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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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暗影中的隊伍如一把尖刀般, 深深地鍥進水鳥盟簡陋的寨子。

水鳥盟的十三位幫主猶不知情,在正廳中高聲爭論。濁酒一碗接一碗灌下,酒液順著胡渣汩汩而下, 在胸前布料上流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暗色濕痕。

“陳盟主只給我紅袖幫半成補給,未免太過分。”廳中唯一一名女子斜倚在桌邊, 皮笑肉不笑道, “您這莫不是看我紅袖幫沒個漢子支應門庭, 存心給咱們一群女子難受呢!如此,這水鳥盟不要也罷!”

話音未落, 她人已騰地站起來, 作勢欲走!

說話人姓胡名秀, 道上諢名喚作“滿江紅”,又叫紅姐。紅姐如今年約四十許,雖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端的是柳葉眉下媚煙波,美艷風情蛇蠍心。

她承亡夫家業, 憑一副柔弱肩膀挑起了偌大漕幫,更是水鳥盟十三幫中唯一一位女當家:在她手下,紅袖幫占據了陽東中段一塊水流平緩、漁獲豐沃的好地段, 比之她夫婿在時更顯煊赫!

如今這位毒娘子率先發難, 便是水鳥盟“盟主”陳羅功也不得不小心應對。

陳羅功當即站起身來將胡秀拉住,與她賠笑說:“紅姐這是說得什麽氣話!分配補給不一貫是咱們大家夥兒商議著來麽, 這才起個頭,你別急、別急,且再聽一聽!”

“哼,少與我拉拉扯扯!”胡秀甩開他,一雙眼狠狠瞪過去, 教陳羅功訕訕地縮回手。一圈人見她怒意不似作偽,頓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滿身酒氣立時散了泰半,都老老實實地做起了縮頭烏龜。

實非他們犯慫,只是這紅姐若動了真火,任誰來都是吃不消的——不然你當她那“滿江紅”的諢名是從哪裏來?

能在一群漢子裏混出名堂的女人如何會是善茬!

“紅姐,紅姐,只當是給我兩分薄面!”陳羅功亦不想做出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來,只好賭咒發誓地向胡秀保證,“你放心,我陳大腦袋對天發誓,虧待了誰都不會虧待了滿江紅胡秀!紅姐啊,這些年你對咱們水鳥盟大大小小的幫襯援手,咱們心裏都記著呢。”

“對對對!紅姐的好,我是斷斷不敢忘!”

“是是,沒有紅姐替盟裏盤算,咱們水鳥盟哪能做到今天!”

有餘下的幫主們齊齊跳出來打圓場遞臺階,胡秀便也順坡下了,臉色逐漸和緩。她順著眾人的力道重新坐回去,口中哀嘆:“嗐,咱們盟裏都是過苦日子的老百姓,哪有一個是享過半點福氣的?我亦不想去占大家夥兒的便宜!”

“可我紅袖幫裏的婦人們沒了漢子,獨自拉扯著那麽些娃娃……半大的孩子,哪個能幫忙做事?哪張嘴不要吃飯?我胡秀得護著她們!”

胡秀鮮少示弱,與他們說這些背地裏的艱難,竟教一圈五大三粗的爺們悄悄紅了眼眶。

紅袖幫曾名游魚幫,因收留了無數走投無路的女子而更名。

這些女子多為漕幫家眷,漢子因為各種紛爭死了,女人們做不動活計,養不起孩子,即便漕幫其他人想幫襯,多數時候也是有心無力——大家都是窮苦人家,能把自己家糊弄個溫飽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接濟孤兒寡母?

滿江紅曾經也是如此。胡秀的男人曾是上一任水鳥盟盟主,死於水師營陳平川之手。不是生活所迫,胡秀又怎麽會成為滿江紅?

是以在她得勢後,一直盡己所能將這些與她一樣命苦的女子收於麾下照看,給這些掙紮求生的老弱婦孺一點安身之所。

這些婦人被漕幫人戲稱為“娘子軍”,但大家都知道,這些婦人手腕再狠、再要強,日子過得還是艱難。也悄悄去送過東西,但她們一向不收,只肯靠自己去搏。

滿陽東江問過去,誰不敬紅袖幫一句姐姐!

“紅姐,咱們梅花幫願讓二分利給紅袖的姐姐們!”梅花幫的漢子是個憨厚的年輕人,撓撓頭憨憨一笑,很有些不好意思,“咱們幫那些年人都快絕戶了,實在養不起嫂子們……這些年,謝謝紅姐了!”

“她們奔我來了,我自然收下,當不起小兄弟……”

“哈!四處招人的騷浪蹄子!”

“王老說話可謹慎著些,仔細風大閃了舌頭!”滿江紅頓時柳眉倒豎,怒目瞪向對過那枯槁老頭!她確存了示弱的意思,此刻達成目的,自然輕聲軟語地說起好話。可這老賊算個什麽東西,口下沒有半點陰德!

被她喚作王老的那個卻半點不懼,甚至挑釁道:“老子舌頭硬得很,刀光劍雨也閃不……呃——”

只聽得他喉間忽而咕嚕一聲,伴著哢嚓的清脆異響,那老賊滿是褶皺幹皮的頸項便軟軟地歪向一邊,帶著他幹癟身軀歪倒在隔壁那中年男子身上!

竟是死不瞑目!

嘭地一聲,大門打從外邊被踹開,還不等眾人看清是個什麽情形,一陣破空聲起,流矢已如狂風暴雨般射進來!

“是什麽人!”

“救命!來人救命!啊!!”

“敵襲!有敵襲!”

“小心流矢,是水師營的人!”

幾句不同的高聲警示摻雜在一塊兒,反倒聽不出都是什麽。究竟不是正經的軍士,十幾個人兵荒馬亂地滾作一團,往外跑的、往裏爬的、就地趴下的、藏在桌底的……

不過幾息功夫,廳裏桌椅傾倒、瓜果雞鴨灑了一地,十三位幫主竟眨眼間倒下了一多半!

便是餘下的那幾個,也都在驚魂未定時便被牢牢捆作一團,待宰肥豬似的堆在地上。滿江紅稍幸運些,因她是女子、右臂上又中了流矢,便只是被搡到墻角看守起來,並不捆她。

她面向墻壁,餘光見有人將人數清點過兩遍,走到門邊去稟報:“報告將軍,水鳥盟十三幫主盡數捉拿,共有三人氣絕、兩人重傷、五人輕傷、兩人無傷。還有一個……”

那人頓了幾息才接著說:“還有一人,還有一人被傾倒的桌子砸斷了脊背,約莫是活不成了。”

“嗯。盟主是哪一個,還有氣沒有?”霍宸無可無不可地點一點頭,隨口問道。

“將軍,盟主陳羅功,便是被砸的那一個。”那兵士小聲回話。各個漕幫身上俱有不同刺青,很好辨認身份。

霍宸沒忍住,噗嗤一笑:“喲,合著還是個老倒黴蛋……行,比那個舌頭硬的還倒黴點。”

他尋著了那個姓王的老頭的屍首,使匕首撥弄著查看了一番:頸骨被一箭釘碎,確然是死了。霍宸於是輕輕一嘆:“可惜,我還以為你的脖子與你的舌頭一般硬呢。將這廳裏活的死的盡數帶走,撤!”

那站在門邊的年輕將軍下了令,胡秀便被一個瘦弱的小兵拖起來,踉踉蹌蹌地押出去。她假意順從地往前走,眼角偷瞟那將軍,見他生得白白凈凈,身形也高大,恐怕不是陽東本地人——必是個大官!

胡秀的眼睛紅了。

霍宸正蹲下身查看陳羅功的死活,眼角餘光便瞥見身後有一片碧青色的羅裙裙角飄過去,一陣淩厲破空聲近在耳畔!

“將軍小心!”

眾人呼喝猶在耳中,霍宸卻已來不及全然避開。隨著一串血花高高地竄上半空,滿江紅雙手緊握著一把尖利匕首,將它盡數插進霍宸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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