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初到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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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的山水迢迢, 前途無望,如今再來一回也不過是短短幾日。平州的氣候較之京城要濕潤溫暖許多,才下了船沒一會兒, 嫻意額角已沁出點細細的汗——大約也有她現在體質稍嫌虛弱的緣故。

時隔近兩年再踏上故土,她竟已覺恍如隔世, 不由自主地瞇著眼, 擡手擋了擋頭頂的光亮。她從前久居深閨, 並未來過平州的碼頭,如今見了, 卻莫名覺得這確該是這樣喧鬧的地方似的。

身後忽然投下一塊陰影, 嫻意回首, 正對上霍宸有些嫌棄的眸。

“說了教你常出船艙走一走你又不聽,這會兒又睜不開眼。嬌氣。”他一面說著,一面吩咐後頭跟著的小丫頭跑回去取傘,自己則略挪挪位置,替她將晌午的烈日擋在身後。

嫻意的杏眼略彎一彎, 望著他笑道:“全憑侯爺包容。”

雇的馬車很快趕到,夫妻二人將身邊的兩個心腹留下處理後續,自己則先坐車前往暫居之處。

“原想著這裏你是主家, 我便靠著你了。”霍宸懶洋洋地靠在馬車上, 看著嫻意一路上都掀著簾子往外瞧,“不過現在瞧著你竟比我還新奇似的, 可見也不如何靠譜。”

嫻意放了簾子轉頭,也不知想起了什麽,笑裏也多出幾分悵然來。她撂了簾子慢慢道:“我是在看外頭的重陽市集……這邊不比京裏民風開放,閨閣小姐難有機會出門。”

便是出門了,至多不過往郊外的寺廟庵觀上柱香, 無甚意思。

她頓了頓,又望著霍宸,露出一點歡快的神情:“不過據說平州的重陽市在附近都很有些名氣,已婚的婦人也可以出來逛逛——這次便托你的福了!”

“你倒是很懂得利用我。”霍宸笑哼一聲,坐直了去敲一敲車門吩咐車夫,“勞煩改道,我們先去這城裏的……哎,你們這邊兒最好吃的酒樓是哪一個?”

每到重陽前後,貫清樓的生意便異常火爆。蓋因此處重陽宴乃是一絕,城中有些家底的人家俱是要為老人置辦一桌的。

不過也有那好游樂的老人家,趁此機會呼朋引伴,湊了一桌老友出來熱鬧一番。便如這位沈泉沈老爺子,有錢有閑有朋友,一輩子到老愈發逍遙。

“嗨呀我說老王啊,難得出來一趟,就別苦著臉啦!”菜都上齊了,沈老爺子親手給王濉倒了酒勸他,“土都埋到脖子啦,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你這老破身板兒就別為難自己了。”

王濉苦笑著擋開這個老頑童告饒:“你自去吃你的喝你的,何苦非要拉我一起?我答應了家中小丫頭,此番出門來決不吃酒的。”

“謔,你也有如此聽話的時候,稀奇!從前你王濉將哪個孫女放在眼裏,如今也有掌上明珠啦?”沈泉顧不得勸酒,拉著王濉,定要他將此事說個分明,“你那寶貝孫女年方幾許,是比從前的嫻丫頭還知書達理、落落大方?我家中尚有幼孫年方十五,已中了秀才,你我不妨結個親家?”

“去去去!我如兒才幾歲,還早著呢!你不是要吃飯,快吃!”

王濉趕蒼蠅似的將人趕到一邊去,臉色當下便臭了,也不再理沈老爺子的追問,顧自吃喝。什麽不喝酒也都不管了,席間的酒水一杯又一杯地灌進去。

他原本並不是會為此惱怒的脾氣,今兒卻不知為何有了些氣性,唬得一向跳脫的沈老爺子都不大敢再多調笑,急急忙忙地起了旁的話頭,將此事三言兩語帶了過去。

席間氣氛漸漸回暖,幾個老友重又說笑盡歡不提。

“從前我祖父很愛吃貫清樓的重陽席面,裏頭的菊花酒據他說也頗具盛名。”

嫻意借著霍宸的力道自馬車上跳下來,帶著他往樓裏去:“每逢重陽時貫清樓都人滿為患……不過這個時辰,咱們大約還能討個位置略坐一坐。”

她少有這般頑笑,眉眼間的靈動風情一時間看呆了霍宸。隔了一會兒,他才喃喃說:“……嗯。”

他們來得晚,已吃不到貫清樓最著名的重陽宴——再者說年紀輕輕的小夫妻吃這個好像也不大對勁似的。不過菊花酒霍宸倒喝了不少,連帶著嫻意也跟著小酌了幾杯。

“這酒入口綿柔不辛辣,鋪面一股子菊花的清香,確實老少鹹宜。”嫻意酒量不好,只略飲幾盅便停手去挾些飯菜吃,“侯爺酒量雖好,也不要只顧著飲酒,仔細喝傷了脾胃。”

這樣清淡的酒水於霍宸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麽,他習慣了北境冬日時的禦寒烈酒,喝這個不過是有些味道的糖水兒罷了。可他仍是應了一聲,依言將手中的小杯放下去。

權當讓她安心。

雖只點到些尋常的時令小菜,但貫清樓不愧盛名,普通菜色也能做出些獨特的鮮香,令人不禁食指大動。兩人吃了個酒足飯飽,嫻意原要說這便回去,卻被霍宸懶洋洋地按住了。

他召來小二:“今日席間的菊花酒可能外帶?若能便帶上兩壺,再有蟹……蟹就算了,寒得要命;還是將細花糕包上一籠罷。”

小二應了他出得門去,霍宸才轉頭與嫻意道:“那酒每日只許飲三兩杯,再不能多;糕多吃幾塊倒無妨。”今兒的蒸蟹味鮮清甜,是嫻意最愛的口味。只可惜那蟹太寒,她現在的身子吃不得,席間那一勺子蟹黃已是頂了天了。

嫻意倒沒多麽可惜。她雖很饞那一口吃食,但更珍惜身體,並不胡鬧任性。二人都吃得肚兒溜圓,便趁著小二打包的功夫坐成一排,肩並肩地靠著閑話。

“在平州待著也很好,什麽話都敢胡沁。”霍宸忽然說,“日後我若不再領兵,便來這邊兒蒔花遛鳥,必定快活。”

“侯爺,您還沒過而立,這就盤算起告老之後的事兒了?”嫻意笑出了聲,無奈搖頭,“再者說了,平州這邊兒也不興遛鳥啊。”

……

“老王啊,真不用我?”

沈老爺子看著喝得搖搖晃晃的老友還不許人扶,緊著伸手要護著些:“一把年紀了還逞什麽強,老骨頭都給你摔碎!”

他絮絮叨叨,嘴上說得厲害,一雙眼卻緊盯著王濉。兩個跑堂也化作左右護法,唯恐這老客腳下一歪釀成血案。

這人今兒也不知怎麽,一邊說不喝一邊喝個不停,越喝越頹喪。多少年沒失態過的人,硬是把自己灌得路都走不穩,誰都攔不住。此刻人都這樣了,眉心那一道褶子還是深得能夾死蒼蠅。

“別管我……別管我。”王濉喃喃,“我還沒醉呢,得再喝些……到喝醉了我這心裏,才好受……”

“哎呦,你這老不休!”

沈老爺子本想拉老友一把,不想這人醉了力氣還大得很,險些把他一把老骨頭拽個跟頭,當即一個趔趄松了手——萬幸撞進了身後不知什麽人懷裏,勉強站穩了。

“對不住對不住,老頭子腿腳不好,這老不要臉的又撒酒瘋……誒,這不是嫻丫頭麽?!”

王濉扶著門框,身形僵住了。

“沈老爺子?這可真巧!”嫻意柔柔地笑起來,一一答了他的話,“是,今兒晌午才到的,與夫君一起……京裏很好,尚沒有孩兒,婆家人也很和善……”

兩人寒暄幾句,嫻意順著沈老爺子的手指看過去,卻只來得及看到祖父慌張狼狽的一片衣角翻飛消失在門外——

竟是掩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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