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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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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四五日, 也到了新主母接觸庶務的時候。

因侯府的田產置業繁雜、下人陪房諸多,管了霍家半輩子的大管家霍伯為此早早理好了賬目對牌全程陪同,又點了寧堇及各方管事隨時待命, 只為能夠協助嫻意更快上手。

這會子嫻意才拿到了大廚房的對牌、又給了大廚房的管事程順一點賞錢,外邊張府醫便來請脈了。

“錦書親自去迎張府醫, 就說我這邊兒尚不得閑, 請他在西偏房稍等片刻。”嫻意手上理對牌動作不停, 口中道,“務必恭恭敬敬地代我賠個不是, 去罷。”

霍伯開口勸她:“夫人且聽老奴一言。您不若先去診脈, 這庶務忙起來是沒個頭尾的, 您身子才最要緊。且侯爺出門前特特叮囑過老奴,萬不能再教您怠慢自己。”

他這樣一提,嫻意又想起昨兒做下的荒唐事來,耳垂霎時又紅又燙。再一瞧霍伯了然又隱含欣慰的神情,必是心中誤會, 以為他們如何燕爾情深了。

“那……霍伯暫歇一會兒,我去去就來。”嫻意也不好戳破其中誤會,略躊躇一番便應了。究竟是侯府老人, 看著霍宸長大的, 她這初來乍到的新婦敬他三分也是應當。

萬幸霍管家一心為主,全沒有那倚老賣老的意思, 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地給她遞臺階。他當即喜滋滋應道:“夫人仁善,體恤老奴這把子老骨頭;能得夫人入主,是咱們侯府有福氣啊!”

老人家越看嫻意越替他們侯爺高興,直將嫻意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最後望著嫻意匆匆出去背影想:不愧是咱們侯爺傾心的人, 擱在一塊兒那真真是極相配的!

西偏房裏,張府醫已備好了脈枕絹帕,只等嫻意落座。

他一貫是樂呵呵的模樣,一手撫須一手把脈。昨日嫻意病著,衣衫不整地不方便,恰好趁此機會補全了望聞問切,又問她要了從前用的方子細細地看。

“如何?我這情形可有什麽不妥麽?”收了脈枕後,嫻意問他。老爺子很沈得住氣,單看臉色是看不出什麽的。

“夫人究竟妥不妥,還是要看您自己的意思。”

張府醫悉心整飭好了自己的家夥什兒才慢悠悠道:“您是想妥,還是不妥呢?”

嫻意一怔,張老爺子顧自說下去。

“夫人若想妥,打從眼下便好生調養,一年半載或可徹底斬除病根,自然平安無虞;若想不妥則更簡單,放任不管,十年之內目不能視也是尋常。”

看了一輩子診的老郎中見慣了生死悲歡,也練就了一副處變不驚的淡定心腸。在他慢條斯理的敘述裏,無論好或不好,都如同一餐飯、一杯水般平淡尋常。

可這等堪稱和煦的語氣裏,藏著教人稍一想象便寒毛直豎的設想。嫻意雖不如何樂意見郎中,卻是十分惜命的——她耗費了多少心力才搏到如今局面,倘日後早早死了,實在心有不甘。

更何況……

她想了想早逝的母親,又想想自己。十年之後,她也就二十六七,與她娘走時一個歲數。侯府顯貴要臉面,決計不會要一個病得下不來床的主母。除非她一直無子,否則屆時她的孩兒要如何在後院中保全自身?

王嫻意不就是個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麽?

“您說得有理。”她緩緩道,“如此,便觍顏請您再救我一次。”

張府醫神情頓時松快下來,老懷甚慰:“夫人只要自己心裏想得通透了便最好,卻是說不上什麽救命不救命的。為醫者不就是如此麽?夫人才……不知您如今年歲?”

“沒到十七,六月裏的生辰。”嫻意回他。

“才十六歲半?那可比老朽家中的幺孫還小些,多好的年紀。”張翠柏撫須喟嘆,“這樣年輕,就要活蹦亂跳的才好。等調養好了啊,身子強健了,孩兒也有了,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多好!”

在這上頭,神醫也只是個尋常老人,能美滋滋地將往後日子設想出千百種好光景。

正房裏還有霍管家與程順在等著,嫻意便不久留,只與張府醫略說了幾句,又拿了他新開的藥方子離開。

霍管家是個有分寸的,見嫻意回來,只繼續與她講庶務,並不仗著自個兒的輩分與情分胡亂打聽什麽。可大廚房的管事程順卻並不是很有眼色的人,才一個下午的功夫,便有妾侍循著消息來求拜見了。

“夫人,後院的聽蓮、杜若現在外頭候著,您瞧著見是不見吶?”門外守著的小丫頭進來通傳,聽得最重規矩的掌事姑姑寧堇直皺眉。

“這個時辰來……杜若倒也罷了,只是耳根子軟些;那聽蓮卻真真兒是個禍根!夫人若不稀罕見她們,奴婢這便使人將她們盡打發了去,沒得擾您清靜!”

嫻意撂下手中賬冊一嘆,制止她道:“許是有什麽急事,允她們進來說話罷。錦書,你將這賬冊收起來,我明兒個再看。”

“欸。”錦書雙手捧了賬冊仔細收好,全然沒在意妾侍上門的事,滿心滿眼都是她家夫人說的“明天再繼續”。

早早地歇了,這才像個養病的樣子!她們夫人素日裏主意正,是不拿她們這些身邊人的勸誡當回事兒的,還是這郎中的話管用!

不多時,二人跟在小丫頭身後趨步進門。

此刻天色已稍有些暗下來,正房更是早早地點了燈。柔黃的亮光從燈罩映到外頭去,晃得正房裏眾人面色忽明忽暗。杜若偷眼打量,只見夫人已不見當日病容,心中便對要說的事情沒了底。

她還待再看,卻被嫻意身後的寧堇姑姑狠狠一瞪,唬得她當即垂下頭去,再不敢亂瞄了。

與此同時,嫻意也在打量貿然求見的二人。

聽蓮顯見是刻意打扮過,穿了件兒紅梅粉的夾棉小襖,外罩檀色鑲毛披風;鬢邊簪著米珠攢的珠花,戴了吉祥紋抹額,是一身分外襯她的姝艷顏色。

那姓杜的女子亦是位清秀佳人。她大約不如那聽蓮得霍宸喜愛,倒還看著含蓄些。但也選了身料子考究的水淺蔥襖裙,罩著杏色的暗紋鬥篷,一掀兜帽時頗清新脫俗的模樣。

二人顏色之好各有千秋,竟教嫻意一個女子都不免晃了下神,感嘆霍宸艷福不淺——曾有言說燈下美人更添三分顏色,說得便是這般美景罷。

究竟是宅門兒裏過活的女子,她們雖出身稍嫌輕佻,在主母跟前兒的規矩卻沒什麽可指摘的地方,進門便先喏喏地給嫻意請安:“奴婢見過夫人,您萬福。”

“起罷。”嫻意隨意叫了起,又教房中的小丫頭給她們搬了兩個小杌子並排坐了,“這個時辰急匆匆過來,是有什麽要緊事與我說麽?”

“聽聞夫人身子微恙,奴婢便想著前來看望……”

“聽聞夫人尚未定下咱們後院的規矩……”

二人一齊出聲,聽見彼此的回答又乍然住口,尷尬地面面相覷,各自在心中埋怨對方拆臺。

寧堇等人一向曉得侯府裏這群女人的糟心,這會兒早習以為常;嫻意陪嫁的兩個丫鬟卻是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蔑視之情幾乎遮掩不住。

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就算說法不一,也都是沖著一件事兒來的!

嫻意起先也沒細想其中深意,只蹙一蹙眉,回想著前兒問過大李氏的後院規矩與定例。有定數在前頭的事情,她們有什麽急的?

“後院只按著從前的規矩來便是了,我卻也沒什麽好說教的。且我這邊兒現還騰不出手來,你們又相處慣了的,只繼續照例走著。”

她說著說著有些厭倦:“那會子不是就這樣吩咐了?卻也不必教你寒風裏單跑一趟。眼見著還有半個多月就是年了,平日裏都註意著,這會子害了病可不美。”

多少人眼睛盯著呢,還怕她會苛待了她們不成?都是侯府的吃穿用度,又不是她使自己嫁妝養著的。

“現在這夜裏涼得很,你們便先回罷,眼見著又要下雪了,路上怕不好走。”嫻意撐著額頭歪坐著,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杜氏是個面皮薄的,聽了這話便趕著起身告辭。不想還沒站穩便被聽蓮按住了。

“夫人……”聽蓮似有躊躇赧然,支支吾吾地,“奴婢並非是說這個規矩……是、是侯爺那個。”

她扭捏地絞著帕子,面紅如霞,聲若蚊蠅:“求夫人允了侯爺每月裏去瞧瞧奴婢們,以解相、相思之苦……”

被她拽著的杜氏臉騰地紅了。

嫻意早問過寧堇她們侯府後院的細情,這會兒倒沒什麽表示,身後的幾個丫鬟卻不曉得這些,忍不住面露異色。

人都說兩代肅毅侯後院都烏煙瘴氣,原還沒覺得有什麽,哪個勳貴家還沒些個小娘呢?可這主母才過門幾天啊,後院的這些個小娘皮竟都追著搶男人搶到正房眼皮底下來了!

“哦,我道是這樣急著來找我,原是為著這個。”嫻意雖心中膈應,卻連嘴角弧度都沒變一下,坐的是八風不動,“成,允了,都回去罷。”

聽蓮頓時喜笑顏開:“謝夫人!”

一邊的杜氏也跟著行禮。她雖不像聽蓮那般喜形於色,眼神也是一下子亮起來,面頰上的紅暈愈加顯眼。

嫻意正要一鼓作氣地將人趕緊敷衍走,便見門被大力推開,咣地折過去,撞在墻壁上!在一眾小丫鬟低低的驚呼聲中,霍宸滿臉假笑走進來:“謝什麽呢,這麽熱鬧。”

他現在模樣實在有些嚇人。嘴邊堆著笑,眉毛卻快要豎起來了,臉色也隱隱發黑,一副挺不錯的皮囊硬是被他糟踐得看不過眼去。

兩個小妾伺候久了,都見過他發火。這會子老鼠見了貓似的,也不敢笑了,兩張粉面桃腮霎時成了白蠟紙糊的殼子。原本盤算著從正房勾人回去的事兒也是萬萬不敢想了,只記著怯怯地往後縮。

“是說要勸侯爺平日常往後院走走,那邊兒景致好得很。您也是,擺出個這樣的臉色嚇唬她們做什麽。”嫻意倒是不怕他,走過去將他披風接了,握了握他手掌,又招呼丫鬟為他更衣。

“手有些涼,明兒個可不能照您意思穿了,還是得換件厚的。既然侯爺心中已有打算,妾身不管便是。”

霍宸冷哼,轉去內室更衣。

沒他首肯,兩個妾侍也不敢擅自告退,只得擠在一塊兒,炸毛鵪鶉似的等候發落。嫻意樂得看戲,便也不出聲。

“坐著等罷,一直站著也怪累的。”她笑吟吟吩咐,順手示意桐香去傳膳。

霍宸換了常服出來,自然將兩個出頭鳥一頓訓斥:“貪心不足管到主母頭上來了,你頭上的是腦子,不是個花瓶!回去後禁閉反省,扣三個月月錢,沒本侯及夫人允準不可外出半步;李氏管理不力,一並罰沒月例。用飯。”

罵完也不說放人回去,就這樣晾在這兒了,好好的美人都給嚇成了木頭。

還是嫻意看兩人哆哆嗦嗦地站著也不像話,揮揮手放人出去:“還在這傻站著做什麽,也用不著你二人侍奉。都自回去用飯去罷。”

二人於是如蒙大赦,落荒而逃。

霍宸橫她一眼,自去取箸用飯。雖還是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到底沒有再說什麽了。嫻意微微一笑,也舉箸用飯不提。

因嫻意要調養舊疾,張府醫特意叮囑了教她每日早睡,務必不能太過勞累。且不論往後能堅持與否,頭一日嫻意是要認真遵醫囑的,早早便來準備沐浴梳洗。

錦書一面幫她往背上撩水,一面與她閑聊。

“雖說咱們姑娘嫁的是公侯之家,可也不比上頭那位,什麽時候去哪兒都有定數。那會兒那小娘一開口,可把奴婢給聽得一楞一楞的。”

“啐,哪裏學來這樣的促狹。”嫻意杏目微闔,懶洋洋地與她打趣,“她頭一回來拜見時便十分張揚,今日一看也實在算不上聰明,只不曉得是被誰當了槍使。”

“嗳……管她作甚,左右是那位自個兒拒了,可不幹我的事。只要不是鬧得狠了,便隨她們相互爭鬥也無妨。”

“是那位從前代為管事的大李氏?或是據聞頗受侯爺喜愛的小李氏?”錦書胡亂猜測,“若不然便是那聽蓮太蠢!”

“你呀你,怎的越說越沒譜了。莫要胡思亂想了,管她是誰,總有圖窮匕見那一刻。”

錦書趁機笑她:“您是這樣說,心中多麽有把握似的。旁人卻不知是您犯懶了!”

“旁人爭鬥不爭鬥我是不管,我自個兒卻是要做漁翁的!”嫻意嘟囔。

將洗好的烏黑長發擦到半幹,嫻意坐在羅漢床上等著松葉幫她打理這三千煩惱絲——這是個侯府裏的家生子,梳妝最是一把好手,手腳快又時常有巧思,對平日的養護也十分有心得。

她拿出一瓶自制的桂花油來,倒少許在掌心搓熱了,再細細地塗抹在發梢,說是可以令發絲愈加烏黑柔順,還泛著香氣。嫻意倒不大信這些功效,不過她最愛桂花味兒,便權當是熏香在用。

羅漢床另一邊坐的是霍宸,正就著燈光讀一本書,時不時還要提筆寫幾句。那書頗不起眼,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活似那古董攤上才買的舊貨,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便要掉下書頁來。

霍宸看得入迷,直到桂花油的香氣彌散開才擡頭看她。

他新婚的妻子慵懶地倚在羅漢床上,長至腰臀的濃密發絲瞧著還有些濕潤,正因良久的擦拭而略顯淩亂。侍女在手上倒了發油,以指為梳輕輕地攏下去,將那馥郁的香氣染上她發梢。

那發絲從侍女指縫間溜走,順著羅漢床蜿蜒散布,又滑又涼,還有點雨後初晴般的潮濕水汽,他最喜歡。

霍宸一晃神,仿佛又回到新婚之夜,他撈起一綹發,從頭到尾地順下去,像一條頂級蠶絲織就的綢緞。

他忽然手癢,便將手中的書扣在炕幾上,微不可查地撚一撚指尖。

很有些想。

睡前喝過一碗湯藥,夫妻二人便要安置。

可巧他們都有些個怪癖,不喜就寢時有婢子在側。原本是為歇息時能自在些,不想便宜了霍宸這色中餓鬼——嫻意只來得及低呼一聲,就被他不由分說拉去胡鬧。

床幄隨氣息輕蕩,嫻意手中攥著不知誰的一件中衣,難得粗魯地胡亂擦掉額頭汗珠。

總覺得這人今兒很是急躁……

她側首去看,霍宸長臂隔著錦衾搭在她腰肢上,將自己伸得長長的,像只又胖又懶、妄圖占著最大地盤兒曬太陽的大花貓。

腦海中不知為何蹦出這樣一個類比,教嫻意忍俊不禁,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少來招我。”霍宸將手臂往上挪,閉著眼胡亂去捂她的眼,“這會兒知道勾人了,早前怎麽把爺們往外推呢。”

嫻意哭笑不得:“不過是隨口打發她們……再者說了,我何曾招過你?你這人忒不講理的。”

“你招了。”霍宸肯定道,“本侯定力超凡,你不招我我如何會按捺不住。”

他好不要面皮地下了定論:“就是你的錯。”

“你是個兵痞,我不與你講道理。”嫻意去挪他捂在自己眼上的手掌,“且快些拿開,你壓得我頭痛。”

霍宸不理會她,暗中較勁不肯挪開:“在人前左一個妾身右一個妾身,噓寒問暖好不親熱的不是你王嫻意?本侯替你擋了那起子禍害,你就這樣教本侯起開?”

“快睡,捂了眼為何還說個不停。”他懶洋洋威脅,“一條手臂便壓得你頭痛了,嬌氣。”

嫻意仔細思量一番他的話,仍覺費解:“你捂的是眼,又不是嘴,我為何不能說?且張府醫在為我調養舊疾,我自然要仔細保養的。”

“……快睡!”

再起身時,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夜裏兩人鬥嘴鬥得睡著了,將叫水忘在腦後,天沒亮便大張旗鼓地傳水沐浴,昨兒夜裏那點閨中密事被看了個底兒掉。

霍宸倒還好,他臉皮厚慣了的,且今兒大朝,一大清早人就跑沒影了;嫻意卻是頗為尷尬,在外她要管理庶務,於內又要面對寧堇等人的戲謔眼神,一整天都如同芒刺在背。

好容易捱過了這一天,便聽罪魁禍首傳信兒回來,說今夜宿在大營,後頭好幾天都不回府去,可教她大松一口氣——這渾人在家時從來沒個消停,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外頭好。

“去給弟妹回信兒,就說我明日一定去應她的約。”她吩咐梅香道。

須知沈嵐在家中閑壞了,幾天功夫已寫信邀她去做客三四次。萬幸她們兩家是近親也是近鄰,趁著明兒個沒有爺們要料理,她也能出去赴個約松快松快。

翌日。

才用過朝食,嫻意便早早命人套了車往安平侯府去。昨兒夜裏又下了一場雪,一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她趁著四下無人玩了好一會兒,下馬車時還是喜氣洋洋的。

“老奴馮海,請表少夫人安。”

被派來來迎接嫻意的是安平侯身邊最得力的老人馮海,與他一同的則是馮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姓孔。兩位在前後院都可謂十足得臉,遣她們親自來迎正是安平侯夫婦給她撐腰的意思。

幾人在門口客套幾句,就此進了門。

“表少夫人。”

“表少夫人萬福。”

馮家的下人們大約都被提點過,見了她無不是恭恭敬敬地。不過嫻意總覺馮家與自己想得有些不同,卻又說不上是哪裏不對勁。

快走到正房了,她才恍然想起來:馮家幾個女眷曾說過,因家中人丁稀少,是以下人們的規矩並不嚴,一向是很會擠在主家身邊討巧逗趣兒的。

可如今瞧著,這府裏下人們怎麽都好像大氣不敢出似的?

她心中疑惑又不便問出口,只得懷著滿腹疑問繼續往前走。

“嫻意吶,你可算是來了!”才剛走到正院門口,嫻意便見著馮夫人抻長了脖頸往外張望,歡天喜地地沖她招手,“快來快來,咱們都盼著你吶!”

“舅母。”

嫻意見她臉上滿滿的笑,自己也情不自禁笑起來:“您怎的出來了,不在屋裏等?這夜裏才下過雪,舅母凍著了可就是嫻意的不是啦。 ”

“好丫頭,舅母都不知多久沒聽過這等女兒家知冷知熱的話兒了!”馮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幾圈,這才心滿意足地牽著她往回走,“我不冷!你弟妹給我置辦了許多厚實衣裳,哪就能被凍著呢!”

她最愛嫻意這樣溫柔的姑娘,偏偏女兒和兒媳婦都是風火性子,一時稀罕得都不知怎麽疼才好了。當真是越看越喜歡,話匣子打開了就再合不上。

“這是嵐兒送來的狐裘,說是從前自個兒獵的狐貍做的;她也不會什麽女紅,便遣她陪嫁丫鬟給我做的抹額,你摸摸,真是極厚實的!”

馮夫人帶著嫻意滿屋子轉了個遍,但凡能說出來歷的都給她指過一遍。嫻意脾性也好,二人一個說一個應,倒也聊得投契。

末了,她緊挨著嫻意坐了,慨嘆道:“我這輩子啊,最喜歡你這樣的嫻靜女孩兒——倒不是說嵐兒同宓宓不好,只是這兩個都是生性風風火火的姑娘;雖十足孝順,卻都不大與我說那些個貼心話兒,說是嫌肉麻!我年紀大了,便越發想聽人在身邊嘰嘰喳喳的圖個熱鬧。”

“如今好了,我兒女雙全!”

站在一旁的孔嬤嬤與嫻意一怔,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孔嬤嬤無奈嘆道:“老奴的夫人呦,這詞兒哪能是您這麽用的啊!”

“嗐,那兩個假小子!”馮夫人一拍腦門,自己也笑了,“在心裏叫假小子叫慣了,竟給當成真兒子養了!”

“您吶!”孔嬤嬤顯出點哭笑不得,不住搖頭。

嫻意好奇問她:“這也說了許久的話了,怎不見弟妹現身?可是有什麽急事纏住了她麽?”她與馮夫人在這說得熱熱鬧鬧,卻忘了沈嵐一直不見人影,還是方才馮夫人提起她才想起來。

她話音剛落,周遭忽然詭異地寂靜下來。

馮夫人主仆兩個一個望天,一個看地,竟都不出聲了。

“這、這是怎麽呢?難不成是弟妹那邊兒有了什麽難處?舅母?”嫻意被她們忽然的沈默唬得驚疑不定,越發問心裏越是沒底,“舅母,這究竟是怎麽了呀!”

在她焦急目光中,馮夫人伸手捂住了自個兒的面龐——

“嗤……”

竟是笑了起來。

她越笑越厲害、越笑越無法自抑,到最後哈哈地笑倒在羅漢床上,不住顫抖。

“少夫人遇喜還不到能宣揚的時候,夫人這是實在憋不住了,才與您開了個玩笑,表少夫人見諒。”馮夫人笑得說不出話來,孔嬤嬤一面幫她拍背順氣,一面與嫻意致歉。

嫻意楞楞地張大了嘴巴。

她鮮少有如此失態時候,不過鑒於坐在對面的馮夫人更加失態,她這點倒也算不得什麽了。

“這、這……這實在是……”嫻意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自己也不知自己說了些什麽,“遇喜……看看她,對,我這就去看望她!”

大抵歡笑真的能夠彼此傳遞,她也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兩手捂著臉頰笑起來。

馮舒沈嵐夫婦的住處與正院隔了一個花園子,這會兒馮舒不在府中,只有靜臥養胎的沈嵐百無聊賴。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偷偷爬起來稍動彈動彈——打從成親那日起,她就在盼望著這孩子的出現了。

在她無聊得快睡著時,門外有淩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門驟然開了。

“弟妹,我來看望你了。”來人逆光站在門口對她說。

等身上的寒氣散去,嫻意這才脫了貂裘走到沈嵐床邊去。她將手搓熱了才去拉沈嵐的手:“方才在舅母院子裏可把我給驚著了,險些鬧了笑話。這不,緊趕著來瞧瞧你了。”

“你若鬧了笑話,必是母親惹的你。”沈嵐微笑,“原該來之前告訴你的,但我這月份還淺,不便教外人傳話知道,便想著還是當面告訴你罷。”

她拉著嫻意的手,撒嬌似的搖一搖:“你可不要怨怪我呀。”

“我明白的。”嫻意忙回握住她。

頓了幾息,她仔細端詳著沈嵐的肚腹,小心翼翼地好奇:“有幾個月了?平日裏身子可還舒坦麽?”

“有月餘了,診脈說是不大穩 ,我自個兒倒是沒什麽感覺,照樣能吃能睡的。”看她這又好奇又有些怕的樣子,沈嵐忍不住笑她,“也不是你懷呢,怎的這樣怕?到你自己時可怎麽辦才好呢。”

嫻意赧然,卻仍是忍不住去盯。

“行了行了,這會子瞧不出什麽來。等月份大了,便教你來親手摸摸你小侄子。”

到了霍宸回府這一日,二人照例混鬧了一通後,嫻意將沈嵐有喜的消息說與他聽:“從前覺得她是頂爽利的性子,不想是個如此溫柔的女子,倒是我以貌取人了。”

“沈嵐哪裏與溫柔沾的上邊,是個火爆直脾氣還差不離。”霍宸閉著眼說,“她是太想要個孩子,才這樣反常。”

“太想要個孩子?可是我瞧著,舅舅舅母並不是會因此苛責弟妹的脾氣,她與表弟都還年輕著呢。”嫻意翻了個身側對著他,“他們成親也沒兩年,按理說也不必這樣急。”

“她比子樂大快兩歲,心裏自然焦慮擔憂。再者說,越往後拖生產時越易有不測……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繼母的運氣。”

“呸呸呸!”嫻意低聲斥他,“渾說什麽呢,這樣不吉利的話!”

霍宸瞥她一眼,依言閉嘴:“不說了,安置罷。”

這幾日夜裏風大得很,直吹得窗欞縫隙裏嗚嗚地響。風又起了,嫻意聽著風聲,默默地往被窩裏縮了縮。霍宸平躺在她身邊,呼吸聲又沈又緩,也不知是睡還是醒。

嫻意悄悄翻了個身,身邊還是沒動靜。

她又翻了個身。

“侯爺,您想要個孩子麽?”輾轉半晌,她終於低聲問。她這句話說得又慢又輕,幾乎被淹沒在窗外的風聲裏。

寂靜長夜中,沒有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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