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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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節

什麽呢?你連爹媽給的名兒都換了,你自己給自己楞編出來一個假人,什麽去托斯卡納摘松露,什麽小島上曬太陽,你不也裝得自己吃喝不愁麽,那你又是演誰呢?還不是在演我這種人?”

王燦冷眼看著我,酒意漸漸散掉了,四周的世界在我耳邊安靜了幾秒,我只能看到喝得醉醺醺的游客們,在草棚裏相互擁抱、勸酒,每個人都是一臉的推心置腹,就算世界為我靜止了片刻,讓我用最惡毒的語言說出那些話,但我攻擊的卻不是王燦一個人,而是站在他身後的,一大群面目模糊的假想敵,我恨他們恨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最初的恨意起源於哪裏。

在我和王燦相互仇視的世界外,草棚裏依然是彩燈旋轉,歡歌笑語,馬照跑,舞照跳。

“我改名字,是我做不了程天爽,我爸媽一開始想給我起名叫天驕,但怕這名兒給我壓力太大,但後來我才發現,我連天爽這麽簡單的願望,都替我爸媽實現不了,你可能不知道羽蒙是什麽意思,這兩個字,就是現在的我,我一直清楚我自己是什麽。”

我先離開了那個草棚,雨還在蒙蒙地下著,衣服不會被濕透,只是一點點地變潮,身後那片燈光離我越來越遠,在那燈光裏,程天爽曾經短暫登場過,但很快地,就被現實的雨滴打得發潮,那影子逐漸發黃,變脆,然後碎掉。

獨自穿過草坪時,雨漸漸停了,但不知道是霧水還是眼淚,我的臉上卻依然濕漉漉的。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KC追了上來。

“我送你回去。”

我和KC沈默地並肩走著,KC也不出聲,只是拿著手電,幫我照著腳下的小路,我們穿過草坪,沿著河堤走向酒店,四周一片寂靜。

河面上,不時有動物的叫聲傳來,我忍不住問KC,是什麽動物在叫。

KC走到河邊,用手電筒照向遠處,光束筆直地穿過霧氣,打亮一小片河面,河面上,一群鴨子叫著,緩緩地順水游過。

身上所有的能量,好像都在剛剛的小酒館裏消耗掉了。

我疲憊地在河堤上蹲下來,默默地看著鴨子消失在視線中。

“Why the ducks go home so late(為什麽鴨子這麽晚回家)?”我隨口問KC。

KC想了想,也在我身邊蹲了下來,“For the food(為了食物).”他說。

For the food.

因為KC的這個答案,我把眼睛裏的霧氣擦幹,重新站了起來。

我把名字改成“程羽蒙”,是在兩年前,其實在那時候,“程天爽”已經是茍延殘喘了,那時候的我在一家小公司裏做gg文案,公司派我給一家準備開業的餐廳做創意策劃。

那家餐廳的老板一上來就告訴我:“我們的餐廳,要打文化牌,從logo到裝潢,包間名字,菜品介紹,都需要有歷史沈澱感,我現在有個想法,我想把中國的名著《山海經》用上來,你看過《山海經》麽?”

我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哎呀你們這代人,沒有底蘊,不行的,你回去把《山海經》好好看看,然後我們再來談。”

我回去抱著《山海經》死磕了一個月,終於琢磨得差不多了,再和這老板聊的時候,我發現他可能也沒讀過,只是大概翻了翻,又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出創意,出了四個版本的方案,再小的細節,我都不放過,那段時間,做噩夢夢到的都是蠃魚窮奇,《山海經》裏的各種異獸,這老板聽我聊了兩次,開始還很滿意,讓我放手去做,但後來他忙了起來,就把這事兒交給他女兒管了。

他女兒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第一次給她看構思,是在一家寵物美容店裏,她一邊看著自己的泰迪狗修毛,一邊聽我給她講方案。

“《山海經》,那麽老土,誰會喜歡啊?”

“您父親想用這個創意點……”

“我覺得不行,應該用有意思一點兒的,你再好好想想吧……哎,你覺得我要給我們家coco身上的毛染個色的話,染什麽顏色的好?淡藍還是粉黃?”

“淡藍吧?”

他女兒點點頭:“行,那我選粉黃了。”

我和他女兒僵持了很久,直到老板出差回來,最後一次開會,老板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我做的第六版方案,我心裏已經開始覺得不妙,果然,老板擡頭笑了笑,開口說:“我最近想了想,《山海經》做主題,恐怕不合適……你看過穿越小說沒有?”

我再次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這個我也沒看過,不過女兒給我提了個好建議,說這個主題搞成穿越風格,應該不錯,比如大廳是現代的,走廊是穿梭機,哎一進包間,回唐朝了!應該有意思,你回去好好找幾本穿越小說看,看完我們再談。”

後來,這個餐廳的案子我沒有再跟下去,公司覺得我能力不夠,派了別的同事去,我頹了很久,整理厚厚的《山海經》資料時,我發現了“羽蒙”這兩個字。

羽蒙,是《山海經》裏的一種怪物,長著人形,卻又生著一對很短的翅膀,能飛,卻飛不遠,羽蒙住在羽民國,靠近高山,它們終日站在山邊,試著用翅膀飛遠一點,再飛遠一點,但總是摔下來,總是慘敗。

這不正是我。

回到酒店後,我穿著潮乎乎的衣服,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看著對面鏡子裏,作為程羽蒙的我,我知道這個名字的矯情和做作,但我卻對它一見鐘情,這麽多年裏,當我離開了規劃路線,當我一次次地調低底線,當我裝模作樣只為了讓別人高看我一眼,當我成為了自己年輕時瞧不起的那種人時,我需要有人喊我一聲:哎,程羽蒙。

十七 不要和大象比摔跤

睡了沒多久,天剛半亮的時候,我又被KC的敲門聲吵醒了,這次,門外站著的KC,沒那麽氣定神閑,表情有些著急。

“趕快出發吧,公路上有暴亂,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要封路的。”

我一楞:“什麽?暴亂?”

KC安慰我:“沒事兒,尼泊爾常常有暴亂的,而且他們不會傷害游客的,就是要趕快走,在封路之前走,不然就走不出去了,公路一堵,可能要困好幾天的。”

“可我是坐中巴車來的啊,得到村口等車,長途的中巴車現在有麽?”

KC一臉棘手,搖搖頭:“沒有的,現在太早了,就算有,也會被攔在路上的。”

“那我怎麽辦?”

“……我幫你想想辦法,別害怕,不用著急。”

KC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從他的表情看來,把握似乎並不太大。

雖然KC安慰我,尼泊爾的暴亂經常發生,但平時在國內看到城管抄攤都心驚膽戰的我,還是有點兒害怕,收拾行李的工夫,院子裏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印度人收到的消息可能最早,已經拉家帶口地拖著箱子準備離開了。

我拎著行李走出房間時,正看到王燦的導游和司機在砸王燦的房門,著急得就差拿腳踹了。

印度人坐著大巴車離開了酒店,車棚裏只剩下王燦的敞篷跑車,我毫無頭緒地坐在前臺,KC的大眼睛眨巴半天,憂慮地看了我一會兒,沖我揮揮手:“來,跟我走,我帶你去村口看看有沒有車。”

我用頭頂著行李箱,坐在KC的摩托車後面,一路穿過村莊,村子裏一片兵荒馬亂,每家小旅店裏,都有載著游客的大巴車在往出開,我趴在KC身後大聲問他:“不能讓我出點兒錢,跟著別的游客的車一起走嗎?”

KC回答我:“他們不會帶你的,尼泊爾旅游管得很嚴,不能在路上隨便載客人,平時不行,像今天,更不行了。”

天還沒完全亮,四周陰霧沈沈,看著大家都有組織有方向地從村子裏坐著車撤退,在我們身邊卷起陣陣黃土,我的心情堪比大海上的一葉扁片兒小舟,眼睜睜地看著泰坦尼克號那樣的大船從自己身邊轟鳴著啟航。

我有點兒絕望地問KC:“如果村口沒車來的話,你能把我送到哪兒啊?”

KC回頭看著我,眼神特別真誠:“那,我就送你回中國。”

“……謝謝啊,不過說真的,你到底能把我送到哪兒啊?”

“村口。”

十分鐘後,KC和我等在村口的中巴車站,路上只有往出跑的車,來的車一輛都沒有,漸漸地,游客的大巴車和小汽車都走遠了。

又等了一會兒,路上開始出現一輛接一輛的摩托車,騎車的都是村子裏的年輕人,臉上掛著一副黑口罩,口罩上都交叉畫著兩道慘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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