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十裏玉鳴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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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又聽到那人用淒然入骨的聲音反覆吟詠著如此淡然通透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回響、盤旋在耳邊,“風花一如,笑看人世滄桑;煙花寂滅,聽淡一生風雲……”

是誰?到底是誰?

猛然從夢中驚醒,心緒難平地喘著氣,只覺心中一陣陣揪痛。閉眼冥思,卻依然是無半分所得。依然是空白一片。

“唉!罷了,想來是昨晚又做惡夢了。”意隨從床上翻身而起,毫無顧忌地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看著外邊已經大亮的天,不緊不慢地洗漱著。

“叩叩!公子,是不是要用飯了?”隨著兩聲有禮的敲門聲過後,門外響起了何樂溫厚的聲音。

“嗯……知道了!”意隨一邊回應,一邊感慨著,“看來什麽時候得去找碧姐瞧瞧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總這樣睡不安穩,也不是什麽好事?”

……

“意隨,你雖看似無心,實則心系百姓。難道你就真忍心將來桃源這般遠離紛爭的地方淪入肖小之手?”耳邊猶自回蕩著當日李庭正的話語。

漫步於桃林中,林中桃枝橫斜交錯。

意隨身在其中,心卻有些亂了。人情冷暖,世事多變,不是沒有見識過,而是早已見識過。也正因如此,才會即使得到了一絲溫暖,自己也要極為珍惜。和桃源縣的縣主李庭正成為忘年之交,自己自然也是想要保護他的。只是,無論如何,自己到底是不願與權勢之人接觸過多。早已決定只做一世逍遙閑人,不管天下之事的。

還記得自己曾高昂著頭,一臉的堅定不移,對師傅說,“師傅放心,弟子自知自己從來都是一個冷心冷性的人。凡不相幹的,於我,什麽也不是。所以此處出師,必定會活的最是瀟灑!”

“呵”,師傅當時是什麽表情?記不清楚了,只依稀知道他一手撫著我的頭,悠悠地說,“但願如此吧!這樣是再好不過的了。”

“如果,你無權無勢,就只能受制於人,又哪來的自由可言呢?但是,你若做了這桃源縣的主人,又不一樣了。至少,能能夠更好地保護你所要保護的,至少,你也有了一個後盾。而且,我這桃源卻是不會朝廷有多少關系的。你,好好想想?”李庭正還說。

是嗬。擡眼看著何樂正與王家四兄弟一道安置新湧來的難民,心下升起一股難言的澀味來。這些人都是從不遠的江南等地過來的。王家四兄弟,是當年自己和碧姐、小染兒剛出師時離開桃源鎮四處游歷時所收服的王家四匪,當時,他們合稱豺狼虎豹。如今,他們還不是擁有了俠義之心。也或者是,他們從來都沒丟失過那顆心,只是如今,正好展現了出來。

時間,真的能改變人?

正是初春時節,冰消雪融,江南一帶卻因上游河流的積雪解凍而泛起了洪災,導致無數人流離失所。雖有朝廷的賑銀,卻終究不過是杯水車薪。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官員盤剝,真正到達的又能有多少!人們不得已,不得不四下乞走。不敢往北邊去,因為北邊是帝都,官員是不會允許當今看到的,就只能在南方各處流離。過的生活,自然是不可想象的——豬狗不如。

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老嫗佝著腰,衣衫襤褸,面色饑黃,顫顫巍巍地前進著,手中卻牢牢抓著一個小小的手掌,同樣衣不蔽體的孩子,只是臉色看上去要比老嫗好了很多。

罷了,罷了。意隨闔上雙眼,將眼中的濕潤遮住。師父,你沒錯,即使已經出來三年有餘了,我也還是做不到想象中的那般瀟灑。意隨喃喃著,“就當是為了婆婆你這份恩情吧!”為了這份恩情,我也不能置百姓於不顧。

長長地嘆了口氣,自嘲地想著,自己莫不是未老先衰了?竟也喜歡學者那些酸腐文人唉聲嘆氣了起來。玉鳴樓前,來人漸漸少了下去。看來,盡一份力果然還是不同的!

決然轉身,望向遠處,街道兩旁長長的桃樹,十裏來長,花開的正好,卻已無心欣賞。想起李老的那個提議,終究是踏上了去往李府的路。

……

轉眼又過了月餘,江南一帶也安穩了下來。在此避難的災民大多也都回歸了本地,只有少許人因親人罹難,已是孤身一人,就留了下來。

意隨站在三樓名為“集露”的雅間中。三樓共有三間屋子是不做公用的,專留下來供意隨等幾人居住,一間是何樂的,一間是王家四兄弟的,最中間的一間麽,自然就是意隨的。只是幾人因著意隨的原因,有半數時間倒是住在李府的。“集露”,便是意隨在此的住處。

窗外春雨綿綿,暈染得遠山如黛。意隨臨窗而立,目光幽遠。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聽何樂溫雅淳厚的聲音響起,“公子,那處園子裏還有二十來人沒走,我仔細問過了,都是孤身一人,沒有親人的。就擅自做主將人流了下來。”

意隨沒有回頭,只是聲含無奈地說道:“進之,說了多少次了。你喚我意隨便是。你……你終究是應當一展抱負的。”

若沒有何樂的全力打理,李老的出資合夥,就憑自己兩手不管的樣子,這玉鳴樓也不會有今日。

何樂聞言,心下微顫,待平覆下來,才道:“好,那意隨,那些人……”其實我不在乎什麽家國的,這黑暗的官場我不是沒見過。一切,再說吧。

“留下就是了。”意隨轉會身來,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對了,他們大多多大了?”

“除去一位六十高齡的老人,餘下的六七歲到二十歲不等。”何樂疑惑了一下,說道。

“知道了。那給他們請個先生吧。文武各一個,將來若離了這裏,一切還是只能靠他們自己的。旁人再如何都是無用的。……那位老人,好生將養著就是了。”

待何樂離去不久,便見一直通體雪白的小鳥撲棱棱地停在窗檐邊,嘰嘰咋咋地歪著頭看著意隨,一副毫不怯人的模樣。意隨伸手抓過小鳥,取下系在它足上的竹筒,從中抽出一張字條。細薄的娟上是綠染跳脫的話語,“琦琦安好!吾已順利襲爵,不勞掛心了。下次再見,我是師姐!怎樣?”

“琦琦……有多久沒聽到有人如此叫自己了?”林琦,換還是自己未出絕塵谷前的名字,除了以前谷中熟識的幾個人,現在倒是真無人這麽叫了。

“呵呵!”

三年,三年到底能發生多少事?我不知道,只是三年碧姐離開了自己,回到了她揚州的家中。小染兒從一個無憂無慮、天真可愛的小丫頭變成了一方王侯。而我自己,也從一開始的一無所依,變成了如今玉鳴樓真正的主人。

“原來,都過了這麽久了?”仿佛前些日子,我們三個同門還一起游歷江湖,而今,卻是已經快久遠成雲煙了!

看著手中的來信,意隨頓時樂了,原來師姐還可以輪流做啊!那麽以前我是長了。行至書案前,磨墨提筆,氣貫筆尖,“小染兒,既然你只要下次做師姐那邊做好了。不過,僅此一次。唉!看來我真得一直做……”

筆尖頓住,做什麽,師兄?

原來都這麽久了,久到我連我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快忘記了。

笑了笑,急速落筆,將剛剛凝聚在筆尖的濃墨暈開,繼續寫下去,“師兄好了。運數使然,不可違也。”意隨想了想,又加上了最後那一句。將紙折好,裝入竹筒,給小鳥系上,撫了撫它雪亮的毛羽,一伸手,小鳥便向空中飛去。看著盤旋的小鳥,意隨笑道:“翩翩,回去吧!”

“公子,揚州凝碧姑娘的來信。”王雨的聲音突然響起,再次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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