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子非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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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姐姐什麽時候進宮?”

“好像就是四月中旬下。”

“這麽急?”

“說著好像是官家急著太子的子嗣。”

“……可這還不足一個月,就算是為了子嗣也太趕了吧!”明炤喃喃道。

春日宴辦在三月,現在已是三月末,一個女子一聲最重要的婚嫁事宜就要在這麽點時間裏倉促完成。而與之相比,她的小姑姑和燕王的婚事,在望子成婚皇帝的催促下也趕得緊,但卻是動員了整個禮部幫忙籌備,完全不可一概而論。

陸錦沒有答話。

她知道明炤這話是有些偏頗的,以皇室的霸道,一旨令下,第二日讓人進宮都不算過分。能給這些時日,已經是看在三個女孩的家世以及她們良娣的位份上了。

只不過這份居高臨下的寬容,比之女孩原來該有的大婚,依舊顯得太過不近人情。

室內一片沈默,都為那三個女孩的未來的命運唏噓可惜。

其中以明炤最情切,除開王文蕙,公孫筠和宋如芳都是京中閨閣少女裏少有的擊鞠好手,明炤與她們一起玩的次數實在不少。

公孫筠雖是庶出,但因是萊國公的老來女,很是得他喜歡,萊國公夫人已是當祖母的年紀,對這個庶女也是難得的寬和。公孫筠日子十分滋潤,養成了愛玩愛鬧的活潑性子,很有一些孩子氣。便是才起過口角的宋如芳,這會看著,也只是個心直口快,魯莽率直的可憐女孩。

令嘉捋著福壽又軟又細的黑色頸毛,美玉雕成的面孔表情淡淡。

這裏三人屬她與王文蕙交情最深,但現在也屬她的反應最平淡。

陸錦從她臉上默默收回目光。

若是未穿越前的她,大約會認為令嘉待王文蕙毫無真心,但這些年見識已經讓她認識到,天底下卻是存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這樣的人物,比如她爹,比如她哥,再比如眼前這一位。

單這一項品質,就足以看出這位文昭皇後絕非後世諸多小說電視劇裏的那些花瓶美人。

陸錦走後,明炤欲言又止地望向令嘉。

“你想去臨江伯府?”令嘉直接點破明炤心思,“別想了,你的腳雖然說好了大半,但娘絕對不會放你出去的。”

明炤抓住令嘉袖子搖了搖,眼巴巴地看著她,“小姑姑,你幫我去和祖母說嗎!她最聽你的話了。再說,蕙姐姐現在心裏指不定有多難受,我想去看看她,也許能叫她開懷點。”

令嘉暗嗤一聲,難受?或許會有點,但依王文蕙的性子,越是這種時候,怕是越不樂意見人。

她冷酷無情地搖頭道:“不行就是不行,你別想了。”

明炤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但令嘉又補上一句:“不過,明日我會去臨江伯府,到可以幫你帶些禮物。”

明炤的臉蛋一下又明亮起來,她笑嘻嘻地說道:“我就知道小姑姑你狠不下心。”

令嘉輕哂一聲。

雍京城北的長興坊緊挨著皇城東邊的景安門,是雍京數得著的富貴地段,坊中的府邸具是第一等權貴人家。

不過權貴人家多更易,如今長興坊中的富貴宅邸不知易手過幾任主人,宅邸的門第依舊煊赫,景色也是依舊如畫,但原來的王侯公爵卻是不知何處去。

臨江伯府就坐落在這長興坊中,它是坊中難得的老資歷,在開國時,被太.祖賜給王家,此後歷經了太.祖、德宗、先帝三朝,卻依舊保留在王家手上,即使在王家爵位從侯爵被貶到伯爵時,因著府邸規制,占地被割走了一大塊做了其他人家的園子,但相較曾經的鄰居們,已是難得的幸運。

令嘉過了二門後下了轎,步行往前。

雖然王家聲勢大遜以往,但這座府邸依舊被保養得極好。

地上鋪著的青石板,每一塊都被打磨得光潔明亮;路邊的繁花高樹,每一株都被修建得規規矩矩;即便是路上隨便見到的一個使女,都是姿態嫻雅,輕聲細語,規規矩矩。

半點不見沈寂多年的頹勢。

一座宅子的精氣神如何,多半看的是掌家主婦的功力。而臨江伯府的當家主婦便是一目了然的手腕了得。

繞過一塊高聳寬闊的刻著九十九只形態各異的蝙蝠的大理石照壁,再走過一條甬道,令嘉終於來到臨江伯府的正房。正房朱紅大門上掛著“奉思堂”匾額,這是一間氣派寬敞的廳堂,內裏裝飾擺設也是一等一的富貴堂皇,只是富是富了,卻是少了彰顯底蘊的壓底古物。

走入房中,令嘉就見到了臨江伯府的王老夫人。

她滿頭銀白,笑容和藹,看著是個極為慈祥的老人。

但令嘉卻知道,臨江伯府能在勢沒多年,重新起覆,功勞大半在這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出身得勢名門,這才得以將入彼時正煊赫的臨江侯府。可她嫁入侯府沒幾年,先帝登位,侯府上下都面臨著被先帝查抄的風險。所幸,當年的老臨江侯出賣先帝長兄一個僥幸逃過追索的私生子,換得了先帝的高擡貴手。雖然侯爵降為伯爵,子嗣也難再入仕,但好歹保住了根基。老侯爺臨終前殷殷叮囑,定要教好子孫,且待來日之機。可惜他的長子沒有聽近這叮囑,在壯志難酬下,郁郁於懷,最終壯年早逝。

最終是老夫人接下了公公的叮囑,悉心教育膝下男丁,無論嫡庶,都配以力所能及下最好的資源。甚至在王家財力捉襟見肘時,變賣嫁妝以支持子嗣學業。

最終這份遠見,在皇帝上位後,得到了回報。皇帝上位後,不喜先帝留下的派系,一力啟用新人,臨江伯府以科舉入仕的四個子弟,在這種境況下,入了皇帝的眼,得到了啟用。

這是王家的好事,但對於有些人卻不是純然好事了——比如王文蕙的母親,那個在王家沒落時嫁進來的小家之女,最後在王家重新得勢後不久,郁郁而終。

王老夫人是王家的功臣,也是王家的主宰者,就像如今,她依舊住在臨江伯府的正房,而她的兒子們卻只能住在其他院子裏。而王家孫輩的教養皆有她一人執掌,連其父母都不得過問,故而王文蕙也住在正房裏。

令嘉跟王老夫人見了禮,問候了幾聲。

王老夫人說道:“七娘是來看四娘的吧!”

令嘉說道:“四娘出閣在即,我總要給她添一份妝。”

王老夫人笑道:“四娘前兩天還想著給你去送添妝,哪知道不等她抽出空來,你就來了。你們這份心有靈犀倒是難得,將來也能這樣互相惦記,那就好了。”

這話已是多了暗示的意味,希望令嘉嫁給燕王後,能夠幫王文蕙一把。

令嘉淡淡地“嗯”了一聲,卻是沒再說什麽。

王老夫人寬容地笑笑,轉而說起其他事。

不過一會,王文蕙從後房門走了出來,她走到王老夫人面前,輕聲請安,神色平靜,半點不見外人猜測的沮喪後抑郁。

王老夫人停下聲,在她身上掃了一眼,目露滿意,笑道:“知道你們小姐妹有私密話要說,我就不留七娘了。”

到了房裏,王文蕙關心地問道:“小四娘腳還沒好嗎?”

她熟知明炤的性子,以她的性子,如果腳好了,一定會跟著令嘉來看她的。

令嘉似是漫不經心地說道:“我以為你現在不會想見到小四娘。”

王文蕙臉上充滿關切的笑容凝固在那,像是一層生硬滑稽的面具。

令嘉神色平和地看著她。

當年她選擇獨自一人去承受那些情緒,今日也是一樣。外人暗含的同情的看望,不過是給她平白制造的額外的需要應付的負擔。

王文蕙緩緩收起了笑,那張似乎毫無棱角的柔和面容一下子冰冷下來,結出諸多鋒利的無數冰棱。

“你是來看戲的嗎?看看我算計了這麽些年,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是什麽反應?”

令嘉挑眉,“你覺得我有這麽閑?”

“你一向閑,”王文蕙冷笑,“若不然你怎麽會在看不上我這個人的情況下,還與我結交?這些年,我蠅營狗茍的虛偽模樣應該給你傅七娘添了不少娛樂吧!”

令嘉悠悠道:“確實不少。”

王文蕙臉上的冰冷差點沒有繃住,扭曲開來。

令嘉卻是已經站起身,姿態閑適道:“既然你這麽想,那我們大約沒什麽話好說的了。不過看在你這些年給我添的娛樂的份上,我今日送的添妝也不收回了,畢竟是你應得的。”

在說到“娛樂”兩字上時,令嘉似笑非笑地瞥了王文蕙一眼。

“四娘,好自為之吧。”

留下這句,令嘉甩手而去。

王文蕙目光冰冷地註視著她離去的身影,等她身影消失後,臉上的冰霜忽然融化,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樣做,應該足夠了。

過了一會,她的使女白萱走了進來進來,白萱有些猶豫地問她:“娘子是和傅娘子吵架了嗎?婢子敲著她的臉色有些不好。”

王文蕙默了片刻,“嗯”了一聲。

白萱面露急色,“娘子一向穩重,怎麽在這個關頭昏了頭。娘子在東宮最是勢單力孤,最是……”

“夠了。”王文蕙冷聲喝道。

白萱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王文蕙,有些反應不過來一向和氣的主子會擺出這種冷臉。

王文蕙垂下眼,語聲漸緩,“以後不要再提傅七娘了。”

白萱張了張口,到底主仆有別,沒有再勸說,而是轉而說道:“傅娘子的使女醉花交給婢子一個紫檀妝匣,說是給娘子的添妝,娘子要送回去嗎?”

王文蕙沈默了一會,最後輕輕一嘆,說道:“留下吧!”

白萱神色越發愕然。

自家娘子絕不是什麽眼皮子淺的人物,這會明明與傅七娘鬧翻了,怎麽還會留下她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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