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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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駛入錦藝嘉園,速度逐漸放慢。梁遷懶懶地握著方向盤,想著心事。快到A03幢時,他瞟了眼後視鏡,連咳幾聲:“那什麽,有個情況我提前交代一下。”

姚南冬和梁宴傑正在討論《民法典》的新規定,聞言雙雙擡頭,動作如出一轍,神態也相差無幾,連皺紋都像是覆制的。

“怎麽了?”

梁遷說:“段星河的媽媽可能知道了,我們打算今天坦白。”

短暫沈默後,姚南冬“哦”了一聲,轉頭繼續跟丈夫說話:“市檢的慕進剛你認識嗎?”

仿佛只是聽了個天氣預報一樣。

梁遷撇嘴:“也太不關心你兒子了吧。”

梁宴傑低笑一聲,悠然道:“送你四個字,自求多福。”

到了1102門口,梁遷做了個深呼吸,輕輕敲門。等人應答的時間裏,他從頭到腳打量自己的裝束,以防哪裏不體面,又回頭檢查二老的儀容。

姚南冬穿金絲絨旗袍,搭羊毛大衣,腳踩黑色粗跟皮鞋,顏色素雅,款式端莊。她沒化妝,僅塗了潤唇膏,頭發盤在腦後,好奇地在樓道裏張望。梁宴傑則是全套休閑服,寬松的外衣遮住了微凸的肚腩,半框眼鏡架在鼻梁上,一副睿智學者的模樣。

不錯,梁遷心想,挺能唬人的。

門開了,孫娟也是一身簇新衣裳,步子邁得又快又穩,笑容滿面地上前迎接。

梁遷為雙方做了介紹,長輩們握手寒暄,站在門口說車軲轆話,梁宴傑怪逗的,不知是不是緊張,平常在法庭上雄辯滔滔,這會突然冒出一句“久仰”,聽得梁遷尷尬又想笑。

“叔叔,阿姨,你們來了。”段星河的身影從陽臺探出來,後面跟著姚許雲和段小優。

梁宴傑點了下頭,滿含期許地望著段星河:“小段,聽說你法考過了?”

段星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回答,卻被孫娟搶了先:“是,過了,剛才還在說呢,梁主任,星河後續的工作,還需要你多多費心那。”

房間內靜了一瞬,姚南冬笑道:“星河媽媽,別這麽見外,我們就比你大上幾歲,你要是不嫌棄,叫聲哥姐就行。再說他算什麽主任那,不知道的還以為多大個官呢。星河以後當了律師,跟梁遷在同一個事務所執業,互相幫助是少不了的,你放心吧。”

孫娟雖然文化低,但也是個伶俐人。她微紅了臉,“誒誒”地連聲答應,親熱地改了稱呼,請梁宴傑和姚南冬坐下,隨後親自給“大哥大姐”倒茶。

不再提讓梁宴傑關照段星河了。

大家聚在客廳閑聊,姚南冬問:“小優呢,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段小優遲疑,孫娟又想開口,及時忍住了,一臉殷切地望著女兒。

姚許雲替段小優回答:“面了幾家公司,還沒做好決定。”明顯是不太順利。

“不著急,”梁宴傑和藹地說,“慢慢來吧。”

東拉西扯一陣,廚房突然傳出噗嚕噗嚕的聲音,孫娟想起竈上的砂鍋,一拍大腿,急急忙忙地跑了。段星河跟上去幫忙,梁遷、姚許雲也緊隨其後,不一會,所有人都進了廚房,七手八腳,七嘴八舌,給孫娟添了不少麻煩,卻也制造出一派和樂景象。

晚餐在一片溫馨中開始,大家圍著長方形的餐桌,坐得很緊密,孫娟幾乎未動筷子,一直在觀察客人們的動作,不時給梁宴傑和姚南冬斟酒,自己也陪喝幾杯。

小輩們默不作聲地吃飯,席上主要是三個家長和姚許雲在交談,講的也都是漁州的房價,以及地鐵六號線何時通車之類的民生話題。

梁遷有些感動,他本來斷定今晚是場鴻門宴,少不了刀光劍影,但看著其樂融融的幾位長輩,竟產生了愧疚,差點動搖了坦白的念頭。

一雙筷子伸過來,夾給他一塊排骨,又迅速地、不聲不響地縮了回去。梁遷擡頭,對面的孫娟正在跟姚南冬討論楊梅酒的釀造方法,興致高昂,根本沒有察覺這裏的小動作。

他看了看排骨,又瞥了眼坐在旁邊、鎮定自若的段星河,勾唇笑了。

飯後,孫娟切了些水果,打開電視播放新聞,房間裏熱熱鬧鬧的。

客廳面積有限,只有六張沙發,梁遷光明正大地與段星河擠在一塊,膝蓋碰著膝蓋,溫暖又暧昧。

能聊的話題基本已經說盡,沈默開始間歇性的出現,梁遷覺得時機到了,微微挑眉,給段星河使眼色。段星河點了下頭,他便提高音量,對孫娟說:“阿姨,我們有件事情要告訴您。”

孫娟正在搓手,往掌心裏呵氣,聽到他的話,表情變得有點僵,慢慢垂下手臂,說:“什麽事啊?”努力講了一晚上普通話,這會突然冒出了鄉音。

“我和——”

“梁遷,”姚南冬打斷他,“我剛想起來,後備箱裏還有一箱獼猴桃,你下去,給星河媽媽拿上來。”

“之前怎麽不拿?”

孫娟也楞了一下,說:“大姐,不用了,你太客氣了。”

幾句話的功夫,梁遷已經反應過來,明白了姚南冬的用意。

姚南冬溫柔地笑笑:“星河,你也一塊去吧,還有箱血橙,重呢。”

段星河猶豫不決,看了梁遷一眼,才點頭說“好的”。

姚許雲也隨之起立,拉著段小優說要去樓下散步。

“都去啊……”孫娟有些疑惑地望著他們,不自覺拖長了音調。她倒是想避開段小優,跟姚南冬講講當年的案子,因此沒有阻攔,只叮囑他們外面凍人,穿上大衣再出門。

進了電梯,姚許雲眉毛一揚,說:“有大人在真好,是吧梁遷。”

梁遷聽出揶揄之意,不服氣地頂嘴:“我本來要自己說的,是我媽非要趕我出去。”

沿著小區走了兩圈,在池塘旁的長椅歇腳。冬天缺水,池塘底部的臺階全部裸露出來,一叢叢枯黃的水草在夜色中張牙舞爪,冷風吹過,簌簌作響。

從房間裏帶出來的熱氣早沒了,四人靠在一起取暖,欣賞墨藍色的天空和昏暗的雲朵。

姚許雲聽見段小優吸鼻子,便幫她把大衣的翻領立起來,遮住脖子和耳朵,順便理了理烏黑的長發。

梁遷斜眼看段星河,怎麽一點表示也沒有,等了一會,忍不住了,朝段星河的耳朵呵氣:“冷不冷?”

段星河搖頭。

梁遷垂眼,看到他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明明就很冷,都凍紅了。他想了想,用掌心包裹住段星河的手背,然後把五根手指都插|進他的指縫間,牢牢地扣住了,整個揣進自己的大衣裏。

“我的口袋比較暖和。”梁遷一本正經地說。

段星河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麽,過了一會,梁遷感覺一股力量試探著壓過來,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肩膀和胸口,最後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依偎著不動了。

梁遷得意死了,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段星河的臉頰。

姚許雲突然問:“那是什麽?”

“貓。”梁遷認出黑影的樣子,吹了聲口哨,“大將軍,過來。”

大將軍昂著小腦袋,從容不迫地走過來,擠到梁遷和段星河的小腿之間,縮成一顆毛球。

四人一貓望著黑黢黢的池塘發呆,不知過了多久,段小優掩著口鼻打了個噴嚏。梁遷回過神,問她要不要到車裏去坐,可以開空調,她搖頭拒絕了。

正說著,段星河突然掙了一下,把左手從梁遷的口袋抽出來。梁遷看他起身,疑惑地問:“去哪?”

段星河說:“給小優和桃子姐買點喝的。”

梁遷忙說:“我和你一起。”

他們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外走,經過A03幢時,段星河擡起頭,視線掠過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只是輕輕一眼,又轉回來,盯著腳下的路。

“擔心啊?”梁遷問。

“沒有,”段星河嘴上否認,腦袋卻無意識地點了一下。

梁遷其實也焦慮,但他不像段星河那樣喜歡悶著,有什麽說什麽:“他們不會吵架吧?”

段星河思考片刻,不算遲疑地說:“應該不會。”

梁遷應了一聲,段星河又說:“你爸媽都是知識分子,我媽很尊重知識分子的。”

既是安慰梁遷,也是安慰自己。

小區外面開了一溜鋪面,光奶茶店就有三四家,他們買了些熱飲,等打包的時候,梁遷聞到隔壁關東煮的香氣,問段星河:“吃嗎?”

段星河有點無奈地望著他,梁遷理直氣壯地說:“怎麽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就算是挨打挨罵,也得吃飽了再說啊。”

段星河抿著嘴唇,腮邊現出兩個淺淺的窩兒,表情十分可愛,最後憋不住笑了:“好吧。”

回到小區,大家圍著長椅喝奶茶,吃夜宵,姚許雲和段小優坐著,湊在一起看萌寵視頻,梁遷和段星河站著,偶爾給大將軍餵一個丸子。

“有一個小時了吧,”姚許雲歪倒在段小優的肩膀上,呵欠連天,“怎麽這麽久啊?”

“我哪知道。”梁遷摸出手機,猶豫著該不該給他媽打個電話。

還沒撥號,手機突然在掌心振動起來。

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幹媽”兩個字,楞住了,一時忘了接聽。

“你幹媽的電話,”段星河輕聲提醒。

“嗯,”梁遷把沒喝完的熱飲遞給段星河,走到幾米外黑暗的樹影下,按了接聽鍵。他的心臟又重又快地跳動著,湧上一股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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