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或急或緩

關燈
蕭徹回到承和殿時,面色平靜如靜水,叫人窺不出半點跡象。

可樂逸是誰?

此人生就一副七竅心肝外帶一副唯恐天下太平的賤性。

眼睛賊溜溜地在蕭徹上下掃了一圈,張口就道:“被王妃趕出來了?”

蕭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做理會。

可樂逸也不需要他理會,當即大笑三聲,“當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啊!叫你把雜事都推給我,現在熱臉貼冷屁股了吧!哈哈哈哈……”

這些年他為了追求心上人,不知叫蕭徹這黑心肝的家夥坑去做了多少苦力,然後又被他瞧了多少笑話,如今風水輪流轉,好不容易轉到他頭上,他不趁機多笑幾聲,都是對不起自己。

蕭徹冷眼看著樂逸大笑,目光越來越冷,神色越來越靜。直看得樂逸頸後毛發直豎。

想到往後還要在他手下討日子,樂逸終是幹咳一聲,勉強止住笑,做出一副為君分憂的貼心姿勢來,“王妃對你不挺上心的嘛,一日三餐地惦記著你,頓頓不落地往這送膳食,生怕你又餓到自己。你這是哪裏惹著她了?”

鑒於蕭徹缺乏與人分享的缺點,樂逸至今依舊不知王妃送來的膳食裏冷不丁地就藏了幾盤口味極是清奇的菜色。而依照王妃當日當刻心情,此類清奇菜色所占比例波動極大,從十之一二到過半不等。這種夫妻間的小情趣,蕭徹自也不會與樂逸說。

故而至今,樂逸對王妃的印象與現實存在較大的差距。

不過,樂逸這問題倒真問到蕭徹此時都快結成麻花的心腸上去了。

蕭徹與令嘉成親快有半年,成親初時兩人關系緊張中帶些疏遠,但到了現下,兩人已算得上親密——尤其是對蕭徹來說,在他那堪稱荒蕪的個人世界裏,令嘉甚至算得上是最親密的那個人了——聊天、親熱都不過是日常罷了。

令嘉雖然性格頑劣愛捉弄人了點,但平日裏惱是惱,喜歸喜,半點情緒都不含糊,從不遮掩。即使是蕭徹,若真哪裏惹惱了她,她只會從其他地方找機會不打折扣地報覆回來(具體可參考二人新婚之時),而不是暗自郁結或忍氣吞聲什麽的。

但今日——

她若是不願,一腳踹他下榻都不算稀奇。但若說她情願……

蕭徹憶起當時她眼睫上凝著的一顆水珠,心中忽地起了痛意,微小得跟蟲蛀似的,但又偏偏無法忽視。

其實,人之七情,變化莫測,忽喜忽悲,也不過尋常事。但出於一種奇妙的直覺,蕭徹還是無法把令嘉這次忽起的情緒忽略過去。

蕭徹斂眉,沈默許久。

久得樂逸都快把這個話題拋到腦後時,他突然問道:“你與曹夫人在一起時,她可曾突然無緣由地傷心難過?”

他終還是忍不住問出。

聞言,樂逸挑了挑眉,用輕快的聲音說道:“有啊!就在她想起她先夫時。”

“……樂存茂,我與王妃是結發夫妻。”蕭徹口吻平平,但從他直呼樂逸的字可以窺出,他已是有些不悅了。

這點不悅可嚇不到樂逸,他嬉皮笑臉道:“說不準王妃還有舊情人什麽,這樣一位國色美人,想也知道此前定是少不了鞍前馬後的愛慕者,少男少女的,芳心暗動也是常理……”

蕭徹面上如常,但周遭氣壓卻是越來越低。

“……當然,王妃這等非凡人物自不會在常理當中,尋常男子哪裏能入她眼。”忽然冒頭的求生欲終於成功迫使樂逸轉了口風,“不過嘛,王爺你也知道的,我這一輩子掏心掏肺地去對待的也就我娘和鳳娘兩個,這兩人與王妃除了同為女子之外,餘者皆是迥異,故而我之經驗不足以為你之鑒。所以你問我,是真的問錯人了。”

“……”蕭徹揉了揉眉心,滿心情緒覆雜難言,什麽時候他居然蠢到去做緣木求魚這般愚不可及的事,更蠢的是這居然還要樂逸點破,他才意識到。

“不過,我倒知道王爺你該問誰。”樂逸摸了摸光滑的下頜,近乎明示道:“不知鳳娘的船隊幾時歸航呢?上面那位傅大郎和王妃可是嫡親的姑侄啊!王爺該問他才是。”

蕭徹瞥了這位屬下一眼,“你倒是無孔不入。”

樂逸並未否認,“這都九月初了,津口近海冰期十月就開始了,鳳娘他們若再不返航,就只能等明年了。如今時間尚有餘裕,你何必急這兩三個月呢?太過急躁露了行跡,叫耶律齊窺到端倪,反生禍事。”

蕭徹挑了挑眉,道:“月前,你不是已經假我之名,令曹氏返航了嘛,如今又何須多說。”

說起這自作主張的僭越行為,樂逸並無惶恐,而是一副坦蕩蕩作死豬不怕開水燙之樣,“我承認我是有私心,但多還是為殿下計。如今北狄王庭之內,禍引已起,若用內間之計,不出十年,你即處不敗之地,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收服北狄,何必非要選在現在,去準備這麽一場險而又險的仗?”

蕭徹鳳目微挑,眸中並無不悅,面上甚至笑了笑,他用一種極為溫和的口吻說道:“存茂,我等不了這麽久的,而時局也未必會給我這些時間。”

樂逸看著蕭徹那雙冷靜得不存半分情緒的鳳目,與片刻前那位為情所困的年輕人判若兩人,嘆息一聲道:“蕭五,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以前你孤身一個,我也就不說什麽,但現在你好歹娶妻成家了,像你這種活法,你和你身邊的人都會很累的。”

蕭徹目中有微瀾掀起,但片刻後又歸於平靜,他道:“待我打下北狄,屆時我才有資格選擇活法的資格。此前一切不過是空中閣樓,夢幻泡影罷了。”

樂逸知蕭徹意志堅定,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既然無用,索性就閉上嘴,不再勸了。

樂逸自問雖算不得毒士,但也真不是什麽善人,方才那一頓勸已是出自他最後那點微末良心。至於結果如何,他並不強求。

一將功成萬骨枯,古往今來,從無例外。

晚膳時,蕭徹再見令嘉時,她已是重新整理好情緒,恢覆原來那種懶洋洋的姿態,半點看不出之前的難過或窘迫。

蕭徹沈吟片刻,試探道:“令嘉,你之前……”

然後就叫一筷子菜給打斷。

從來禮儀齊備的令嘉竟是越過半張食案,往蕭徹的碗裏夾了菜。

“殿下試試這清炒的冬瓜片。”

“你之……”

“殿下再試試這鮮蔬燴的蝦仁。”

“你……”

“殿下再試試這道鯽魚湯。”

如此再三,燕王殿下的嘴終於被菜色給堵滿,不再問些讓人聽都不想聽的話。

而令嘉終於也有閑暇好好品嘗自己的晚膳。

只是,她才品嘗不過片刻,低頭之間碗裏忽然多了一塊筍片。

她擡頭,蕭徹正沖她微笑。

一頓膳食用下來,蕭徹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何謂“禮尚往來”以及“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只恨蕭徹這人眼睛太尖,食案上十來道菜色,他總能精準地選中令嘉最想吃的那幾道,以至於令嘉想拒絕也無從拒絕。

於是乎,報恩的泉湧得太厲害了,令嘉那嬌小的胃有些撐著了,到了晚間,因著積食,躺在榻上,翻來覆去,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

蕭徹見狀倒是有些懊惱,給她餵了碗消食的湯藥後,便坐在她身側,用手幫她揉肚子。

對於這位罪魁禍首的服務,令嘉倒是輕易地就笑納了。

“你就是往日裏吃得太少了,以至於這會才多吃這點,就吃撐了。”

“吃得少又怎麽樣,總歸這些年,我又沒被餓死。”

蕭徹批評道:“但你太瘦了。”

瘦……

令嘉眼珠子往下轉了轉,默了默,她忽然拍開蕭徹的手,鄙夷地拋給蕭徹四個字“品味庸俗”,然後就背過身去不理人。

楞了好一會後,蕭徹哭笑不得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我的意思是,你這般瘦,於身體總是無益的。”

背著他的令嘉發出一聲輕嗤。

蕭徹伸手輕推令嘉的肩膀,叫道:“王妃。”

令嘉不理。

“令嘉。”

還是不理。

“七娘。”

令嘉終於翻過身,語氣不善道:“作什麽?”

蕭徹坐著,令嘉躺著,他自高處看她,看她顧盼間的活色生香。

他問:“你嫁給我可會覺得累?”

令嘉信口就答:“不會啊!”

“當真不會?”蕭徹手指撫上令嘉的眉目,“先是遇上蕭熒算計,接著是雍京地動,然後又匆匆離京,路上還生了場病,真的不累嘛?”

令嘉語調輕松道:“寧王的算計又算計不到我,而地動是天災,我就是不嫁殿下,一樣是要遇上的呀。趕路途中是有些累,但也還好了。”

蕭徹看著令嘉的目光陡然間詭異起來。

這般體貼寬容,還是他那為嬌氣挑剔的王妃嘛?

令嘉似也知道蕭徹在想什麽,便與他解釋道:“殿下,累不累什麽的,都是比較出來的。兩人疾走,旁人走了百步,我走了五十步,雖累但也不累。旁人一步不動,偏要我走二十步,不累也累。嫁與殿下,雖然事不少,但嫁與其他人,事只會更多。尋常人家同府居住,上有公婆姑舅,側有伯叔妯娌,下有強奴悍仆,哪有殿下府上的日子輕省啊!”

蕭徹鳳目微挑,“上次問王妃選婿條件時,王妃可不曾這般誇過我。”

令嘉眨眨眼,道:“那會不是在雍京嗎?情形自然與現下不同。”

蕭徹沒忍住,彎了彎嘴角。

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忽然找準了錨點,穩穩地定了下來。

他想,如今士氣正佳,兩人之間某些含糊處,他似乎也不需要那麽急,緩一緩也是無妨。

“七娘,你其實就是喜歡能自己做主的,能偷懶的生活吧!”

能自己做主是前提,能偷懶是結果。

“誰不喜歡這種生活?”

“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的。”

令嘉想了想,認真地許願道:“我自小就一直想要得到一顆星辰。”

蕭徹:“……”

沈默中,令嘉似是失望地嘆了口氣。

雖然蕭徹鐘情於令嘉,但他還是得承認,她那惡劣性情真不是一般的難消受。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有些事要收尾,一時顧不上,現在好了。這章算是周日的,今天我可能再補一章,如果補不了,那大概會放明天雙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