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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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兩天,段小優啟程前往鷺江市。

年底了,即使是公益組織也逃不過加班的命運,工作報告要編制,年度開支要核算,得知段小優有心加入,立刻發出盛情邀請,希望她早日到崗。

他們開出的工資並不高,但提供宿舍,一室一廳的套間,獨居寬敞,兩個人也不擠。

段小優走得義無反顧,梁遷不知道她是怎麽說服孫娟的,問段星河,段星河也不知道。他最近為公司年會奔忙,下班晚,回家的時候談話已經結束,只剩孫娟暗自神傷。

這天是工作日,段星河請了半天假,去高鐵站送段小優。梁遷不用打卡,光明正大曠了工。給段星河當司機。

他們先回錦藝嘉園,開門一看,孫娟在家裏打掃衛生,踩著凳子擦玻璃,很吃力的揮動手臂。聽說要去車站,她訥訥地拒絕:“我不去了吧。”

哪是不想送女兒,分明還嘔著氣。梁遷與段星河心知肚明,輪番勸她,勸著勸著,孫娟流淚了。

他們在車站前的廣場上與段小優匯合,段小優穿著羊羔絨外套和水洗牛仔褲,長發紮成馬尾,透著一股幹凈清爽的氣質。 姚許雲走在她身側,背了個雙肩包,也是一副出行的裝扮。

孫娟有些疑惑:“小姚,你也去呀。”

姚許雲說:“我朋友認識公益組織的負責人,我去一趟,讓她們多關照小優,阿姨你也好放心。

“誒,”孫娟咧了咧嘴,皺紋裏充滿感激,“謝謝你啊。”

廣場上人來人往,拉桿箱摩擦地面的咕嚕聲不絕於耳,他們在冰冷的天氣裏站著,說不出幾句話,卻又不舍得分開,和周遭送行的人群相比,實在古怪。

時間快到了,段小優說:“媽,哥哥,梁遷哥哥,我們走了。”

孫娟一直忍著眼淚,害怕最後關頭功虧一簣,從牙縫裏“嗯”了一聲。梁遷挺舍不得小姑娘,但更為她的選擇感到高興,笑著說了些鼓勵和祝福的話。

只有段星河,不像孫娟那麽難過,也不像梁遷那麽樂觀,反覆叮囑段小優好好吃飯,睡覺鎖門,病了要及時看醫生。

段小優溫順地聽著,全部答應,然後一把環住段星河的腰,像樹袋熊一樣掛著,段星河楞了楞,配合地將她嬌小的身體摟進懷裏,低聲說:“註意安全。”

“哥,”段小優說,“對不起。”

這句道歉來得沒頭沒腦,猝不及防。她沒有解釋,松開段星河,把臉轉向孫娟。

孫娟用潮濕而衰老的眼睛註視著女兒,剛才段小優擁抱段星河的時候,她就緊張的直咽唾沫,枯瘦的手指也蜷縮起來,期待又忐忑。

段小優臉上閃過猶豫,但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站在原地對孫娟說:“媽,等鷺江那邊安頓好了,你願意過來嗎?宿舍夠兩個人住的。而且鷺江氣候暖一些,對你的腿腳更好。”

幾秒內,孫娟連續經歷了極度的失望和極度的驚喜,徹底喪失自控力,眼淚奪眶而出,她哆嗦著嘴唇,含糊不清地說願意。

講完之後才想起,她有兩個孩子。如果去照顧其中一個,另一個怎麽辦呢?

“媽你去吧,不用管我。”段星河避開她歉疚的目光。

段小優促狹地笑了笑:“哥哥在談戀愛,你又看不慣兩個男生膩歪,呆在漁州他們不舒服,你也不舒服。”

真新鮮,梁遷頭一回發現段小優還挺頑皮,牙尖嘴利的,他故意擡杠:“什麽看不慣,阿姨適應得好著呢!特別喜歡我!”

所有人都笑起來,一場悲傷的離別,突然變得輕松歡快,充滿希望。孫娟面露羞慚,連聲說:“是是是小梁是個好孩子。”

目送段小優和姚許雲進站後,剩下三個人也動身回家。孫娟可能是受了段小優的啟發,一個人在前面走的飛快,給梁遷和段星河制造空間,正所謂眼不見心不煩。

梁遷說:“回頭讓小優給我出一份委托書,後續不用她出面,我去跟檢察官和法官溝通。”

“嗯,”段星河有些遲疑,“能判死刑嗎?”

短暫沈默後,梁遷許諾:“我盡力。”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銀杏葉,吹落冬櫻花,粉黃交錯,翩翩起舞,跳累了,就 安然地撲向大地。

兩人不約而同地被吸引了註意,停下腳步欣賞。段星河突然說:“你覺不覺得時間長在樹梢上?”

沒得到回應,擡頭一看,梁遷像個吃不到糖果的三歲小孩,表情憋屈。他奇怪:“怎麽了?”

怎麽了,當然是郁悶!梁遷可算知道自己當年為什麽考不過段星河了,敢情分都扣在作文上!

段星河無奈莞爾:“怎麽還在比較,你就不能放過我。”

梁遷蠻不講理:“不放過,我很記仇。”

而且要記一輩子。

時間長在樹梢上,滴滴答答地轉過又一個輪回,腳步聲中,新的一年來臨了。

新年新氣象,孫娟節儉了一輩子,但臨去鷺江之前,狠花了一筆錢,給段星河屯糧食,買衣服,做醬菜,把公寓打掃地一塵不染,每天忙得滿頭大汗。

至於段小優那邊,更是去心似箭,每天打電話噓寒問暖,恨不得長翅膀飛到鷺江,親自照料女兒的飲食起居。

姚許雲一回漁州,孫娟就把她請到家裏吃飯,順帶捎上梁遷。席間詳細盤問那個公益組織的規模性質,資金來源,志願者數量,還有同事們好不好相處,工作壓力大不大。

姚許雲耐著性子依次解答,告訴孫娟不用多慮,沒人敢欺負段小優。孫娟近來總是愛流淚,握著姚許雲的手不停道謝。說小優很喜歡她,歡迎她以後常去鷺江市做客。

姚許雲笑著答應,承諾過年的時候去看望她們,又轉告孫娟一個好消息,段小優買的沙發床已經到了,她可以隨時動身。

一個晴朗的周六,孫娟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那天梁遷醒得很早,天剛亮就在別墅裏制造噪音,梁宴傑起床晨練,揶揄道:“不得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拆家呢?”姚南冬也問。

梁遷容光煥發,笑瞇瞇的:“收東西,今晚我就搬到錦藝嘉園去了。”

“瞧這急的,”姚南冬感嘆:“還真是兒大不中留啊。”

“怎麽不中留了?明天我帶段星河回來,陪你兩個打麻將。”梁遷一通甜言蜜語,哄得姚南冬眉開眼笑,下廚給他做蒸蛋去了。

孫娟乘坐的高鐵是傍晚六點那班,梁遷吃過午飯,睡個午覺,四點出發去錦藝家園接母子倆,放行李的時候,孫娟瞟到後備箱,訝異地問:“小梁,你要出差啊?”

做賊被抓了現行,梁遷難得打磕巴,支吾著說:“是,那個,最近比較忙,今晚去玉川市。”

段星河在後面偷笑,他可都看到了。

“行了,你們回去吧。”孫娟推著拉桿箱,站在漁州北站巨大的鐘表之下,兩廂對比,襯的身材越發瘦小。

臨別前,照例要叮囑幾句,可她大約是想起了同性戀的問題,欲言又止,愁眉不展。 她盯著梁遷和段星河,幾秒後撇開視線,然後再看他們,再撇開。如此反覆幾次,氣氛突然傷感,孫娟淚眼朦朧,自暴自棄地重嘆一聲:“唉!你們兩個……”

“好好過吧!”

她說完就要進站,段星河卻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她。孫娟呆呆地站著,臉龐漲成了紅褐色口中發出一串埋怨似的、聽不清的語氣詞。

梁遷緊接著抱了她,說:“阿姨,一路平安,到了打電話。”

“誒,好。”

孫娟倉皇地走了,梁遷搭上段星河的肩膀,有點使壞地搖了搖:“那我們幹什麽?”

段星河說:“吃飯吧。”

梁遷噎了一下,雖然不是他心目中的最佳答案,想了想還是同意了。

他們就近選了一家評分高的餐廳,店裏燈光迷離,氣氛暧昧,空調開得很足,暖得人想打瞌睡,段星河受環境影響,也有些懶散,撐著腦袋欣賞墻上的裝飾畫,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他看畫,梁遷看他,看到段星河突然屈起手指,孩子氣地蹭了蹭鼻尖,梁遷心口一麻,不知不覺就笑了。

“這是什麽餐廳,這音樂放的……”一對中年夫妻從他們的卡座旁經過,男的聲音有些熟悉,梁遷聞聲擡頭,下意識地問候:“老曾?”

“梁遷?”老班主任面露驚喜,再看對面那個人,下巴都要掉了,“段星河?這是段星河嗎?”

段星河迅速擺脫神游狀態,恢覆成端莊的三好學生狀,起身朝曾梁利致意:”曾老師。”

“你,你你,”曾梁利激動地拋出三連問,“什麽時候回漁州的?聽說這幾年都在滄市?現在在研究院工作吧?”

梁遷有些日子沒見他了,只覺得曾梁利的啤酒肚不減反增,頭頂的地中海又擴大了一圈,健康狀況令人憂心。

段星河沐浴著老師充滿期待的目光,既難堪又慚愧,無言以對。

“曾老師,坐下一塊吃吧,”梁遷殷勤地為曾梁利的女伴拉開椅子,奉承話張口就來:“這是師母吧,這也太漂亮了。”

二人世界變成四人聚餐,服務生記下新加的菜品之後,曾梁利迫不及待地繼續剛才的話題,詢問段星河的工作單位。

梁遷搶著說:“他現在當律師,和我一樣。”

“律師?”曾梁利困惑不已,“你不是學物理嗎?”

“嗯。”段星河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窘態,他言簡意賅地向曾梁利解釋,自己因為家庭問題退了學。重讀時選擇了法學專業,現在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整個敘述過程從容而流利,甚至可以說游刃有餘,好像演講比賽上隨便舉的例子。

曾梁利卻驚呆了,嘴巴大張著,好半天才咽下一口空氣。她太太也很震驚,不住打量這個聽過許多遍的優等生。

“怎麽了老曾,你瞧不起律師啊,”梁遷嬉笑著打岔,“我告訴你,我們兩個包攬了全班43個人的離婚官司。”

曾梁利看他一眼,笑了,不過笑得有些勉強:“梁遷,這麽大了還是調皮搗蛋。” 服務員開始上菜,酒也端上來了。梁遷給段星河跟曾梁利各倒一杯,說自己要開車,今晚就不奉陪了。

曾梁利心情沈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試探地問段星河:“你家裏的事,嚴重嘛?”

不嚴重也不會退學,他自知多此一問,繼續說:“你當初,怎麽不來找我呢?啊?”

段星河叫了聲“曾老師”,突然失語,有些狼狽地低下頭。

“師母,你知道那會老曾怎麽整我們嗎?”梁遷向曾梁利的太太告陳年舊狀,雞毛蒜皮的小事被他講得繪聲繪色,成功逗樂了滿桌的人。 酒過三巡,曾梁利微現醉意,瞇著眼回憶當年,感慨地對太太說:“我告訴你,他們是2013屆高三五班最優秀的兩個畢業生。”

梁遷品味著這句話,明明沒喝酒,卻覺得胸腔炙熱,仿佛有一顆未曾熄滅的火星,在這一刻驟然騰起烈焰。

“曾老師,你少喝點吧。”曾梁利的杯子又空了,段星河端起酒瓶,猶豫著不想給他倒。

曾太太也埋怨:“你不要命了是吧?”

曾梁利推了推眼鏡,豎起食指說:“就一杯,就一杯。”

最後一杯酒,他品咂得很仔細,邊喝邊問他們的工作情況,律師行業累不累,賺的多不多,還說以後要找他們兩個立遺囑。末了,靠在沙發上,笑著搖了搖頭,輕嘆道:“人生吶。”

桌上杯盤狼藉,菜冷了,夜也深了。梁遷結完賬回到卡座,看到曾梁利和段星河正在互加微信。

曾粱利殷殷叮囑:“以後有空,你們兩個多來陪我喝酒。”

段星河點頭應下,梁遷說:“別喝酒了,還是喝茶吧。”

送別夫妻倆,梁遷讓段星河在門口稍等,他去停車場取車。段星河說好,突然又叫住粱遷,從他衣服上摘下一片無意間粘到的碎紙。

節假日的原因,商場人山人海,停車場堵了幾條長龍。梁遷卡著出不去,於是給段星河發微信,讓他先找個暖和的地方休息。

半小時後,汽車終於爬上地面,沿著公路緩慢行駛。

月色朦朧,段星河站在廣場的雕塑旁邊,花裏胡哨的燈光落了滿身,卻沒沾上俗艷。依舊清雅絕塵,沈靜溫和。

過了一會,大批顧客湧出商場,占領空地,漸漸將他淹沒在人潮之中。段星河擔心粱遷看不見自己,踮起腳跟,朝駛來的汽車揮了揮手。

其實他不這麽做梁遷也不會迷失的,因為段星河永遠熠熠生輝,永遠在梁遷的視野中閃耀。

梁遷笑了,朝他的心上人按了一下喇叭。 (完)

作者有話說: 一直想寫一個有關生活與苦難的故事,總算在《秘密星河》裏實現了。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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