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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冰結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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晡時一到,令嘉下令開宴。

臺上奏樂曲風一變,使女們端著食盤自角門魚貫而入。

令嘉與蕭徹一個是口味清奇,一個是口味素淡,平日飲食也只尋常。今日開宴,卻是用盡了名貴食材。仗著燕州臨山又靠海,案桌上山八珍與海八味齊列,輔以名廚手藝,叫人食指大動。

不過菜肴雖好,卻從來不是宴席上的主題。

宴樂宴樂,自以玩樂為上。

待菜肴上全後,洗月榭四面的簾屏盡數拉起,西邊的日光穿過,留下一片暈黃。只見右側有有兩條長龍自岸邊劃入,一位黃,一位紅。待得走近了,方知曉是兩隊腳著冰鞋的郎君,只一隊著黃衣,一隊著紅衣。

這時,便有年幼的小女郎克制不住,跑出門去看。

“這是要玩冰戲嘛!”

“那多人玩的定是冰上蹴鞠。”

……

這時使女們上前同眾位女眷講解規則。

就是讓兩處水榭各在兩隊中選中一隊,由女眷先選。然後兩隊蹴鞠為賽,選中的隊伍贏一個球,便讓對面水榭分飲一壺酒,不過出於對女眷的憐惜,映日臺用的是烈性的太白曲,洗月榭用的是溫和的薔薇露。

一幹女眷們聽過規則後,七嘴八舌的討論起該選哪隊。

這個說哪隊的郎君看著健壯英武,有人反駁怎知不是銀樣的貨色。

那個說哪隊的郎君看著俊美不凡,又有人反駁這挑的又不只是臉。

這些個女眷站在高臺上,七嘴八舌地爭論品評,論到最後甚至還有人來問令嘉,哪隊技術更好些。

令嘉只道:“都是從王府侍衛裏挑出的技術最好的,若真要較個高下,我卻是分不出的。”

論到最後,還是大家選定了紅色。

隊伍定下來,一個彩球自洗月臺上拋落,隨著一聲鑼響,冰戲便開始了。

只見二十餘個矯健郎君在冰面上,踩著冰鞋,以風馳電掣的速度縱橫在冰面上,你推我攘,相互追逐地爭奪著一個彩球。

姿勢優美而不失迅疾,令人矚目,而其驚險周折之處,更叫人屏息。

不過一刻餘,洗月榭裏大半的女眷都已拋下酒食,走到了外欄處,觀賞冰戲。

令嘉也在其中,而她的身側便是竇雪。

竇雪,曾用名哥舒雪,丈夫是山西雲州廖都督的三子,現在正在令嘉三哥手下任職,為昌平府守將。

兩人之間隔半丈距離,說遠不過兩步距離,說近彼此的目光又無有交匯。

沈默了一陣,令嘉終是開口問道:“你的請帖是哪來的?”

王府送到範陽外的請帖不多,其中並沒有給竇雪的。

“從六哥那要的。”

“……你既有了請帖,怎麽來的這麽晚?”

“王府外面車馬太多,三郎顧慮我身子,不肯搶道,等了許久才進的王府。所以有些遲了。”

說到這,令嘉側過頭來,在她微凸小腹上,蹙了蹙眉:“既知自己身子不方便,何必過來。你若想見,讓人傳個口訊就是了。你也不怕被沖撞。”

竇雪沖她盈盈一笑,笑裏帶著狡黠:“想給七姐姐你個驚喜嘛。我還帶了郎婿和使女,有他們看護著,不會出事的。”

這就這個笑沖散了久別帶來的生疏,令嘉在她身上又看到了幼時那個淘氣鬼的影子。

她心中有些歡喜,又有些疼痛。

正在此時,場下正一球被紅隊隊員一把拋出,穿過黃隊四五個人的阻擋,精準地投入網眼中。洗月榭上一片歡呼之聲。

在這片歡呼聲中,竇雪忽道:“我記得以前每年冬天七姐姐家的池子結冰,我們都會在那玩的。”

“玩的是你們,我沒玩。”

“七姐姐總是那麽不愛動,每次我叫你來玩你都裝聽不見。”

“我裝了聽不見,你不也只當作看不見嘛。”

竇雪得意一笑,隨即問:“京中有冰嬉嘛?”

“當然有,每年冬日,曲江池中都有許多游人,在內池的場子裏,還有人蹴鞠,四娘每年都要去玩。”

“四娘……是小四娘啊!”竇雪面露恍然,慨嘆道:“她也快及笄了吧。”

“還差兩年。”

“七姐姐你現在過得如何?”

令嘉想了想,說道:“現在的時日大約是我一生裏最快活的時候了吧。”

她唇角彎彎,神色柔和又雋永:“父母雙全,手足和樂,夫妻得宜,膝下還沒有子嗣需要煩心,日子富貴又清閑。往前沒有現在自在,往後也沒有現在清凈,如此良辰,也就只有現在了。”

“……七姐姐,你這樣說要我怎麽接啊?我肚子裏還懷著一個呢!”

令嘉笑了笑,目光投向她的小腹,問:“幾個月了?”

“五個多月,明年四月前後就要生產了。”

“四月桃李喜相迎,倒是個會挑時間的。屆時,我去昌平與你添禮。”她的目光溫柔中含著幾分期盼。

竇雪為這目光怔了怔,鼻子酸了酸,頓了頓,才含著笑應道:“那就這麽說定了。”

舞樂相伴,冰嬉作賞,待月上中天後,燕王府的宴席才算散盡。

蕭徹讓屬下去送客,自己先回了定安殿。

進了內殿便見令嘉躺靠在美人榻,雙眼微闔,似睡非睡,身邊兩個使女服侍這,一個在為她去釵解髻,一個用浸了熱水的帕子為她去妝。

兩個使女占去了榻沿上側的位置,她們正在做事,蕭徹不好讓她們退下,只能坐到榻沿下側等著。

他執起令嘉的手,試了試掌心溫度,尚算暖熱。又在她脈上按了按。

令嘉稍稍擡眼,嗔怪道:“我套了一件裘衣,一層披風,最外面還有兩層的氅衣,就是紙做的人都凍不著。”

蕭徹蹙了蹙眉,等到那兩個使女退下,就開始質問:“你用了酒?用了多少?酒後發熱,風邪易侵,你不知道?”

“就小酌了兩杯而已。”令嘉拇指和食指環出一個小圈,“就這麽大的杯。”

蕭徹手壓著榻,俯身上前,吻上她的唇。

不過片刻,他又坐起身,臉色不善:“薔薇露味淡,若真只用了兩杯,那味道早該散了……你到底用了多少?”

令嘉連忙撫額蹙眉作出不勝酒力的模樣,“你別說了,我頭好痛啊!”

她方才喝了不少,如今正是後勁上湧的時候,臉上泛著酡紅,眸中暈著水光,外表很有說服力。

蕭徹縱使知曉她八成是裝的,仍不免為那兩成心疼,便歇了那說教的心,便將人攬到懷裏,替她按揉耳後的風池穴解解酒力。

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又有內力相輔,按揉了一會,令嘉瞇起了眼,靠在他懷裏露出一種極為放松的姿態。

受著蕭徹的好處,令嘉又蹬鼻子上臉地問道:“你身上的酒味比我還要重得多,又憑什麽說我?”

蕭徹斜睨著她說道:“就憑我從小到大從未病過,就憑我方才是在給你六哥陪酒。”

令嘉心虛了一下,然後又驚:“我六哥!你喝得過他?”

令奕的酒量足以量海。

“我喝的是摻了水的。”

“……無恥!”

“七娘,論遠近親疏,你該向著我才是。”

“我若是醉了,麻煩的人可是你。”

“你這麽說,我還真想看看你醉時是什麽樣子。”令嘉還真起了興致,“你喝醉過嗎?什麽樣的?”

“醉酒亂性不可取,我從不曾醉過。”

還真是蕭徹的風範啊!

令嘉絲毫不覺得意外,蠢蠢欲動地想著,往後一定要尋個機會把他弄醉,見識一下他的醉態。

蕭徹對令嘉肚子裏的壞水一無所知,又關切地問道:“今日見的人裏,可有對你不敬的?”

“這裏是範陽,又不是雍京,怎麽可能會有人敢在明面上同我過不去?”令嘉有些好笑,又有些窩心。

“既如此,你方才為何面有郁色?”

“……”令嘉打哈哈道:“有嗎?你看錯了吧。”

“七娘,你不善偽飾。”

胡說,她演技好得很,令嘉在心底反駁。

“七娘,你既要我不瞞你,你也莫瞞我。”

在蕭徹專註的目光下,令嘉終是開口道:“今日見了幼時的——”

她的目光迎上蕭徹專註的目光,心中忽有所感,但這感覺隨即被按了下去。

“——幾個玩伴,這十年來大家都變了好多,全然不比往昔純然,一時有些傷懷罷了。”令嘉感慨道。

蕭徹早就發現他的王妃,在其自持的作態下,藏著較常人更為纖細豐富的情緒。

這種豐富的感情是蕭徹無法理解的,但這不妨礙他設法舒緩她的情緒。

蕭徹轉移話題地問道:“你在這既有許多玩伴,怎麽到了京中就不喜歡同人交游了?”

“我不說過嘛,我幼時身體比現在更差些,被出門都不許,娘又擔心我會被關得孤僻,這才替我尋了玩伴過來。我須得同這些玩伴相處得好,才好叫她少操些心。在京中時,我身體已康健許多,就可以由著性子來了。”

“這麽說來傅夫人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

“與你說的恰恰相反,我不喜歡同人交游恰是叫娘的擔心給逼得。”

“她們品性不好?”蕭徹隨口猜測。

“那麽小的年紀,哪有什麽不好的品性啊。只是小娘子多了就有很多事,每次出事,都要我這個主人家出面說和,更要命的是——我娘給我尋了八個玩伴,八個!”令嘉語氣沈痛地強調了這個數字,“我也奇怪,分開來分明都是乖巧可愛的小娘子,怎麽湊到一起那麽多事。每次她們來我家小住,我都被煩得不行。偏偏為了不叫娘操心,還要作出一副歡喜的樣子。所幸她們也就偶爾來小住,不然我真是要瘋了。”

蕭徹不語,他有不少妹妹,不過這些妹妹裏能攪擾到他的只得長樂公主一個。若以長樂公主為對象,湊上八個……

蕭徹由衷地同情起令嘉來。

令嘉嘀咕道:“反正打那之後,我見著有太多小娘子湊在一起就想避開。那時我還想著,將來的夫婿的姬妾數量絕對不能多於三個,若多了,我就不管了。”

蕭徹趁機為自己爭取加分:“我不納妾。”

他不說還好,一說就讓令嘉想到今日宴上的朱娘子,掃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想與你作妾的人倒是有許多,再過兩日,那二十位美人也該到了。”

年初蕭徹剛回京時,皇帝嫌他後院無人,先給他送了二十美人。蕭徹當時沒拒絕,卻在離京時將這些人都留在王府。逢上要過年的,皇帝想起蕭徹這個兒子,竟是讓人又把那些美人和過年的賞賜一塊送了過來。

在張氏的來信中,怒意幾乎要透過她亂舞的筆墨透紙而出,便是之前皇帝給令嘉她爹送美人都沒叫她如此憤怒過。

令嘉倒是沒她娘那麽氣憤,撐死也就對皇帝的行徑有些無語而已。

她如今正當綺年,容色無雙,家中父兄也得勢,與蕭徹更是相宜,若是在這種時節,她都要為那些美人憂心,那往後的日子她也別想過好了。

故而,令嘉還能悠閑道:“幸虧王府被改建了,不然等這些美人過來,只能在王府外借住了。”

蕭徹卻道:“她們不用住在府裏,交給曹夫人安置就是了。”

令嘉楞了楞,“怎麽安置?”

“讓她調.教一番,然後配與軍中未婚的將士。”

“這會不會拂了官家的好意?”

“自我就藩起,每年父皇都要送人過來,他早習慣了。”

“……官家既知你不肯收用,還送人過來幹嘛?”

這對父子未免也太無聊了吧。

“為了方便我收攏人心,也為了顯示我聖眷優渥,叫地方的人不敢欺我。”

令嘉楞了楞,倒是沒想到這些美人背後還有這麽一層深意。

她不禁感慨道:“官家可真疼愛你啊。

這麽多的皇子裏,蕭徹受到的優待還真是獨一份的,而即便是東宮,除去儲君這個位置,只論受寵也未必比得上蕭徹。這樣的寵愛被放在一個才能卓絕的嫡次皇子身上,也莫怪朝中重臣對蕭徹的諸多忌諱了。

聞言,蕭徹失神了片刻,隨即輕笑了一聲,說道:“父皇待我一向是好的。”

只可惜……這還不夠。

不夠消他的所欲、所疑、所思、所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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