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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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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沈默後,令嘉說道:“如果那孫三郎願意,我可以幫忙把他安排到北疆去。只要他有足夠的能力,建功立業不在話下。以陸相對你的疼愛,你想晚些出閣,他應是不會拒絕。過個幾年,那孫三郎若能做到七品,你們應還有一分可能。”

陸斐看著令嘉,忽然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簌簌落下,劃過她還在上翹的唇角。

她別過臉去,抽泣著說道:“若是阿蕙沒入東宮,我絕不會來找你說的。”

令嘉默默給她遞去一塊帕子,“為什麽?”

陸斐接過帕子捂住臉,悶著聲道:“阿蕙會勸我,會拿很多很多理由勸我,而你……”

她頓了頓,接道:“即使我說要私奔,你也只會幫忙安排私奔的事,一點原則也沒有。”

令嘉坦誠道:“我沒阿蕙那好口才,又何必去費這唇舌呢。”

陸斐唇角又翹了翹,“都不知說你是熱心好,還是冷情好。”

待陸斐終於止住哭泣,她揭下臉上的帕子,已恢覆為原來那個從容清傲的陸斐,若非眼角還帶著一抹紅,完全看不出她方才哭過。

令嘉問:“如何?”

“其實,我與他從來不過知己之交,並沒有那一層意思。我原也如此作想,只到了婚齡,看著我娘給我選出的人,只覺哪哪都不合心意,我才驚覺不對。沈思數日,方才想通原來我這挑剔,竟是因為心中有人了,有的還是一個有諸多不堪的人。縱我百般否認,終騙不過自己。”

陸斐浮起淡淡的自嘲,“但由頭到尾這不過是我一人的戲,我又有什麽資格去要求他為我冒著生命危險去建功立業呢?”

“他對你未必無意。”令嘉說道。

“阿蕙絕不會說這句。”陸斐白了令嘉一眼,而後又是一笑,“也許他也有意吧,但是,我不敢。”

令嘉明白她的不敢。

那孫三郎和陸斐的出身猶如雲泥,這泥想要夠著雲,所需經歷的艱難豈是常人可以想象。

如她方才說的那般,那孫三郎需得付出命去拼去搏,方能搏得二人的一線可能。

十之□□,結果是孫三郎死在沙場上,陸斐在父母的安排下嫁與他人;即使遇上那十之一二,孫三郎得以功成,兩人共結連理,但日子長久的過下去,以兩人出身的迥異,豈會少了矛盾。

孫三郎可能容下陸斐各種嬌生慣養的毛病?

陸斐可能甘心自己的夫婿低人一等?

……

放眼望去,這出緣分的前景竟是黯淡得只得一點熒光。

陸斐不是飛蛾,做不到為了一點光芒而奮不顧身。

“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江有渚,之子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

江有沱,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

陸斐放聲念道,先是幽怨,漸作恍然,最後已是豁然一笑、

她端起茶盞一飲而,“縱不我過,其嘯也歌。”

令嘉提醒道:“這是茶,不就酒。”

陸斐橫了她一眼,通紅的眼角向上勾出一抹鄙棄的弧度,她道:“俗人一個,情緒正到,茶與酒何異。”

“俗人”令嘉很將手上的茶潑她臉上。

“你接下來準備嫁誰?”

陸斐放下茶盞說道:“我準備擦亮眼好好挑個郎君,要容貌俊美、才華橫溢、家資豐厚、品德出眾……”陸斐一氣說了十多個條件,然後笑了笑,“不是盡善盡美的,怎麽慰我這一番傷情。”

令嘉想了想,眼睛一亮:“你覺著我家王爺如何?”

令嘉掰著手指給陸斐列出理由,“你看,你提的條件,他能合上了大半,差的幾條我也能補上。屆時,我做正妃,你做側妃,閑來賭幾局,自得其樂,不也過得一世?你若放不下那孫三郎,我還可以幫你弄到王府做個侍衛什麽的,你們要偷情,我還能幫忙遮掩一二。”

陸斐被這毫無下限可言的提議震了震,沒好氣地說道:“你是嫌你日子過得太清閑?”

令嘉點點頭,“是有點。”

若是能再來個人分去蕭徹的註意力,那該多好啊!

陸斐諷道:“患寡不患均,真該叫你和太子妃勻勻的。”

令嘉想起東宮裏的那一堆事,嘖了幾聲,說道:“若要和太子妃勻,我還是寧可這麽清閑下去吧。”

說起東宮,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嘆了口氣。

陸斐道:“也不知道阿蕙現在如何?”

令嘉說道:“雖然她是和宋八娘差不多時日有身,但太子妃最是看重她,有太子妃的支持,她的日子想是無憂。”

近日烏雲蔽日的皇室正迎上否極泰來的大喜事,東宮的王良娣和宋良娣先後傳出有孕的喜訊,太子無子多年,這個喜訊對於皇室的意義不言而喻,地動帶來的晦氣一掃而空,皇帝往東宮送去一批賞賜,連病中的皇後都打起了精神,往東宮裏送了人去照顧兩位孕婦。

陸斐感懷道:“太子妃的支持豈是好拿的。”

若是王文蕙這一胎生的是男孩,十有□□是要抱到太子妃膝下,若是太子妃再狠心點……

陸斐若有所思道:“你說會不會有去母留子?”

“不會。”令嘉斷言道:“王家宋家皆在朝中,若行去母留子之事,此子長成之日,定生罅隙,有反噬之患。太子應當不會讓太子妃做這種蠢事,而且我看,太子妃也下不了這樣的狠心。”

說到這,令嘉著實同情了太子妃。若是現在有身的是出身卑微的宮人,太子妃的處境無疑會好許多。哪像現在,即便宋如芳和王文蕙中有生下男孩的,抱到太子妃膝下,但生母尚存,且親外家實力遠強於太子妃娘家,太子妃這個養母的處境想也知道是有多尷尬。若是太子能對她始終如一還好,若是太子先變了心,那太子妃養的那孩子的外家絕對不會放過她。

太子妃是標準的進退兩難。

陸斐似也想明白了,她看了令嘉一會,說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汝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汝足。”

令嘉垂下眸,靜了半晌,擡眸,笑道:“此言大善。”

兩人續了兩杯茶,陸斐起身告辭。

她出去時,外面正下著一場小雨,細碎的雨絲帶著陣陣的涼意斜入檐下。

陸斐恍然間發現,原來將要入秋了。

因為這雨,陸斐出去時走的是行廊,快到外院門時,迎面正見著一錦衣公子走來。

面如冠玉,目含桃花,唇染春風。

陸斐認出正是那個惡名昭彰的傅明炤。

她是個目高於頂的性子,雖與令嘉交好,但既看不上這人行事,便也生不出和他打招呼的心思,只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連個眼神也沒分去。

於是她便也錯過了,在與他擦肩而過時,這人臉上片刻的怔楞。

一道行廊上,兩人就此背道而去。

明炤見著令嘉時,令嘉正坐在支開的窗邊,靠著軟榻,欣賞著窗外朦朦的細雨,目光似乎為這雨絲浸染,也帶上了一層涼意,往日懾人的容光在這昏暗的天氣裏似也黯淡了許多。

聽到明炤到來,令嘉看了過去。

他身上穿著寶藍色的錦衣,但肩側帶著些許濕痕,腳上的皂靴也沾了許多水汽。以明炤的習慣,若非有極為緊要的事,他定是要先去換套著裝的。

令嘉皺起了眉,“出什麽事了?”

“小姑姑,”明炤斂了那輕薄的笑,肅色道:“有流言自河北起,言說此次地動乃監國太子德不配位,故天降災禍以示警。河北不少災民以流言為由,發起暴動。暴動雖已為府兵鎮壓,但流言已是傳了開來,甚至京中也有了風聲。”

令嘉沈下了臉,“是誰?”

“是誰?”兩儀殿的書房中,皇帝也在問同一個問題。

皇城司的總指揮使單膝跪倒在地,請罪道:“這傳言是從魚腹中得出,彼時人多眼雜,無人記得最先尋得那魚腹書的人是誰。而暴民裏的首領在被抓到時就試圖自盡,但被阻下,現在已用過刑,招供說是——”

他垂下頭,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是燕王。”

“燕王,”皇帝玩味地重覆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可信這供詞?”

總指揮使默然不語。

皇帝冷笑一聲,“去查查魯王、楚王——和寧王”

“……是。”總指揮使恭敬地退下。

皇帝並非看不出總指揮使的不解,但他卻沒有解釋的意思。

雖然沒相處過多長時間,但皇帝對自己的幾個庶出兒子都是有些了解的——基於皇城司密探多年的監控。

次子安王被他那個出身卑微的生母養的懦弱膽小,四子越王脾氣暴虐但卻和他母親鄭賢妃一般直白。反倒是溫厚賢良的三子魯王,和聰慧過人的六子楚王,這兩人心思深沈,有能力也有膽子做出這事。

至於論出身、天資、名聲皆在魯王楚王之上的燕王——

皇帝唇角微勾,帶著些許驕傲,又帶著些許嘲諷。

以這個孩子的傲氣,豈看得上這般小巧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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