兩株百年銀杏挺拔如故,冠蓋滿院。

只是因著令嘉的到來,原來人跡密布的正殿被清場,現下清凈得只剩幾個侍奉的小沙彌。

令嘉給正殿中央垂著眉眼,滿臉慈悲色的佛像敬香後,有小沙彌為令嘉遞上簽筒,她搖搖頭拒了簽筒,雙膝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空念了幾句,俯身拜了拜,才站起身。

她同一直站在一旁不說話的段英道:“既然都肯來法相寺了,怎麽也敬柱香吧。”

她裝聾作啞了這些時日,終是不甘心,以上香拜佛的名義把人從西山別院請了出來。所幸,段老夫人窺出了戰時的風聲,賣了她一個面子,讓她請走了人。

被半軟半硬地請出別院的段英十分淡定,她仰頭看了那佛像對視一眼後,道:“不了,似我這等心不誠的人,敬了也是不敬。”

令嘉蹙起眉:“大郎過兩日就要動身了,你倒是一點都不掛念。”

段英神色淡淡地說道:“我的掛念既不能作刀刃,替他斬敵陣前,也不能作盔甲,護他於刀兵之下,既如此,掛念了又有何用?”

令嘉面露慍色道:“你的掛念至少能叫大郎心裏熨帖些,不至於到了戰場上還要為了家中的那點瑣事分心。”

“分心,他不會的。”段英瞥了令嘉一眼,嘲道:“王妃娘娘護短偏私得狠了,真把大郎當成五六歲的孩子了?傅明炤十五歲上戰場,至今已有十年,戰事於他,早已是不需考慮的本能。”

“所謂的兒女情長比之死生之事,又算得了什麽?”段英抿著唇,神色堅定道:“無論我如何,他都是會贏的。”

令嘉默默地看著她,問道:“這三年來,對大郎的心思,你就真的不曾動過心嘛?”

“有,”段英不假思索地應道,可不及令嘉再說,她又隨之添了一句:“但是不夠。”

“有什麽不夠?”令嘉咄咄逼人。

“於我這個人不夠。”段英坦然而冷靜回應她。

段英離去前,令嘉最後同她道:“你會後悔的。”

段英回她:“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會或不會,都好過現在一直後悔。”

被留下的令嘉對著殿中的大佛發了會呆,最後長嘆一聲。

雖說,同段英無功而返。但令嘉此行還是有些收獲的,比如法相寺的特產,護身符。

這護身符的歸處自然就是蕭徹的香囊了。

令嘉把護身符縫進了那繡著福壽的香囊裏,口中道:“娘都說黑貓有佑人遇難成祥之能,再添個護身符,想是功效更強吧。”

蕭徹一本正經道:“黑貓的奇異之能,多在其精血,所有——”

令嘉一個眼風掃來。

“——善善應當把它餵得再豐滿些。”蕭徹話鋒一轉。

令嘉哪聽不出他的言不由衷,橫了他一眼。

待護身符縫好,令嘉替蕭徹重新系上那香囊,一邊系,一邊說道:“我雖然師從神一,但慣來都是不信神佛的。若萬事皆托於神佛,又置人的努力於何地?生而為人,卻如此自輕,不過是無能罷了。現在,我才知曉,真遇著事,我也是那除了求神拜佛,什麽也做不得的無能之人。”

令嘉說完,帶著幾分難解的愁緒,輕嘆了一聲。

“善善豈會是無能之人。”蕭徹反按住令嘉的手,哄道:“若沒有你,縱使身死沙場,於我又有何異。”

令嘉近日可聽不得“身死”一類的敏感詞,甩開他的手,怫然作色:“你咒詛自己做什麽?嫌自己命太長?”

“善善,你太緊張了。”蕭徹重新捉住她的手,安撫道:“我是主帥,哪裏這麽容易出事?”

令嘉垂眸,語氣恨恨道:“誰說主帥就能高枕無憂,我家高祖父也是主帥呢,不一樣因流箭而去。沙場刀槍沒就沒長眼,撞到你頭上,哪裏管什麽高低貴賤。往前,你難道就不是主帥了嘛?去年初,不一樣差點沒命。”

說到這,她忍不住撫上了蕭徹胸口。她對他的身體太過熟悉了,哪怕隔著衣裳,她依舊能憑著記憶,分毫不差地摸準心口那道箭疤。

這是一道早已痊愈的傷口,它的出現與愈合,同令嘉都是毫無關系的——若她沒有嫁與蕭徹。

可現在,令嘉摸著那道疤痕,卻是眼睫輕顫,落了幾滴淚下來。

她埋怨道:“若早知還有今日,當日哪怕逆了爹的意思,我也不要嫁你。”

何必將自己的心同另一顆心連到一處,痛他所痛,傷他所傷,叫自己牽腸掛肚呢?

蕭徹卻不喜歡聽見這種話,他捏著令嘉的下巴,擡起她的臉,在她濕潤的眼上落下輕吻。

“縱使你不願,我也是一定要娶你的。”

他的聲音輕而淡。

“我非長子,不承宗廟,亦非獨子,不養父母。雖有尊位,人盡可為。唯獨在你面前,我才知曉何為不可取代的。”蕭徹微微笑了笑,鳳目粲然。

“為著善善,我當會好好保重自己的。”

令嘉怔怔地望著他,忽地捉過他的手,在手背狠狠咬了下去。她這一口用足了力道,不過幾息,嘴上就見了血。

蕭徹愕然看著她。

她擡起頭,唇邊沾著血色,她把自己的手背遞到蕭徹面前,“你咬回來。”

蕭徹神色微變,“善善,你……?”

“你快咬!”令嘉催促著他,原本嬌柔的杏目不知為何,竟有幾分兇狠的意味,“我信不過人心、承諾這些,你若真想叫我安心信你,就同我歃血為誓。”

蕭徹同她對視片刻,倏地笑了,“有何不可。”

他咬在令嘉的手背上,他對待令嘉自來都是溫柔的,可這會不知是不是被令嘉躁動的情緒感染,齒尖的力道有些失控。

一貫嬌氣的令嘉竟是一聲不吭地忍了下來。

去年的四月,賜婚的聖旨才下,張氏就帶著令嘉去慈恩寺禮佛。

張氏在佛前,求的是令嘉往後婚姻和順,一世無憂。

那時的令嘉怒意正盛,竟是在佛前祈求道:“唯願郎君早逝,妾身方得常健,最宜不過天上星,參商永不見。”

彼時,她擡頭便可見得佛祖唇邊的一抹淡笑。

想來,如若那泥塑木雕當真有靈,應是在嘲笑她那時的大言不慚。

參商永不見?怎可能舍得不見啊!

令嘉原以為自己在法相寺一番伏小做低,應是足以叫慈悲為懷的佛祖莫同她一介凡人一般見識。

可惴惴不安的心告訴她,不是佛祖在為難她,而她在為難她自己。

於是,她便知道,能解她惶惶不安的藥,在蕭徹這。

“皇天在上,後土為證,今日,傅令嘉以血為誓,當與蕭徹生死相連,禍福與共,如有背離,則天地共棄,無有所赦。”

令嘉發誓時,目光有些渙散的,似是在看那不知何處的皇天後土,語速太快,略顯焦急。

她的誓言是許給不知存在與否的神佛的,她願以自己的血和誓言,抹去當日那荒唐的祈願。

“皇天在上,後土為證,今日,蕭徹以血為誓,當與傅令嘉生死相連,禍福與共,如有背離,則天地共棄,無有所赦。”

蕭徹卻是一直看著令嘉,語速要慢些,逐字逐句,肅穆而莊重。

他的誓言卻是許給眼前人和自己的,相較那些遠在青冥之外的神佛,他更相信自己。

殊途卻也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我和令嘉都深刻認識到,話別說太滿,很容易打臉的。

請無視我之前和更新有關的承諾吧。

還是往常的,保隔日爭日更。

我先努力存點稿下來,讓更新時間穩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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