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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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只烤雞似的憋紅了臉,擡腳便往後踹。紀雲翊被踢得悶哼一聲,惱道:“你是驢嗎?”

“你再不放開我就踹死你。”

他悻悻地松手。

見那兩位姑娘果然轉移視線去看別的畫了,韓單腹誹,你們要知道這人性格有多惡劣,還會用那種含情脈脈的眼光瞅他才怪……

“是什麽書?”她還是好奇。

“你沙發上那本。”

“……”韓單窘了。那本《戀愛的365種方法》是阿潔買來送她的……那個叫墨青城的作者根本就是個渣,什麽電梯、茶館、更衣室的亂寫一氣,能邂逅個鬼的愛情。她忽然一個激靈,瞪圓了眼:“為什麽你會看這種書?”

“你能看的,我為什麽不能?”

“我才不看。”她大放厥詞,“我這把年紀了什麽男人沒見過,還用看那個?”

“相了那麽多次親,沒有一次成的,你也算是朵奇葩。”某人眼裏都是憐憫。

“要你管!”她被說到痛處,惱羞成怒,“你就在你的美術館裏邂逅愛情吧,姐不奉陪了。”說罷轉身就走,結果卻被人揪住衣領拉了回去。

紀雲翊掃她一眼說:“我正在學怎麽和女人約會。”

韓單訝然:“我沒聽錯吧?你是不是戀愛了?”直到看見他耳根泛起的一抹可疑的紅色,她才不禁失笑,“是在追還是已經得手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冷著一張臉。

“切,我才懶得知道。”她挑眉,“所以,你現在是來踩點的?”

他淡淡地回看她:“不願意幫我嗎?”

韓單的表情僵了一瞬,笑道:“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掏出信用卡隨手招招,就有姑娘前赴後繼而來的男人,不需要我出謀劃策。”

他的目光如月色,薄薄一層,清冷卻又帶著些柔軟:“租你半天。”

“租金一千,恕不還價。”她沖他攤開手掌。

“好。從現在到晚上十二點前,你歸我了。”他把卡丟給她。

“紀老板真爽快。”她笑成一朵喇叭花,“走吧,我帶你去普通人約會該去的地方。”

街角有名的茶餐廳,外帶各種煎炸小食。

韓單邊吃邊問:“好吃嗎?”

紀雲翊用紙巾抹嘴巴:“太燙。”

韓單噎住:“那是你吃得太快了!”

室內裝潢成一個蘑菇城堡的奶茶鋪,滿是誘人的香甜氣息。

韓單陶醉中:“味道怎麽樣?”

紀雲翊喝一口,皺眉,塞回她手上:“太甜。”

韓單窘:“這是要幹嗎?”

紀雲翊將她的那一杯拿來吸了一口:“這杯還可以。”

韓單暴躁:“那是我的!”

紀雲翊:“你可以喝我的。”

韓單奓毛:“你那杯是榴蓮味的,臭死了!普通人有人會買這種口味的奶茶嗎?”

街角的陶藝館裏放滿了瓶瓶罐罐,美女師傅熱心指導,兩人花了半個小時各做出小掛墜一只。

其間……

韓單一臉認真:“兔子是這樣做的,沒錯吧?”

美女老師冷臉:“我剛教過了,為什麽不認真聽?”

……

美女老師微笑:“帥哥,你的老虎做得好逼真啊。”

紀雲翊冷臉:“是貓。”

美女老師再微笑:“你很有天分啊,需要辦張年卡不?我可以給你打三折喲。”

紀雲翊皺眉:“免了。”

美女老師哀怨:“不要對我這麽冷淡嘛。”

韓單掀桌:“老娘不做了!”

……

只有寥寥幾名觀眾的偌大電影放映室。

“下午場票價打折人又少,很劃算。”吃著爆米花的韓單,整個人窩在沙發椅裏。

“所以你就帶我來看一場沒頭沒尾的電影嗎?”

她自動忽視掉其中的怨氣:“不是時間不夠嗎,下次你帶她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完整版了唄。”

意料之外的沈默。

韓單擡眼看去,紀雲翊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眼眸像一泓深潭,在蒼白的霧氣掩映下深沈如許。

大屏幕上放著一對戀人的離別,槍炮轟鳴中,那一吻的纏綿,在小提琴婉轉的輕吟中更顯哀傷刻骨。女主角靜靜地坐在廢墟裏,懷裏抱著死去的愛人。

“下輩子不想再遇見你了。”

“因為心太疼了。”

那顆眼淚掉落下來的時候,紀雲翊倏然離場。

南麓街的這家咖啡館紀雲翊從沒來過。它店面不大,深綠色的木門有些剝落的痕跡,門口種了兩排花草。若不是門牌上有“南離coffee”的標識,他還真以為這只是個老舊的花店。

店裏面別有洞天。地中海風格的碎瓷拼湊出墻面上斑駁卻不淩亂的紋路,還有巴洛克式裝飾柱、歐式壁燈、角落裏的老式唱機。落地窗用精巧的淺紫色窗簾紗幕遮擋,有一種被深藏起來的低調奢華。隨處可見各類植物,有開花的、含苞的、閉葉的,繁盛一時。

下午的時光,坐在靠窗的一角,嗅著空氣中黑咖啡厚而濃的襲人香氣,聽著耳畔舒緩流暢的法語歌,倒真是愜意。

“不錯吧?”她問,眼睛亮亮的,像是某種邀寵的小動物。

“你喜歡這兒?”

“嗯,這兒人少安靜,風格又很別致,是個喝下午茶的好地方。”她有幾分得意。

男人彎著嘴角,低頭抿一口盛放在湖藍色瓷杯裏的摩卡,半張臉融在陽光裏,金色的光落在他微垂的眉梢和睫毛上,仿佛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空靈的音符,有人進來了。

韓單一擡眼,呆住。

來的竟然是久違了的杜松。

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躲,於是隨手拿起一本雜志遮在面前,假模假式地翻。視線從側邊偷偷望過去,卻發現跟在他身後的卻不是他的新婚妻子,而是一個穿著酒紅色裙子的女人。

“啊,這地方好有味道。”紅裙女很是驚喜地拽著杜松的胳膊扭了扭,“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這樣的咖啡店?”

“傻瓜,我還不了解你嗎?”他親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還是老樣子,卡布奇諾?”

“今天不想喝那個,我要拿鐵。”

“好。你再抓著我搖,我就要暈了。”

女人將他的胳膊丟掉,佯怒道:“怎麽,嫌我黏著你了?是誰說要賠禮道歉才拉著我出來的?”

“上午的談判很重要,結果你準備的資料出了這麽大的問題,要是我不沖你發火,張副總估計就要直接炒了你……”

“我不聽,反正你沖人家兇了。”她扁著嘴,委屈無限。

“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嗎?乖,別鬧脾氣了。”

杜松眉眼依舊溫柔,而這溫柔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裏,讓韓單仿佛吞了蒼蠅一般,頓覺鋪天蓋地的惡心襲來。

“要坐哪兒,靠窗?”

“窗邊有人了。”紅裙女人小聲嘀咕,嘟了嘟嘴巴。

見兩人走近,韓單只覺腦子一熱血氣上湧,“啪”的放下雜志起身:“我們走吧。”

這個動靜惹來兩人的註意,杜松表情僵了幾秒,略帶不自然地打招呼道:“韓單,真巧。”

“是啊,真巧,沒想到能在這兒遇上學長。”她雖然笑著,眼神卻很冷地對上紅裙女人問,“這位是?”

“我是杜總的助理,章慧麗。”大約是女人的直覺讓她感受到了韓單的不善,她微微仰起下巴,看起來像一只驕傲的孔雀。

“這名字好聽,既聰慧又美麗。”說罷她勾唇,“美麗有目共睹,聰慧倒名不副實了。”

大約沒想到從來都像溫開水一樣的韓單會忽然變得言語帶刺,杜松竟不知如何應對。而那女人早已臉色煞白,提高聲音道:“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只不過看見有人把大好年華糟蹋在有婦之夫身上,有些惋惜而已。”

“真有趣,別人的事情你管得這麽起勁、這麽義憤填膺,到底是為了所謂的公德心,還是在心裏暗戀著誰未遂,拿我撒氣呢?”章慧麗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當即將這球踢了回去。

本是無心一腳,卻意外正中球門。

韓單被噎住,臉漲得通紅。

“只有屎殼郎才會把糞球當成寶貝,以為這世界上誰都有興趣嘗一嘗。”只聽一個冷到掉冰碴的聲音響起。

章慧麗大怒:“你算什麽東西?”

一直背向他們坐著的男人起身,轉向這邊。杜松慌了神,強自鎮定,狠拽了一□邊的女人斥道:“你怎麽說話的?這是紀元集團的二少。”

章慧麗再驕縱,聽見紀氏的名頭也懂得分輕重,當即將臉上的怒容換了笑,一副賢淑女子的模樣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一聲‘對不起’就完了?”他抱臂坐在沙發扶手上。

“紀少,我的助理不懂事……”杜松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不懂事的動物不要放出來到處跑,咬傷人了恐怕你賠不起。”紀雲翊那張嘴比韓單厲害萬倍,罵人都不帶臟字的。

章慧麗的臉色白裏透青。

“都是我的錯。”杜松啞巴吃黃連,十分歉疚地對韓單說,“韓單,很抱歉,剛才……”

“沒關系。”她截斷他的話,心裏泛上一陣陣蒼涼。

曾因為不敢言說而默然愛慕過那麽久的男人,曾在婚禮時讓她情難自控痛哭失聲的男人,此刻卻為了一個這樣不堪的局面在她面前低頭道歉,這該是怎樣的物是人非?

變了的究竟是那人,還是從一開始自己就讓自己沈迷在想象中的那些溫柔和美好中?迷戀著的,是幻象、是虛構,是自己臆想出的與眾不同、卓爾不群、溫柔細致、值得去愛的男人。

此刻,一切幻滅。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濫情、撒謊、縱欲、對婚姻不負責任的杜松,與她厭惡過的那些男人並沒有任何不同。

“是我多事了。我先走了。”她留下一個蕭索的笑,推門而出。,

杜松的眸光暗了下去,心中有些頹喪。他與老婆白靜幾乎毫無感情,人前功夫做得足,人後彬彬有禮而不像夫妻。兩人的結合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促成兩家在這個工程上的合作。章慧麗則是他用來填補伴侶位置的女伴之一,她雖有時發發小姐脾氣,但不會要挾他離婚或是給他找麻煩,這些小情趣倒也讓他樂在其中。兩人又常在一處,可以排遣寂寞。倘若撞上的是其他人,憑自己的面子也是可以解決掉的,但是偏偏撞上了他。

杜松看了一眼紀雲翊,心裏七上八下的。

“聽說你即將在白鷺的南區開發項目裏擔任執行總監?”只見男人狗起嘴角,語調懶懶的,“你猜白朗要是知道你對她女兒不忠,會不會改變心意?”

杜松渾身一震,變了臉色。最近自己的幾樁生意都做得不順,已然有人在背地裏說他無能,岳丈白朗又是個有名的老古板,倘若這事讓他知道了,必然落井下石鬧得不可開交。

“我這個人呢,不太喜歡打小報告。”紀雲翊拍拍他的肩,笑得春風化雨,“所以,在我把消息傳到他耳朵裏之前,還是你自己坦白的好。”

杜松仿佛被人打了一悶棍,眼前一黑。

“紀少!”章慧麗的聲音有些刺耳,“你何必對我一個小女子趕盡殺絕?況且我們之間才是真愛,棒打鴛鴦難道是紳士所為嗎?”

“紳士,只是相對於淑女來說的。”他眼裏浮出一絲譏諷,“是不是真愛,要看你配對的鴛鴦大難臨頭飛得快不快。”

沿著南麓街一直走便是萬象路。這裏的房屋錯落相連,都是顏色明快的歐式建築,一層被改作販賣各類琳瑯小物的商店,陽臺上則種著花,一片一片的,姹紫嫣紅,首尾相接,煞是好看。

兩人緩步走在五彩碎石鋪就的游步道上,卻都沈默著。

韓單輕咳一聲,說:“謝謝。”

“謝什麽?”紀雲翊問。

“你剛才幫我解圍。”

“用什麽謝?”他又問。

韓單警惕地捂著皮包:“你不會要把那一千塊收回去吧?”

“財迷。”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明朗起來,褪去平日裏的高傲和冷漠,仿佛初生的暖陽,讓人瞇起眼仰視。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俊朗,溫柔,帶著小小的無奈和縱容。

心臟漏了一拍,她怔在原地忘了要說什麽。

“怎麽了?”

“沒事。”她迅速低頭,連腳步都快了起來。

“當心。”看見有滑旱冰的少年擦身而過,他用力將她拉進自己懷裏。

熱度從高大的軀體傳遞而來,還有他襯衫上淡淡的皂類氣息。還未日落,低飛的鴿子掠過天空,留下一串翅膀撲打的聲音。不遠處的音樂噴泉沖天而起,風揚起水霧,形成細碎而溫柔的小水滴。金黃色的光模糊了兩人的輪廓,成了一幅旖旎的剪影。

仿佛陷入一場迷夢。

如同被貓兒的尾巴拂過,心輕緩地顫抖,然後失重般落下,找不到節拍。許多話擁堵在喉嚨裏,卻沒有一句能說出口。

明明該一直討厭他,卻安然被擁在這樣的懷抱中不想掙脫。她合上眼睛,金色的光附著在眼皮邊緣,變成兩道瑩紅的線。

孤單太久,久到已經想象不出有人陪伴的日子,久到讓她在溫暖的懷抱裏會冒出這樣跳脫邏輯的想法——就這樣沈醉下去,也好。

然而……

她的手包裏裝著他的信用卡。

一千塊的約會。

只是假裝,只是替身。

“謝謝。”她輕輕地推開他,“時間不早了,我得去幼兒園接小衡了。”

韓單轉身向來路走去,錯過了噴泉的再次噴發,錯過了街頭藝人的賣力表演,錯過了在小廣場上紛紛降落的鴿子。

還錯過了,身後的男人在慢慢松開因為極力克制而捏緊的拳時,臉上憂傷而無奈的表情。

有時,我們總是太自信,以為眼之所見,便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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