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潛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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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馬氏不肯松口,一定要您去見她一面。”錦書回來時臉色難看得要命,想來被馬氏氣得不輕, “那毒婦刻意裝得顛三倒四,一時滿臉懵懂不認得人了, 一時又中氣十足咒罵個不停, 真真兒是個瘋子樣!”

“窮途末路發瘋罷了, 倒教你說得活像是那‘一體雙魂’,怪嚇人的。”嫻意無奈地笑一笑, 並不在意這事, “隨她說不說, 都與我沒有半分幹系了——誰會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她還不配我專程去見呢。”

小丫頭將例行的湯藥端過來,嫻意一口氣喝了,苦得直皺眉。見錦書還停在那兒沒動,她一臉莫名問:“還有什麽事?”

錦書幾度欲言又止,終究搖搖頭退下了。

“這丫頭, 扭扭捏捏地打什麽啞謎呢。”嫻意接過寧堇遞來的蜜餞放進嘴裏,等著那苦澀的藥味逐漸消散,“瞧著猶猶豫豫的, 這可不像是她一貫的做派。”

今兒用來甜嘴的是蜜漬的小海棠果, 拈在手上圓溜溜的一顆,酸酸甜甜的很是開胃。嫻意頗喜愛這口味, 一顆接一顆吃個不停,像個貪嘴的孩子。

可這究竟是蜜漬的玩意兒,哪裏是能夠隨心所欲地吃的?寧堇趕忙將果脯盤子奪過來,交給小丫頭撤下去了,轉頭勸誡嫻意:“夫人只略用幾顆清清口也就罷了, 這果脯吃多了壞牙齒,於身子也是無益。”

“不知夫人準備如何處置馬氏?”她頓了一頓,又斟酌著問,“奴婢僭越,總覺著馬氏其人有些蹊蹺,這心中便不踏實。”

許是她多心,馬氏的諸多舉動都太過怪異割裂,簡直像是身體中住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且她大肆叫囂自己的女兒為嫻意所害,這話不知被多少人聽去,日後若被有心人知曉,恐怕將有流言蜚語傳播。

嫻意卻絲毫不見擔心,放松地向後靠,偎在圈椅上閉目假寐:“咱們手上的證據不足以將她一擊斃命?”

“證據確鑿,馬氏絕無抵賴之餘地。”寧堇連忙否認。

“那還有什麽好憂心……證據確鑿,她蹊蹺不蹊蹺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她淡淡道,“單憑她的那點子胡言亂語?好教你知曉,我那庶姐華意四歲上便因病夭折,那時我尚在繈褓。這不是什麽秘辛,隨便誰都查得到。”

“她肯交代緣由,我便當個話本子,隨意聽一聽;不說也無甚大事,人死如燈滅,算是落個清靜。往王家那邊知會一聲,給馬氏報個病逝,夜裏送回去發喪。”

她早聽過了寧堇在王家的見聞,昨夜鬧的動靜有些大,說是後院姨娘無故暴斃嚇著了人也使得。

只是馬氏身死,她身邊伺候了幾十年的青荷、與她沾親帶故的墨素也都留不得。一句話的功夫,便定下了三個人的生死。

“那王家少爺?”

“請霍伯親自押他去見王巡,見面時務必好生敲打一番。”王巡見風使舵很有一手,便是親兒子成了他的阻礙,管他外放游學,王巡總能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

嫻意懨懨地打了個呵欠,自圈椅上站起身來:“錦書那邊兒你看著些,折騰了整夜,我須得去歇一歇。有事便叫我起身。”

她推拒了寧堇的攙扶,自個兒撐著後腰,緩步踱進內室中。

晌午的日光透過床幄照在嫻意眼皮上,她閉眼懶洋洋地蜷在榻上,聽到外面風吹嫩葉的沙沙聲,帷幔外長姐在與錦書閑話,打發時光。

“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萬幸我那時也長到五六歲了,倒還記著些。”妙意低聲嘆道,“我那庶妹自幼病弱,勉強養到四歲便夭折了。她夭折那會兒也正是嫻兒出生前後,我娘生育後身子傷得厲害,祖母那時也常害病,便由馬氏暫且照看著嫻兒。”

“如今想來,她大約以為郎中是因顧著我娘與祖母、嫻兒才疏忽了她女兒致其夭折,一直懷恨在心。”

其實她女兒胎裏不足,妙意記得清清楚楚——娘待馬氏與庶出子女都頗和善,時常耳提面命不許她去鬧那個病弱得風吹就倒的妹妹。

“左右是個瘋女人罷了,姐姐倒真費心去想。”嫻意掀簾坐起來,示意錦書給她倒杯溫水潤潤喉,“說的這樣熱鬧,是馬氏肯吐口了?都交代了些什麽?”

錦書卻搖搖頭,很是慚愧的樣子:“並未說出什麽正經的。無論如何拷問,那毒婦嘴都嚴得緊,只說王家太過冷漠,害了她女兒性命;又說要將王家人盡數殺了,才算為她的女兒報仇。”

“奴婢聽著話音兒有異,便請沈郎中去為王大人診脈,方才下人回報說他已然遭了毒手了。王大人來問,可否將馬氏交由他親自處置。”

她說的隱晦,但並不妨礙嫻意明白內裏深意:王巡被馬氏廢了,現正歇斯底裏、暴跳如雷。

“不可,我是正經苦主,自然要親自處置。”嫻意想也不想,斷然拒絕,“馬氏、青荷、墨素都不能留,王令從倒是可以隨他折騰。”

王令從沒做過生母傷天害理之事,不過有一個這樣的生母,以王巡個性必定不會教他好過。看在他的血脈傳續上,約莫是要送出去,圖個眼不見為凈了。

錦書恭敬應喏,自去尋霍伯幫忙。妙意看妹妹有條不紊地將後續收尾事宜一一擺布好後才幽幽一嘆:“我還當你是小丫頭,不想現如今這樣幹練了。”

她一向喜歡調侃人,此刻話語卻帶著真心實意的惆悵與感慨——不說從前,便是現在嫻兒在她面前也是慣會撒嬌的。乍見她另一面,做姐姐的心中難免無所適從。

就好像上一刻還護在羽翼下的雛鳥,一眨眼便能沖進暴雨中拼搏了似的。

嫻意便低低地笑:“真如姐姐所說,我可要被欺負死了。在你面前自然是做得嬌嬌,在旁人面前可要做母夜叉才不受欺負呢!”

“促狹!”妙意無奈地隔空點一點她鼻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起來,妹夫一去幾個月,還是沒有什麽消息傳回來麽?這武將就是粗心大意的,連封書信都想不起寄,平白教你憂心……”

猛地聽到霍宸,嫻意便一怔:“他呀……”

她們在談論家書時,掛在嘴邊的那人卻萬萬沒工夫想那些個風花雪月。

遠在千萬裏之外的戰場上,霍宸嘴裏咬著匕首,身上只著單衣,正泡在渾濁的江水中等待一場奇襲的時機。

“先鋒準備,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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