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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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心裏咯噔一聲。

那是一片墓地。

(9)

這個世界上似乎永遠也不乏令你吃驚的事。

方子愷今天穿一件雪白的襯衣,只領口和袖口嵌了一線黑色輪廓。袖口隨意地向上挽了兩道,於是那一線黑色便剛剛好掛在他手臂中央。此時此刻,他安然靜立在灰色天幕下那一方冰冷的墓碑前,明明沒有經過刻意搭配的一襲黑白卻靜穆得讓人不敢逼視,簡直像是無聲的祭奠。

可是他的聲音裏居然還帶著一絲笑意。他蹲下來,將一束百合放在墓碑前,說:“美女,我來看你了,我帶了你最愛的百合花,白色的,你看漂不漂亮?”

之夏默然無聲地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蹲下來,輕輕放下百合,然後伸出手來一點一點地撫摸著墓碑上被風雨侵蝕過的字跡,就像是撫摸被風雨侵蝕過的容顏一樣。順著他的手指看清了碑文上的落款才知道,原來安然靜臥在這裏的,是他母親。但是聽著他嘴裏不倫不類的話,只覺好一陣無語。

原來他母親已經不在了。

但是為什麽非得拉她來呢!

過了許久,才聽到他的聲音重又響起:“今天是我母親的祭日,謝謝你能來。”

之夏無聲地搖了搖了頭。心裏有好多疑問,可在這樣的環境裏,卻不知該怎麽問出口。好在,一會兒之後,他轉身拖住她的手,順著來時的那條小路沿路折返,一邊走,一邊自顧講了起來:“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和我爸離婚了,因為我爸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這似乎是所有有錢男人的通病。我媽拖了大半年才同意離婚,唯一的條件就是她的孩子要由她親自撫養長大。很了不起吧!”

他臉上一直帶著一抹笑,語聲很慢,慢慢地回想起那些並不愉悅的過往,但又並不見得很痛苦,仿佛真的淡到了歲月之外,煙消雲散了一樣。

他講:“那之後,我們母子三人便一直相依為命。我媽由來便很倔強,說不要就不要,果然,離開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帶走。所以,她一直覺得很對不起我們,因為她的倔強,害得我們必須窮苦度日。其實,那段時光倒是我記憶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了,沒有大房子,沒有成堆的傭人,但是有我媽親手做的飯菜,晚上睡覺前她還會給我們講故事,躺在床上,還有風過屋檐吹動細簾的沙沙聲,那簡直就是夢裏頭關於幸福的聲音。”

那時候真的很快樂。雖然窮,但是母親總是將最好的留給他和妹妹。記得有一年冬天,母親領了獎金,下班時便帶了一盒龍須酥回來,小小的一盒,拆開來是小團小團雪白的糕點,放在手心,舔一舔,真是甜到心坎裏去了。他和子陌都很高興,圍著母親又是跳又是笑的。母親攬了他們在懷裏,一手一個,一邊笑,一邊眼淚卻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子陌很懂事,撲到母親懷裏,伸出小手抹去母親臉上的淚痕,軟軟糯糯地講:“媽媽,你不要難過,我和哥哥都很乖,我們都很聽話很聽話,等我們長大了一定會很孝順你的,給你買好多好多好吃的。”

母親的眼淚卻掉得更兇了。子陌嚇住了,跟著一起哭。他卻知道母親那是高興的。高興她失去了華而不實的富貴皮囊,卻擁有了充實的生活和如此可愛的兩個孩子。

但是這樣清貧快樂的日子也沒能夠持續多久。

母親的身體本就不好,何況每日操勞,沒幾年,便撐不住了。那段時間,母親一直咳一直咳,他將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去賣了,帶著小小的子陌去醫院給母親買藥,但是吃過藥之後母親卻仍是不見好,越發咳得厲害了。那一天,母親看著似好了一些,他和子陌都很高興,趴在床邊上一動不動,聽母親小聲地跟他們說話。

一直說到太陽落山。

似乎怎麽也講不完似的。

十歲的少年隱約覺得不對勁了,爬起來就往外跑,叮囑子陌說看好媽媽,我去買藥。子陌說哥哥你有錢麽。他搖頭,固執地就是要出去,似乎怕再不去就來不及了似的。可是,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有些人有些事註定要離去,怎麽留都留不住。母親拉著他怎麽也不肯放手,眼淚就這麽流出來了,嘩嘩地,止都止不住。

於是那天晚上,他攬著子陌一直跪在母親的床前,看著母親一陣又一陣猛烈的咳簌,有血絲從她嘴角溢出來,然後慢慢地,氣息淡了下去,慢慢地,天亮了。

竟然不覺得害怕。

太陽照進來的時候,他抹著眼淚騙子陌說:“媽媽睡著了。”

可是子陌卻那樣懂事,紅著眼眶道:“方子愷你騙人,我知道,媽媽死了。”

他其實不是為了騙她,更多的是想騙騙自己,可是他的寶貝妹妹卻連做夢的時間也不留給他。

多年之後,他總是忍不住嘆息,她一向比他勇敢。

下了山,回到車旁,之夏回過頭來再看了一眼那墓地,說:“你母親是個很偉大的女人。”

有風吹動她的額發,他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挽到耳際:“嗯,否則也教不出那樣聰明懂事的孩子。”

她沒有忍住:“你還是管管你那張嘴,你母親在天上看著呢!”

他似笑非笑地:“你以為我是在說我自己呢?”

她這才想起來,問一句:“你說你們母子三人相依為命,你還有個弟弟還是妹妹?怎麽一直沒聽你提過?”

他從口袋裏摸了一支煙出來,點上,說:“方子陌,我妹妹,聰明懂事說的就是她了。你想見她麽?好像……就在那裏……”說著,他辨了辨方向,伸手往墓地深處一指。

之夏再一次怔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他卻低低地笑出聲來。

她才知道他又一次捉弄了她。

可是這一次捉弄,她卻一絲惱怒也沒有生出來,只覺茫然得厲害。她不會錯過他擡手一指時眼睛裏閃過的一絲淒楚,那樣痛,那樣無妄。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哪怕天打雷劈,黃河倒流,她也不會相信這樣的眼神會出現在他所認識的方子愷身上。

今天之前,她認識的方子愷風流倜儻,有錢有勢,豪放不羈,黑心黑肝;今天之後,方子愷仍然是方子愷,這些形容詞依舊可以一個不落地安在他身上,可是隱隱又有些不同了,究竟哪裏不同,又說不上來。

他說:“這次真沒騙你,方子陌,死了。”

(10)

一個星期之後,《花語》七月刊順利面市了。

月底領獎金的時候,之夏的心情特別地輕松愉悅。用王馨悅的話來說,簡直就跟順利渡過了發情期的野貓似的,樂得眉眼不見。之夏也不惱。頭一回靠著自己的努力拿到獎金,總比靠著皇親國戚的身份領到的要令人愉悅的多。

下班之前,同事們七嘴八舌地攛掇說要請客,又說一家人不夠豪華,要君悅,君悅吃完了還要去泡吧,Seven或者CE都行。王馨悅在一旁搖頭嘆息,這小妞的心情果真好得沒邊,但有所求,一律來者不拒。好心提醒她一句,她卻講:“人生得意須盡歡,要及時行樂,及時行樂知道不?”

王馨悅失笑,及時行樂都擡出來講了,也不知她到底是樂瘋了還是受了什麽刺激。

給靳大小姐當了回秘書,訂好了君悅的包廂,又打電話給杜可可,卻被告之沒空。一連兩個星期都沒空,也不知這杜可可究竟在忙些什麽。究竟是著了什麽魔,怎麽一個二個的通通都不對勁起來。一聲嘆息悠然出口,王馨悅若有所思。

結果那天晚上,靳之夏果然喝得爛醉。

第二天一覺睡醒,只覺頭疼得厲害。迷迷糊糊睜開眼,想爬起來倒杯水喝,卻發現並不是睡在自己的公寓裏,也不是老宅。直到陸宇航穿了身家居服推門進來,之夏才恍惚想起,怪不得這房間隱約有些熟悉,可不就是她的頂頭上司乖乖侄兒的狡兔三窟之一。

說起來,昨天晚上最終為那頓飯買單的人並不是之夏。吃到一半的時候,打開門來,走廓裏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有了總編大人的加入,一幹同事們吃得越發帶勁了。之夏也是樂,依陸總編一貫豪爽派作風,這頓飯錢算是省下了。抱著一絲有不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多喝了幾杯。

可見,沒有大智慧的人果然伺候不來酒這等高級玩意兒。

陸宇航捧了杯水遞過來,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微蹙的眉頭:“裝什麽酒國英雄,頭痛了吧?”

她坐起身來,胡亂沖他搖頭。她現在只關心一個問題:“我昨晚是怎麽回來的?”

“當然是坐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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