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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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像沙漏,一點一點的滴落,慢慢流逝。

當你不經意的時候,它跑的很快。當你真的靜下來,慢慢感受的時候,它又安靜的走的很慢很慢。

歲月的長河裏,鋪滿了斑駁的記憶。你越是想要留住,它越是從指縫間溜走。當你終於被時間推著沖向宿命的終點,再回頭,它卻在你身後。只是,再不如昨日那般心潮澎湃情緒湧動的難以控制。

至安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幾乎沒力氣在動一動身體,也沒力氣睜開眼睛。黑暗中,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此間特別的清晰。帶著微微的恐懼和冰冷,一直在慢慢侵蝕著他身上本就微涼的溫度。

人真的是有前世今生的,不是嗎?

至安看著眼前的不知是幻境還是他昏迷以後的景象,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幹幹凈凈的深藍色衣裳,寬大的袖袍一塵不染。

這是一個房間,看起來是做的書房模樣。整齊的擺著幾個書架,書架上面都塞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書桌,很樸實的顏色和材質,細細看去,這房間裏所有的擺設都有一種大氣的威嚴。

至安擡腳,繞過書桌走到書桌後的椅子旁。不自覺的伸手撫摸著椅子扶手邊上哪一個凹坑,就好像他清楚的知道哪裏有一個凹點,就好像,撫摸那個點已經成為他的習慣。

書桌上擺放著筆墨紙硯樣樣俱全,筆架上一只紅色筆桿的毛筆靜靜的掛在那裏。至安看過去,不自覺的勾起一抹微笑,末了,他驚覺的時候,卻想不明白為什麽。

書桌後面的書架最倒數第三排,放著的書籍都是些話本子一類的閑散書。泛黃的書面上已經有些薄薄的灰塵,從紙張可以看出經常有人翻閱的痕跡。

突然,門口輕微的響動,至安轉過身去。那一瞬間,他腦海裏閃過一抹紅色的身影,心裏說不出的有些期待的感覺。

可是,空蕩蕩的門口,除了陽關邪映進來不規則的輪廓,什麽都沒有。

原本該出現在門口的人呢?去了哪裏?

至安擡腳繞過書桌向門口走去,動作有些急促的帶翻了書桌上的硯臺,拉動旁邊的一個紫玉小茶壺,砰的一聲摔到地上,落了個粉碎。

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微微的紫光。那片紫玉的壺底上,刻畫著一只小小的雀鳥,筆畫十分粗糙僵硬,刻痕深淺不一。可至安看著,卻莫名的心痛,腦海裏閃過的畫面。

是一個小女孩窩在一顆粗壯的梧桐樹下,一點一點用手指控制著法力凝聚的利刃在紫玉茶壺壺底裏刻著什麽的樣子。

嘴裏還說著:“我把自己刻在壺底,每次師父喝茶,就都可以把我一點一點融進身體。”她微笑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

“師父,您喝茶。”

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打斷了至安的回想,他反射性的勾起淡淡的微笑看向門口。從門口走進來一個一身紅衣的小女孩,手裏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的,就是那個紫玉小茶壺。

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向至安,至安不自覺的伸出手想要去接過她手裏的托盤。而他剛觸到小女孩,小女孩便像幻影一樣消散,不見。

至安心裏說不出的疼,鈍鈍的。視線落在地上摔碎了個紫玉碎片上,他慢慢蹲下,修長的指尖捏起那一片刻畫著小雀鳥的紫玉,握緊手心,然後塞進懷裏,小心的放好。

“你以後不用再來給我端茶送水了。”又一個聲音從書桌後面傳來,淡淡的像流水一樣沒有溫度。

至安蹲著側過頭去看,書桌後面,是一個白衣男子的背影,他正背對著至安一手擡高在書架上找著什麽。而至安身旁站著的,是剛剛那個紅衣的小女孩。

小女孩聽到男子的話,剛剛還在低頭微笑的臉瞬間變成驚愕然後是倔強再然後咬著唇問道:“為什麽?”

“這些事情,以後會有人替你做,你只要好好去修煉即可。”男子的聲音還是淡淡的,什麽訊息也沒有。可至安卻莫名的知道,他背對著女孩的臉上已經不再是輕松的表情,他握緊了手努力不讓自己轉過身,努力不看女孩那張臉上的失望和痛。

女孩看著那個背影,很久,上前一步說道:“師父,我做錯了什麽嗎?我改好不好?”

書桌後的男子身子一僵,慢慢轉過來,臉上卻已經換了副淡笑的表情。

“你沒做錯什麽,可師父說的話,你要聽。”

女孩握緊了手心,漸漸滴下紅色的鮮血。如一顆紅色的珠子滾落在她腳邊,好一會兒,她才轉身,一步一步迎著門口照進來的光走了出去。

而那個白衣的男子,眼神一直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不見,他才低下頭,顫抖的手扶著書頁,卻很久沒有翻動。

男子再次像幻影一樣消失,時間已經接近黃昏,至安站起身子準備走出書房,卻被迎面跑進來的紅衣小女孩撞了個滿懷,然後從他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至安停住腳步轉過身,女孩一把撲倒了正從屏風後出來的白衣男子。她伏在他身上,毫不猶豫的吻住了他的唇。小小的她很稚嫩,只知道親吻是觸碰。

至安不自覺的伸手觸上自己的唇,那柔軟的觸感,一直震撼到心底。

被女孩撲倒的白衣男子,沒有掙紮,沒有抗拒,沒有動作。只是任她吻著,貼著。好一會兒,女孩直起身子,至安仿佛看得到她眼睛裏晶亮的水光。

“師父,你不要娶那個二公主,你說過只疼我一個人的。”她說話的聲音帶著委屈帶著倔強。

白衣男子沒說話,推開了女孩站起身子。背對著她開口說道:“你出去。”

女孩站在他背後很久,轉身跑開,好像永遠不會再回來。

而至安仍舊清楚,男子轉過身子只是不想洩露自己的表情,他說你出去,只說要好好想一想。他被撲倒卻沒有推開她,他被她吻著卻貪戀上了那一片柔軟。他明知道是錯,這是錯。

太陽落山,白衣男子又一次不見。書房恢覆安靜,至安站在門口,橘黃色的夕陽照在他深藍的衣裳上。書房內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又一次,男子走過女孩的房間門口,女孩追出來站在他身後,質問道:“你在鳳棲山頂發過的誓,可還算數嗎?!”

兩個人一前一後站在長廊裏,男子一震,什麽都沒說,擡腳走開。

猝不及防的,夜晚來臨。周圍的環境變換,那是一片的鮮紅喜慶。還是這間書房,門被推開,站在門口的紅衣女孩踏進屋子。晴朗的夜空卻突兀的一聲閃電,照亮了女孩蒼白的臉,有些紅腫的眼睛。

她一身紅衣一步一步走到書房的書架旁,扭動機關,書架移開,露出後面一把泛著光的長劍。她伸手,拿起長劍。

至安不自覺的開口說著:“不要,不要拿,快放下。”

可女孩還是拿著劍,毫不猶豫的出了書房。她紅色的身影消失後,屏風的後面,才閃過一抹白色的衣角。

滿是歡慶的氣氛,女孩卻一身紅衣提著染血的長劍從洞房中出來。她狠厲的眸子裏,被怨氣遮掩的傷痛那麽深。她一步一步一下一下拿著長劍毀掉所有紅色的東西,揚長而去。一道白色的光芒劃過夜空直追女孩而去。

“跟我回去。”男子負著雙手站在女孩身前擋住了路。

女孩倔強的握緊了長劍直指白衣男子的胸口:“讓我回去受死嗎?”

“跟我回去。”男子還是一樣的話,一樣的語氣。

女孩咬著牙手臂用力,長劍噗的一聲刺進男子的腹部,瞬間,一身白衣開出一朵妖冶的紅花。女孩瞪大了眼睛,慌忙的松開了手。

“你為什麽不躲!”

男子依舊是那一句話。“跟我回去。”

女孩搖著頭慢慢後退,然後化作一道紅色的光,沒入夜空。

男子一直看著她離開,才伸手撥出了長劍。

至安站在男子身後,勾起唇自嘲的笑起來。

“躲?若是躲了,她還怎麽可能脫的掉?”

心裏毫無來由的痛,伴隨著女孩的離去,至安卻和男子一樣舒了一口氣。

可是,隨著男子一點一點轉過身來。時間就好像故意放慢了腳步,終於,像是等了命運的一個轉身那麽久。至安終於看清了男子的臉,那是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而男子那雙古潭般的眸子此刻正緊緊的盯著至安。

“你明白了嗎?你就是鳳王,鳳王就是你。”

至安猛然間像是如遭雷擊,臉色煞白。

“我?鳳王?”

男子看著至安點了點頭,在沒有任何話語,慢慢閉上了眼睛。而他的身體,一陣光華過後,化作一柄長劍,渾身散發著白色的聖潔氣息,帶著渾厚的力量飛到了至安面前。

有聲音淡淡的傳出來:“拿起這把劍,你就回到上古真正的鳳王。”

至安看著面前飄浮的這把劍,心裏呼嘯而來的親切感洶湧而至。

可是,他還在猶豫。

做回鳳王,做回那個被朝回記恨的鳳王?還是就這樣做一輩子至安?

“你沒有選擇,若是朱雀恢覆了記憶。三界就只有你可以阻止她的報覆。”

至安閉上眼睛,心中翻湧的情緒止都止不住。

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天意如此?

前世,他是鳳王,她是他的徒弟。

今生,他是至安,她仍舊是他的徒弟。

前世今生的他,哪裏都沒有錯。錯的只是明明知道不可以,仍舊愛上了她。

前世的他不願意面對,不願意明白。今生的他願意去面對了,卻恐怕再無法消除她心中的恨。若是他向她伸出手去,而她卻再不願意走過來,那該怎麽辦?

可是,無論如何,三界都是無辜的。

至安睜開眼睛,慢慢的擡起手,握住了面前飄浮的那把劍。瞬間被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拽了進去,身體像是一個容器,接受著洶湧而來的法力和記憶。

千萬年來,所有的記憶。

從現在開始,他不在是至安,他只能是鳳王,是那個從前愛了不敢承認,現在愛了卻已經錯過了的鳳王。

而魔界的地牢裏,被吊在墻上的至安。身體漸漸發出白色的光,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起來。他手上的鎖鏈自動碎裂,他後背的傷口自動愈合。身體被拖著飄浮到空中,仿佛一個白色的巨大光球籠罩著他,強大的颶風在光球外開始旋轉。仿佛命運,從這一刻開始,再也不覆從前。

一個墨玉的長簫從他身體裏慢慢出來,懸浮在他身體的上空。白色的光華慢慢閃耀開來,原本黑色的形體慢慢變化,逐漸變成一把七尺長劍。

過了很久,光球中的至安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眸子卻更加的深沈看不到底,他伸手握住那把長劍,光球散開,身體落到地上。慢慢伸手撫摸著長劍冰冷的劍刃,指尖被劍刃劃破,溢出一滴鮮血,在雪白的劍刃上慢慢被吸收不見。

而他,淡淡的笑了笑。說道:“靜音,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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