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觀星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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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自皇後寢間出來,朝殿外走去,正撞上阮女官領著一個身著黃色僧袍,外披紅色袈裟的僧人進來。

這僧人看著不過十七八,眉眼極為俊秀,一雙眸子清澈如淙淙山泉,不見一點塵埃,唇畔含著淡淡笑意,如清風朗月般,叫人見之心懷舒暢。

令嘉腳步頓下。

阮女官見著她,過來和她行了個禮,介紹身後的僧人:“這位是慈恩寺的道誠法師,師從神一法師,特來與聖人講解佛法。”

令嘉了然。

公孫皇後既決意掩下這病,不落人口實,便不肯用行宮的禦醫,寧可派人去慈恩寺,以講法的名義將道誠請了過來。

道誠雙手合十,朝令嘉行了個佛禮,“貧僧見過燕王妃。”

令嘉頷首。

見過禮後,兩人擦肩而過。

回了熙和殿,令嘉召了使女問蕭徹情況。

使女面有難色地告訴她,方才她前腳才出殿,蕭徹後腳也跟著出去了,現在沒人知道他現在在哪。

令嘉揉了揉眉心,面露無奈。

這都什麽破事嘛!

她來行宮是來避暑度假的,怎麽現在莫名其妙地被扯進這對母子的爭執裏。

天色漸晚,熙和殿依舊不見蕭徹蹤影,令嘉估摸著又是一夜不歸,正要洗洗睡了,林女官忽然求見。

令嘉心中有不祥預感在滋生。

林女官進來後,開口道:“婢子許是知道殿下現在在哪。”

果然!

令嘉很想告訴她:他愛在哪在哪,你來找我做什麽。

可惜在林女官滿含期待的目光下,她還要用擔憂中混著驚喜的語氣問道:“殿下在哪?”

真是考驗演技的活,還好她在她娘手下磨練多年,一點不虛。

林女官答道:“殿下幼時,婢子受聖人之令,照顧過殿下幾年。那時,殿下陪伴先帝常住西華宮,那時殿下最喜歡去的就是這裏的觀星樓。”

令嘉暗暗翻了個白眼,那會你家殿下才幾歲,這都過了這麽久了,這點喜好估計早就變了。

名聲所縛,令嘉不得不前往觀星樓尋人。

觀星樓是由先帝英宗主持建造,也不知英宗什麽愛好,這樓的位置建在行宮東北側一個極陡峭的坡上。

天色已暗,縱使身前身側身後,都要使女提燈照路,但令嘉依舊走的磕磕絆絆。虧得有醉花和醉月搭把手,她才沒真跌個醜。

來到觀星樓前,令嘉原想著這趟“尋夫之旅”大約到此為止。

誰知道觀星樓大門推開,幾個人走出,其中赫然就有蕭徹的近侍安石。

兩相驚愕。

令嘉滿是郁卒地想道:這都過了多少年,燕王殿下未免也太念舊了吧!

觀星樓顧名思義,建之以觀星辰,高二十餘丈,共九層,登頂仰望,漫天星辰盡收眼底。

世人皆道英宗晚年退位之後,長居玉華宮,迷上了方外之術,在一幹僧道的慫恿下,建了這觀星樓,此後日日宿於此樓,以吸星月精華。

但熟知內情的人都十分清楚這不過是謬傳。

這座觀星樓存在的真正意義不過是自它往西南方向遠眺,正能將九陽山東麓之上那綿延數十裏的獻陵盡收眼底。

獻陵,英宗陵寢。

明烈太子身逝之後,被葬在了九陽山。此後,英宗定下九陽山為其陵地。又過六年,痛失長子的許皇後郁郁而終,亦被葬入九陽山。

接連承受了喪子亡妻之痛的英宗終於撐不下去,傳位於次子,退居玉華宮,身邊只陪著彼時還是明烈太子嗣子的蕭徹。

他思念去世長子和妻子,這才修了這觀星樓。

明烈太子名諱為“宸”,而宣德許皇後名諱為雙字“瑤光”。

宸者,中天之星也。瑤光者,北鬥杓第七星也。

故觀星樓名觀星。

令嘉扶著欄桿爬到第九層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偏偏還要維持儀態,不能就地坐下狠狠歇會。

可恨那個安石死活攔著,只肯放令嘉一人上樓,以至於她無法由醉花和醉月代步,只能親自爬樓。

令嘉順好胸前的一口氣,邁步入內,然而叫她驚愕的是,她找遍了九層的幾間內室,分明不見蕭徹人影。

令嘉倒抽了一口氣。

不會這人是留在了前八層中的某一層吧!

不會吧!!!

令嘉黯然神傷。

這個可能對辛苦爬到九層的她來說實在太殘忍了。

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令嘉強打起精神將九層又搜了遍,這一次人還是沒找到,但卻讓她找出不對來。

這一層西南方向的小窗被推開了。鑒於蕭徹將樓裏所有人都趕到第一層,開窗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令嘉往窗外探出頭,往下望去,隔著二十餘丈距離,地底幾盞燈火如螢火微光。看得令嘉一陣暈眩,她收回視線揉了揉額角太陽穴,又朝上看去,只得一排邊檐。

令嘉無法,只得出聲喊道:“殿下可是在頂上?”

回話的只有清風吹動檐鈴的聲響。

令嘉幾乎就要懷疑自己是否猜錯時,一道聲音自頂上傳來:“你怎麽來了?”

令嘉不禁咋舌。

居然還真就在屋頂上!這樓可是有二十多丈高啊!要從這摔下去,十成十重新投胎,下次能不能投個這麽好的胎就不一定了。

燕王殿下還真是半點都不惜命啊!

為蕭徹的大膽感慨了一會,令嘉答道:“林女官告訴我殿下在這的。”

過了一會,上面傳來一個冷冰冰的“哦。”

從這毫無感情的回應裏,令嘉聽出蕭徹壓根不想理她。

她不以為意。

不想理就不想理吧,這樣正好少事,他要理了,她還得煩惱該怎麽勸呢!

令嘉不再理會屋頂上的那人,兀自搬了張凳子到窗前坐下,俯下身趴到窗沿上,仰望著天。

天上星河流淌,耿耿璀璨。

在傅家,星象是必修的課程。夜晚行軍,能為軍隊指向的只有天上的星辰。

故而,北疆的傅宅裏專門修建了一座高樓,雖不如這座觀星樓一般雕梁繡柱的,但供子弟作修習星象之用,已是足夠。

令嘉小的時候被張氏看得太嚴,那時她的脾氣還很有些不馴,常與張氏發生爭執。

每次爭執之後,來哄她的人都是她的四哥傅令啟。傅令啟用的最多的哄法就是帶她去那高樓,指著漫天的星辰,給她講故事。

三垣二十八宿,每顆星子背後的由來,他都能信手拈來。

“中元北極紫微宮,北極五星在其中……上元天庭太微宮,昭昭列象布蒼穹……下元一宮名天市,兩扇垣墻二十二……”

指星劃月,聲音清朗。

令嘉不覺沈迷,一不留神滿腹怨氣就消融在這聲音裏。

令嘉幼時常常覺著,她的四哥若非生在傅家,很適合去作市井茶樓裏的一位說書人。

驚堂木下,滿堂喝彩,豈不比那為將為帥的威風百倍?

可惜他終是傅家子。

“……燕連南海盡屬宋,請君熟記有何難。”

三垣說盡,令嘉無言。

三垣之後,還有二十八宿,可是還未講到二十八宿,她的四哥已然做了無定河邊的一副骨,馬革裏的一具屍。

“南北兩星正直懸,中有平道上天田……”

就在這恍惚間,忽有人替她接著念了下去。

令嘉猛然擡頭,入目的依舊只有一排邊檐。

“……器府之星三十二。以上便為太微宮,黃道向上看取是。”

悠悠念完二十八宿,這道聲音說道:“好端端的一首《步天歌》念到一半就不念,王妃耐心未免也太差了些。”

“剩下的一半沒學過。”

“那教你星象的那個老師還真是失職。”

“……是很失職。”

接著又是一陣沈默。

令嘉忽地問道:“殿下的星象是誰教的?”

星象為玄勝旁道,且有引人入虛之意,哪有人敢授皇子此道。

“……皇祖母。”

“宣德皇後學識還真淵博啊!”

“是家學淵源,《渾天書》是皇祖母生父作的。”

“《渾天書》是什麽?”令嘉虛心請教。她星象知識只有區區半首的啟蒙用的《步天歌》。

“……皇祖母生父單諱‘晦’。”

令嘉愕然。

許晦,德宗一朝的欽天監監正,精通天文歷法、陰陽易數,以善斷天數聞名天下。他作的《天歷》算盡百年天數,沿用至今,無一不準。可惜許晦作完《天歷》後,就辭官回鄉,銷聲匿跡。

不過真正讓令嘉對這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爹曾說過的一樁往事。

她祖父還在世時,曾與許晦有過一面之緣,許晦當日曾與她祖父下判言:“滿門之禍即在眼前。”

她祖父大驚,忙問:“可有解法?”

許晦答:“禍兮,福之所倚。”

她祖父又問往後。

許晦答:“福兮,禍之所伏。”

令嘉聽後差點沒笑死,只覺得這位許真人好生狡猾,自家祖父實在好騙。

天底下的哪有什麽事是不能叫這兩句說盡的。

令嘉好奇問道:“許先生不是道家真人嗎?未聞他有娶妻生子。”

“曾外祖母早逝,曾外祖父覺得是他私窺天數的報應,為免牽連子嗣,就將膝下兩女分別過繼給他長兄和舅兄。”

令嘉評論道:“這安排好奇怪啊!不應該過繼給一家的嘛?”

頂上的人久久不語。

數年後,許晦長女嫁德宗第五子,後母儀天下。次女嫁入萊國公府公孫氏,可惜夫婦早逝,留下的一對兒女被許皇後接入宮,親自撫養,和許皇後的子女一起長大。又過數年,許皇後將外甥女配給了次子魏王。後太子英年早逝,魏王繼位東宮。

正是如今的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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